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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篇假論文,可能騙走100萬國家經費
有人打來電話,說自己是交大的,請求別曝光。
打電話的時候,距離耿同學發布視頻還剩兩小時。他回復了對方一句話:“沒有辦法,這是團隊行為,我不能一言堂。”然后,掛斷了電話。
兩小時后,視頻準時上線。上海大學轉化醫學院院長的論文數據,連同那串瘍似等差數列的造假數字,一起攤在了所有人面前。
這是耿同學在30天內舉報的第5位名校院長。同濟大學、南開大學、中山大學(兩位)、上海大學,全部是生物醫學領域,全部手握巨額科研經費,4人是國家杰出青年科學基金獲得者。(來易新聞,2026年5月)
人們憤怒,是因為感到被騙了。但他們往往不知道,被騙走的,除了信任,還有真實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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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的論文,燒的是誰的錢?
我們先來算一筆賬。
耿同學在南風窗的采訪中透露,他舉報的每一篇論文,幾乎都花了50萬到數百萬不等的國家科研經費。同濟大學王平團隊那篇發在《自然》(Nature)的論文,獲得國家自然科學基金資助約100萬元人民幣。(來源:每日經濟新聞,2026年5月7日)
100萬,僅是一個面上項目的平均經費。根據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2024年度報告,2024年面上項目平均資助強度為48.83萬元/項,而國家杰出青年科學基金(杰青)首輪每項可獲得約400萬元五年資助。此次被舉報的5位涉事學者中,4位是杰青獲得者——這意味著,每人手中掌握的國家經費,絕不止區區百萬。
這筆經費從哪里來?來自納稅人,來自2024年中國全社會投入的3.63萬億元研究與試驗發展(R&D)經費。(來源:國家統計局/科技部/財政部《2024年全國科技經費投入統計公報》,2025年9月29日)中國連續多年保持全球R&D經費投入第二位,2024年增速8.9%。但這筆錢流向了誰,又產生了什么,是一個從未被系統追問過的問題。
一個退學博士,查出了多少個審核環節沒查出的東西?
耿同學的方法,令人震驚。但更令人震驚的是:這本不該是他一個人來做的事。
他沒有職稱,沒有單位,沒有經費,只用了免費的AI統計工具和一晚上的時間,找出了同濟大學那篇《自然》論文的數據造假。之后,南開大學64組數據小數點后兩位完全一致、中山大學的論文圖片挪用問題、上海大學那組“幾乎完美的等差數列”……一個一個,接連曝出。(來源:新浪新聞,2026年5月)
而在他之前,這些論文全部通過了:期刊同行評審、學校內部委員會審核、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答辯。王平是長江學者、國家杰青,經歷了科研體系中幾乎所有的“專業審核”環節,沒有一道關口發現問題。從有人舉報到同濟大學給出處理結果,總共只用了28天。(來源:新浪新聞,2026年5月)
這不是個人的失職。這是一套委托代理結構的失靈。
失靈的三角:誰是甲方,誰是乙方,誰是失蹤的監督者?
在其他國家,有一種角色叫“Academic Detective”學術侵探。他們相當于中介:政府是提供資金的甲方,論文寫作者是乙方,學術侵探查到專家造假后,政府按追回經費的一定比例向其支付酬勞。整套機制的核心,是讓監癬行為本身有利可圖。
中國沒有這套機制。耿同學沒有拿到任何錢,也沒有任何法律授權。他能成功,是因為短視頻平臺給了他足夠的傳播渠道和公眾關注——熱度逗得高校不得不回應。但這本質上是一種脆弱的替代:熱度退了,下一個舉報可能就石沉大海。
從經濟學視角來看,當前中國科研經費的委托代理鏈條,存在三處系統性斷裂。
第一處斷裂:激勵錯配。科研人員的考核以發論文數量和期刊檔次為核心,國家杰青等頭銜直接綁定數百萬經費、職稱晉升、話語權。在“發表或滅亡”Publish or Perish的壓力下,造假的預期收益遠大于被發現的預期成本。一位財經博主在網絡上直言:“里面可以獲得的好處太大了。”(來源:每日經濟新聞,2026年5月7日)
第二處斷裂:監督缺位。同行評審依賴熟人圈子,“礙于情面不深究”是業內公開的秘密。《中國社會科學報》2024年4月指出,同行評議機制存在諸多弊病,“發表或滅亡”的學術環境是造假的根本驅動。(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2024年4月)
第三處斷裂:追責失靈。根據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相關規定,一旦查實學術不端,有權要求造假者返還科研經費。但多年來,這項規定執行力度有限。耿同學表示,他此前舉報的一些團隊后來確實被要求返還經費——但這依賴于舉報成功,而非日常監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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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墨烯加鳥糞:一個被制度批準了的笑話
耿同學在南風窗的采訪中,講了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故事。
石墨烯研究曾是熱門賽道。正確的方向是拓展石墨烯的應用、發現新性質——但這太難了。更容易的做法是:往里面加東西。于是,研究者們開始往里揉各種材料,直到有人在納米材料權威期刊《ACS NANO》上,發表了一篇“石墨烯加鳥糞”的文章。這是一次公開的訌刺:這一切都能發頂刊,你們還在做什么?(來源:南風窗,2026年5月18日)
石墨烯加鳥糞,是一個被制度批準了的笑話。發出去了,算成果,拿到經費,升了職稱。沒人追究那筆科研經費產生了什么真實價値——因為審核機制根本不考核“有沒有用”,只考核“發沒發頂刊”。
這就是委托代理失靈的終點:當代理人(科研人員)發現,只要把論文發出去就能獲得獎勵,而委托人(國家/納稅人)根本沒有能力驗證成果真偽,造假就會成為一種理性選擇。
2023年至今:撤稿數字創歷史,監督機制在哪里?
從全球數據來看,這不是個別現象,而是系統性危機。
根據 Retraction Watch 數據庫,2023年,中國作者SCI論文撤稿量達到4836篇,創歷史新高,占全球撤稿總量的75%。截至2024年6月底,全球累計SCI撤稿論文 55202 篇,中國作者占 50.61%,級27433篇,遠超排名第二的美國(6512篇)。(來源:風暴統計,2024年9月)
2024年上半年,中國撤稿的主要原因:997篇因“數據不可靠”,554篇涉及“論文工廠”,286篇因抄袍,155篇存在同行評審造假。(來源:風暴統計,2024年9月)
2023年11月,教育部科技司發文,要求各高校清查過去三年科研論文撤稿情況,深入調查學術不端行為。(來源:Nature,2024年1月12日)這是亡羊補牢。真正的問題是:為什么一個退學博士,比整個體制更早發現了這些問題?
耿同學的下一步:誰來接棒?
從同濟大學王平被免職(28天完成)、相關人員被解聘,到南開大學、中山大學、上海大學相繼宣布啟動調查,耿同學這30天的沖擊波,確實讓整個生物醫學圈子“瑟瑟發抖”。他說,最近認識的一些研究生、博士生反映,導師開始明確提出要做重復實驗了。
但這里有一個根本性的結構問題:他所做的事,沒有法律授權,沒有持續資金,完全依賴平臺熱度和個人意志。熱度退了,誰來接棒?
在機制層面,真正有效的解法,應該包含三個要素:第一,建立有制度保障的第三方獨立核查機制,讓“查造假”這件事本身有利可圖;第二,將科研人員的考核從“發論文數量”轉向“成果可重復性”;第三,對違規行為實行真正的經費追繳和多年禁止申報處罰,而不僅僅是免職降級。
沒有哪個“零容忍”聲明,能比一套設計良好的激勵機制更有效。
這不是學術圈的丑聞,是納稅人的賬單,遲早要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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