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所謂童年,不過是一段你當時渾然不覺、日后卻要用一生來回望的時光。
生在沂蒙山的褶皺里,長在青山田野之間,這是命里注定的事。那時的日子,慢得像山澗里的溪水,你得蹲下來,盯著它,才能看得清水底的每一顆石子,數得清每一朵浪花從哪兒來、到哪兒去。我們的世界很小,小到一條小河、幾座山頭、二三十戶人家,就裝得下所有的白晝和黑夜。可那個小小的世界,偏偏盛得下整片山野的風、滿院的星光,還有鄰里間熱騰騰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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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時光是最長的。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山梁上,知了在槐樹上扯著嗓子喊,喊得人昏昏欲睡。我們哪里肯睡,幾個孩子光著腳板就往河里跑。小河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沙粒,蝌蚪們拖著黑尾巴,一扭一扭地在水草間游。你伸手去捧,它們便四散開去,又從你的指縫間溜回來,像是跟你做游戲。有時候能捉到幾條小魚苗,放在玻璃瓶里,看著它們在瓶子里轉圈,一會兒就覺得沒意思了,又倒回河里去。孩子的心是軟的,見不得什么東西被關著。
到了飯點,不用誰招呼,我們就像散養的雞一樣,循著炊煙的味道就串進了別人家的院子。東家的地瓜粥正熬得稠,西家的煎餅剛烙得焦,誰家的飯都香,誰家的飯都吃得。大人們也不惱,只是笑罵一句“小饞貓”,便遞過碗來。那地瓜粥是真好喝,甜絲絲的,燙嘴,得沿著碗邊轉著圈兒吸溜。現在想來,那樣的粥里熬進去的不只是地瓜,還有整個村莊的人情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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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天徹底黑透了,真正的盛宴才開始。螢火蟲從草叢里升起來,一閃一閃的,像是誰把星星掰碎了撒在了田野上。我們追著它們跑,裝進玻璃瓶里,看它們在瓶子里明明滅滅,像是揣著一口袋會呼吸的燈。捉蛐蛐也是夜里的事,循著叫聲躡手躡腳地摸過去,猛地一撲,有時候撲到了,有時候撲了一手泥。
最安靜的時光留給了頭頂上的星河。躺在院子里的涼席上,看銀河橫在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擠在一起,偶爾有一顆流星劃過,大人們就說,又一個人走了。我那時候不懂,只覺得星星好看,看得久了,覺得自己也在飛,飛進那片星海里去了。
那樣的夜晚,現在想來,像是一場做了很久的夢。夢里有風,有星光,有螢火蟲,有地瓜粥的甜味兒,還有整個村莊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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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離開沂蒙山,去了一座又一座的城市。城里的夜是另一種模樣,霓虹燈太亮,亮得看不見星星;車聲太吵,吵得聽不見蛐蛐叫。有時候深夜從寫字樓里出來,抬頭一看,天上是灰蒙蒙的一片,偶爾有一兩顆星星,也像是被什么東西蒙住了,看得不清楚。我就想,那些年我見過的星星,是不是都躲起來了?還是說,它們一直都在,只是我的眼睛不再認得它們了?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些年少的時光之所以珍貴,并不是因為它比別的時光更好,而是因為它只有一次。你再也回不去了。你再也回不到那個躺在涼席上看星星的夜晚,再也喝不到東家那碗燙嘴的地瓜粥,再也追不上那些螢火蟲了。就像史鐵生說的,人的故鄉,并不止于一塊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種遼闊無比的心情,不受空間和時間的限制。這心情一經喚起,你就已經回到了故鄉。
如今我提筆寫下這些細碎的往事,不是為了懷舊,而是為了記得。記得我們這一代人,也曾經被山野的煙火溫柔地養大,也曾經擁有過一個不需要玩具就能快樂一整天的童年。那些年,我們什么都沒有,卻什么也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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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蒙山的夏夜依舊溫潤如初。那些星光,那些螢火,那些炊煙和地瓜粥的味道,都在記憶的深處亮著,明明滅滅,像是永遠不會熄滅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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