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頭沉默的豬

文 | 難得君

養豬的人都知道一件事：一頭豬看起來好好的，殺開之后，胃里全是潰瘍的疤。十個里頭，七八個都是這樣。

這不是吃壞了東西，不是感染了什么細菌。就是日復一日地站在那個小圈里，站著、趴著、站著、趴著，身體自己慢慢爛掉的。

還有肝。很多豬的肝上有白點，那是長期心里不痛快，身體替它記的賬。還有腿關節，因為一輩子踩在水泥地上，軟骨磨壞了，腫得老高。

你要是去問養豬的人，這豬怎么了？他會說，沒怎么啊，吃食正常，長肉正常，哪兒不正常？

對，哪兒都正常。豬沒哭沒鬧沒罷工，它只是身體里面在一點點爛掉。這不就是正常嗎？

蹲下來仔細看豬圈里的豬，你會發現很多不對勁的地方。

有一種叫“空嚼”。嘴里什么都沒有，但嘴巴一直在動，像在嚼空氣。你盯一分鐘，它嚼一分鐘，你盯十分鐘，它還能嚼。不是餓了，是神經繃太久了，身體自己長出來的無意義的重復動作。

還有一種叫“啃欄桿”。食槽邊上的欄桿被啃得锃亮，鐵皮都掉了色。你以為它餓了？料槽里有吃的。它就是控制不住，像人緊張的時候咬指甲、揪頭發一樣。

有些豬站著的時候，頭一直左搖右晃，身子也跟著扭，像在打拍子。動物園里老虎來回踱步，一個道理。

這些在養豬場里叫“壞癖”。他們有這個詞，但從來不問豬為什么有這個毛病。

你要是被關在一個兩平米的小隔間里，沒有窗戶，沒有手機，沒有人跟你說話，每天有人給你送兩碗白米飯。你試試看，用不了三個月，你也會開始自言自語、來回走、敲墻、晃腿。到那時候，你身邊的人會說你有“壞癖”嗎？不會的，他們會說你瘋了。

豬也一樣。它沒瘋，它只是被關瘋了。

你看到的那些“正?！钡呢i，是已經被篩過一遍的

養豬場里每天都有工人巡圈，他的任務是找“不正常的豬”。什么叫不正常？不吃食的、一直慘叫的、亂跑亂撞的、趴著不動怎么趕都不起來的。

這些豬一旦被發現，當場拉走。拉到隔離欄，或者直接宰了。

那些真正表現出明顯痛苦的豬，絕食抗議的、瘋了一樣撞欄桿的，它們根本活不到你看見它們的時候。

所以你看到的，全是那些已經“認了”的豬。它們不叫了，不跑了，安安靜靜趴著。

你以為它們沒事。其實它們只是那些鬧騰的同類全死光了之后剩下的幸存者。

這叫幸存者偏差。你只看到了活下來的，沒看到死掉的。

很多人覺得豬笨，記不住事，不會為明天發愁。大錯特錯。豬的智商不比狗低，能記住復雜的迷宮，能記住哪個食盆里出過好吃的。

更重要的是，它能記住誰對它不好。

有人做過實驗，一個人穿藍衣服去給豬打針，豬疼得要命。過幾天，換一個人穿同樣的藍衣服走進來，什么也沒干，豬就開始叫、往后躲、渾身發抖。它記住了藍衣服等于疼，在藍衣服還沒靠近的時候就開始害怕了。

這叫預期性焦慮，為還沒發生的事發愁。

一頭豬被關在圈里，每天有人來，有時候打針，有時候抓豬，有時候只是添食。它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么，但它知道這個地方從來就沒好事。它怎么可能不焦慮？它怎么可能不覺得日子難熬？

人對時間的感受是豐富的，有白天黑夜，有工作日周末，有春夏秋冬。豬圈里永遠是昏昏暗暗的燈，永遠是水泥地，永遠是屎尿味，永遠是隔壁豬的哼哼聲。沒有任何東西來標記時間。

每一天和前一天一模一樣，下一頓和上一頓一模一樣。

坐牢的人好歹還有放風時間，有廣播，有人探監。豬什么都沒有。在這樣一個完全沒有變化的環境里，它對時間的感知會慢慢消失。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還要過多久。到最后，連“等”這個念頭都沒有了，因為已經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這種狀態，比抑郁還可怕。你還活著，但你已經不覺得自己活著了。

母豬的命，是從一個籠子換到另一個籠子

有一種東西叫“妊娠欄”，給懷孕的母豬住的。那個欄有多寬？比豬的身體寬不了十厘米。轉身？轉不了。調頭？調不了。就在那個鐵籠子里一躺四個月，不能翻身，不能活動，連舔一下自己的后腿都做不到。

四個月之后，被趕到產床上去生小豬。生完之后，小豬三四個星期就被帶走，母豬開始嚎，嚎兩三天，然后又被趕回那個妊娠欄，繼續懷孕。

一輩子，就是這個籠子換到那個籠子。永遠沒有一塊地方能讓它打一個滾、拱一下土。

它會哭嗎？不會。它會在產床上反復咬欄桿，把牙齒咬斷。它會空嚼，嚼到嘴角流血。它會用一種特別空洞的眼神看著你，那種眼神你看過一次就不敢看第二次。

那不是眼神，那是深淵。

有人做過實驗，把剛斷奶的小豬分成兩批。一批養在干干凈凈但空空蕩蕩的豬圈里，水泥地，沒玩具，沒東西拱。另一批養在同樣大的圈里，但地上鋪了稻草，放了幾個球，還放了幾塊可以拱的木頭。

結果呢？那些有稻草有玩具的豬，長得好，生病少，而且幾乎不出現空嚼、啃欄桿那些壞毛病。

豬要的其實不多，就是一點能干的、一點能玩的、一點能讓它覺得自己還是一頭豬的東西。但養豬場不給，因為那些東西要花錢，要花人工，不劃算。

豬的抑郁，從頭到尾就不是豬的問題。

我不是在罵養豬的人。養豬的人也不容易，起早貪黑，賺的是辛苦錢。這件事從頭到尾不是一個人的錯，是一個系統。

這個系統要求用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最高的密度來生產肉。在這個系統里，豬不是豬，是肉，是原材料。原材料的心理健不健康，沒人關心，只要它活著長肉就行。

這個系統把豬變成了一個會呼吸的肉塊，然后把所有不像肉塊的表現都當作次品剔除掉。所以你看不到豬的抑郁，因為這個系統根本就不允許抑郁的豬出現在你面前。

我們坐在餐桌前，看到盤子里那塊紅燒肉，我們不會去想這塊肉是從哪來的。不會去想，這塊肉曾經是一頭會害怕、會無聊、會疼、會想拱土的豬。它在一個兩平米的圈里站了一輩子，腿腫著，胃爛著，牙齒啃欄桿啃缺了，最后被人拉走，變成了你筷子上的這塊肉。

你吃了，說真香。

豬用你能看懂的方式抗議過，但你沒當回事。它后來不抗議了，你以為它好了。其實它沒有好，它是死了，心死了。

那頭趴在豬圈里一動不動看著你的東西，它已經不是一頭豬了。它是一個被活活關傻了的生命。

而我們，管這個叫“正常養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