營養處方“開而不用”，問題是出在患者難執行嗎？

（人民日報健康客戶端記者 喬靖芳）診室里，醫生或營養師細致詢問就診者的病史、飲食習慣，寫下一份份個性化“營養處方”，叮囑患者“嚴格按照方案執行并調整飲食”。可走出醫院大門，不少人轉頭就將處方拋諸腦后——覺得生活方式調整煩瑣、營養液口感不佳，或不信“吃對飯能治病”。如今，營養處方已成為維護健康、輔助治療的重要手段，卻深陷“執行難”的困境，如何讓這份“健康指南”真正落地，成為亟待破解的關鍵課題。

營養干預亦是治療

首都醫科大學臨床營養學系主任石漢平在接受人民日報健康客戶端記者采訪時表示，營養處方目前雖無明確的法律地位，但作為重要的疾病治療手段，營養干預離不開專業人員指導，更需要依托科學規范的營養處方落地實施，包括飲食調整、醫學營養、生活方式調整等多個方面。

首都醫科大學臨床營養學系主任石漢平教授。牛宏超 攝

“營養治療作為獨立的治療方式，既具備與手術、藥物等傳統療法一致的損傷修復能力，更可通過滋養機體，激活人體自身免疫力、修復力與自愈力，是各類疾病的基礎治療、一線治療。”結合多年臨床實踐，石漢平深有體會，規范開具并執行營養處方，不僅能改善臨床結局、強化綜合治療效果、調節機體代謝與免疫，還可減少藥物使用、降低副作用，節約整體醫療成本。

受《處方管理辦法》中“處方”特指藥品的政策界定影響，目前行業暫無統一標準化的營養處方制式。

陜西中醫藥大學第二附屬醫院治未病科食療營養門診教授辛寶表示，臨床場景中雖無統一模板，但醫護人員為患者定制的個體化飲食干預方案，本質就屬于營養處方很重要的一部分。中山大學孫逸仙紀念醫院臨床營養科主任陳超剛也提到，科室日常制定的科學飲食干預內容，在溝通中多以“營養處方”代稱，更便于患者理解。在陳超剛看來，一套完整的營養處方包含三大核心要素，需結合患者個體差異動態調整：一是患者基礎信息與疾病診斷，為處方制定奠定前提；二是營養評估與診斷結果，明確個體營養缺口與健康風險；三是具體治療方案，涵蓋個性化飲食搭配、飲食禁忌，以及必要時的腸內、腸外營養支持治療等內容。

盡管營養處方臨床價值突出，但大眾認知仍存在明顯偏差。不少患者簡單將營養處方理解為“多吃蔬菜、少吃肉”的籠統提醒，甚至認為其作用有限、可有可無。但在臨床專家看來，營養處方是兼具科學性、個性化、實用性的健康管理方案，重要性不輸藥物處方，是慢病防控、日常健康維護的關鍵抓手。

營養處方“開而不用”現象普遍

盡管營養處方的臨床價值已得到專家普遍認可，但臨床實踐中，嚴格遵照營養處方執行的患者占比不高，“開而不用”“用而不持久”問題突出，成為制約營養干預落地見效的核心瓶頸。

營養處方執行受阻，有多重現實因素。江蘇南京鼓樓醫院臨床營養科醫療組長王淑安表示，藥物起效快，患者依從性普遍更高，而營養干預周期長、見效慢，極易被忽視。同時，醫護人員給出的干預意見不統一，也會讓患者無所適從。辛寶補充道，營養處方落地不佳，還受限于部分方案操作復雜、調理周期漫長，需要醫護持續跟進指導、做好健康宣教。

中山大學孫逸仙紀念醫院臨床營養科主任陳超剛。專家供圖

陳超剛結合一線診療經驗，將執行難問題歸納為三大原因：一是部分營養處方設計復雜，可操作性不足；二是部分營養師指導方式欠妥，未能讓患者充分理解和接受；三是部分大眾營養健康意識薄弱，對營養處方重視度不夠。“我們在門診中，會盡量簡化食譜，讓其簡單易懂、可操作性強，比如將方案濃縮在半張紙上，只標注核心飲食原則和搭配比例，不羅列復雜食材。”他表示，針對不同人群，指導方式也會靈活調整：減重患者需嚴格稱量食材，堅持兩周規范執行；消瘦的大學生無需精準稱量，重點指導其規律飲食、增加進食量；妊娠糖尿病患者則通過“一碗飯、幾片肉”的直觀比畫，讓其快速掌握飲食要點。

此外，陳超剛特別提到，隨訪機制缺位也是營養處方“開而不用”的重要誘因。營養干預效果需長期跟蹤調整，門診患者復診率偏低，醫護主動回訪資源有限，而住院患者因全程跟進、方案動態優化，營養處方執行效果顯著更好。

針對營養處方落地難的痛點，也有醫院在探索長效落地機制。深圳市第二人民醫院內分泌科副主任醫師劉明銘介紹，她所在科室借鑒采用的“醫生開方+護士落地”的共同照護模式，可有效破解監管缺位難題。護士團隊依據營養處方制定專屬照護方案，跟進飲食打卡、指標監測、動態指導，及時糾正偏差，通過前后效果對比增強患者執行動力，還能以患者帶動身邊人群，形成健康傳播的良性循環。

河北醫科大學第三醫院中西醫結合治未病中心主任醫師雷敏，則借助數字化手段賦能管理，依托自主研發的健康管理平臺，打通硬件、軟件、人工智能（AI）與可穿戴設備鏈路，實現營養處方實時共享、智能提醒、動態調整，以科技手段督促患者堅持執行，提升營養干預效率。

王淑安還建議，可通過科普宣教、分享臨床成功案例等方式，強化患者營養認知，提升主動執行營養處方的意愿。

立法與標準缺失成最大堵點

除了患者執行意愿不足，營養處方在推廣普及過程中，還面臨著行業層面的多重阻礙，其中，立法缺失、標準不統一是最核心、最亟待解決的問題。

目前我國尚未出臺國家或省市級統一的醫院營養處方相關標準。為填補這一空白、提升醫院營養服務質量，中華醫學會腸外腸內營養學分會、中國抗癌協會腫瘤營養專業委員會及中國食品科學技術學會醫學食品分會聯合制定了《中國醫院健康膳食倡議》，其中包含“主食應提供至少一兩種全谷物食品”“每天提供深色蔬菜至少五種、菌菇類蔬菜一種”“湯類使用清湯”等12條具體內容，為臨床營養處方的制定與落地提供了重要參考依據，但仍未形成統一的行業標準。

立法層面的空白則讓營養處方陷入“合理不合法”的尷尬境地。在石漢平看來，營養處方的臨床價值已得到行業廣泛認可，卻缺乏明確的法律支撐，難以實現規范化推廣。對此，他呼吁，應盡快為營養處方立法，同時將運動處方、心理治療處方納入立法范圍，擴大處方覆蓋領域，讓這些對健康至關重要的干預和治療手段獲得法律保障，為其規范化發展筑牢制度根基。

“與有明確用量、用法的藥物處方不同，營養處方的內容相對寬泛，不同醫生的指導方式、執行標準也存在差異，容易出現指導不標準甚至不嚴謹的情況。”陳超剛強調，破解這一問題，關鍵在于加強營養科醫生的規范化培訓，形成行業統一的共識與標準，進而提升營養處方的專業性和權威性。

為推動營養處方規范化落地，陳超剛所在科室探索實踐，將臨床營養處方簡化為三類簡易明了、患者容易看懂的營養指導文書，分別覆蓋單純膳食營養指導、膳食指導+口服腸內營養、管飼腸內營養三種場景，既提升了工作效率，也保障了指導的專業性。但他也坦言，從行業整體來看，營養處方的規范化仍有很長的路要走，除了制定統一的指導標準和加強標準化的培訓工作外，還需破解多學科聯合門診推進中的各類阻礙，讓臨床醫生推薦更多患者能夠便捷地獲取專業的營養處方服務。

石漢平同時強調，即便沒有法律層面的約束，人們也應自覺將營養處方的要求融入日常生活，主動樹立科學的營養理念——單純依靠一張處方，難以有效約束飲食行為，唯有從思想上重視營養健康，才能將營養處方的要求落實到每一天的飲食中，真正實現營養治療的價值。

針對營養認知不足的問題，陳超剛進一步呼吁，大眾應提升對營養健康的重視程度，尤其是以下四類人群，更需主動到營養科尋求專業的營養指導：一是慢病患者，包括高血壓、高血糖（包括糖尿病、妊娠糖尿病）、高血脂（血脂異常）、高尿酸血癥（包括痛風患者）和“高”體重（超重和肥胖）等“五高”人群；二是有營養風險的患者，如非自主因素的體重下降、飲食減少，以及營養不良、惡性腫瘤需要放化療患者、卒中患者、術后患者等；三是體檢指標異常人群，如發現結節、血液學指標有異常情況等；四是特殊人群，包括老年人、兒童、孕婦、哺乳期女性等。“只要到醫院看病的患者，無論患什么病，都建議去掛個營養科的號，花幾十塊錢，就能獲得一份針對性的‘營養處方’，這對長期健康來說，無疑是無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