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動的時候,林晚正在陪客戶看房。
是醫院打來的。她心里一緊,對客戶說了聲抱歉,走到陽臺接電話。
「是林玉芬女士的家屬嗎?病人剛才在菜市場暈倒了,現在在市一醫院急診室,請馬上過來。」
林晚手抖了一下,手機差點沒拿穩。
「我馬上到。」
她轉身回客廳,客戶是一對年輕夫妻,正在討論戶型。林晚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王先生,王太太,實在不好意思,我家里有急事,必須馬上走。這套房的情況我都介紹過了,鑰匙我先放中介那邊,您二位可以慢慢看。」
「林經理,什么事這么急啊?」女客戶問。
「我媽住院了。」林晚邊說邊收拾包,「真的很抱歉,我讓同事過來陪您繼續看。」
她幾乎是跑出小區的。四月午后的陽光晃得人眼花,她在路邊攔車,一連三輛都載著客。第四輛停下時,她拉開車門的手都在抖。
「市一醫院,麻煩快一點。」
車子啟動,林晚才覺得腿軟。她拿出手機,給哥哥林晨打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
「哥,媽暈倒送醫院了,在市一。」
電話那頭頓了頓,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穿衣服。「怎么搞的?嚴重嗎?」
「還不知道,我正往醫院趕。你和嫂子能過來嗎?」
「現在啊……」林晨的聲音有點猶豫,「我今天下午有個重要的會,走不開。這樣,你先去,有什么事隨時聯系。我開完會過去。」
林晚握著手機,手指關節泛白。「好。」
她沒再打給嫂子。打了也沒用,李梅肯定會說孩子在睡覺,走不開。
車子堵在高架上,寸步難行。林晚盯著窗外停滯的車流,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那年她八歲,發高燒,也是送到市一醫院。媽媽抱著她跑進急診室,鞋都跑掉了一只。爸爸在外地打工,是鄰居幫忙通知了舅舅。舅舅趕來時,媽媽正蹲在走廊里哭,以為她要不行了。
其實只是急性肺炎。
但媽媽后來總說:「那天我真以為要失去你了,嚇得魂都沒了。」
林晚鼻子一酸,趕緊仰頭看車頂。不能哭,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到醫院已經是半小時后。急診室人滿為患,她找了半天才在走廊的加床上看到媽媽。林玉芬閉著眼躺著,臉色蒼白,手上掛著點滴。
「醫生,我是她女兒,請問我媽什么情況?」林晚找到值班醫生。
醫生從病歷上抬起頭:「初步判斷是腦梗,需要做進一步檢查。你是家屬?先去辦住院手續吧,神經內科。」
腦梗。這兩個字砸得林晚眼前一黑。
「嚴重嗎?危險嗎?」
「發現得還算及時,但腦梗這個病,治療越早越好。先去辦手續,別耽誤。」
林晚連連點頭,轉身去繳費處。窗口排著長隊,她等得心焦,不停踮腳往前看。好不容易排到,工作人員說預交一萬。
她刷卡的時候,手還是抖的。
交完錢,她又跑回急診,媽媽已經被推去做CT了。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盯著“檢查中”三個紅字,腦子里一片空白。
手機又震了,是林晨。
「媽怎么樣了?」
「腦梗,在做CT。你開完會了嗎?」
「還沒,領導在講話。住院手續辦了嗎?」
「辦了。」
「錢交了多少?我轉你。」
「一萬。」
「行,我晚點轉你。」
通話結束。林晚盯著手機屏幕,直到它自動熄滅。
CT結果出來,確實是腦梗,好在梗塞面積不大,但位置不太好,在基底節區。醫生建議盡快做溶栓治療,還要做一系列檢查,確定病因。
「你母親有高血壓吧?」醫生問。
林晚點頭:「有的,好幾年了。一直在吃藥,但有時候她會忘記吃。」
「平時誰照顧她?」
「她自己住。我和我哥每周會回去看她。」
醫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林晚讀懂了。是那種“你們這些做子女的”的眼神。
「先住院吧。腦梗有黃金治療期,這幾天很關鍵。家屬要有人陪護,病人需要臥床,不能下地。」
「好,好。」
辦完住院手續,把媽媽安置在神經內科的三人間,已經是下午四點。林玉芬醒了,但說話不清楚,右邊身子動不了。她看到林晚,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林晚俯身握住她的手:「媽,別怕,我在。」
林玉芬的眼睛紅了。
林晚幫她擦掉眼角的淚,笑著說:「沒事的,醫生說治療及時,能恢復的。你別著急,好好配合治療。」
安撫好媽媽,林晚去護士站問陪護的事。護士說可以租陪護床,一晚二十,但只能晚上用。白天家屬得自己找地方坐。
「病人現在需要24小時看護,特別是頭三天,要密切觀察。你們家幾個人輪班?」
林晚張了張嘴:「我……我先來。」
她給店長打電話請假。店長不太高興,說這個月業績壓力大,讓她盡快回來。林晚低聲下氣地解釋,說真的沒辦法,媽媽病得重。
掛斷電話,她靠在墻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手機有轉賬提示,林晨轉來五千塊,附言:「媽的治療費。」
林晚沒收,退了回去,打字:「醫生說可能要手術,先交了一萬,不夠再說。」
林晨很快回:「行,有需要再告訴我。」
林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按滅了屏幕。
晚上七點,林晨終于來了。拎著一袋蘋果,幾個橘子。
李梅也來了,抱著兩歲的兒子小寶。孩子一進病房就哭,嫌消毒水味難聞。
「媽怎么樣了?」林晨問。
「剛打了針,睡了。」林晚壓低聲音,「醫生說溶栓效果還行,但右邊肢體還是沒力,得康復治療。」
林晨走到床邊看了看,眉頭皺著。「怎么突然就腦梗了?前幾天不還好好的?」
「高血壓沒控制好。醫生說可能情緒激動也有關系。」
「情緒激動?跟誰生氣了?」
林晚搖搖頭。她也不知道。
李梅抱著孩子站在門口,沒進來。小寶還在哭,她不耐煩地拍著孩子的背:「別哭了,醫院不能大聲說話。」
可她自己聲音也不小。
鄰床的病人家屬看過來,眼神不悅。林晚趕緊走過去:「嫂子,要不你帶小寶去外面轉轉?病房里空氣不好。」
李梅撇撇嘴:「來都來了,不看看媽怎么行。」說著走到床邊,象征性地看了一眼,「媽臉色是挺差的。唉,這人老了就是麻煩。」
林晚沒接話。
林晨問:「你今晚在這兒陪護?」
「嗯。醫生說得有人看著。」
「那我明天下班過來替你。」
李梅立刻說:「你明天不是要出差嗎?去杭州,三天。」
林晨一拍腦門:「對,忘了。那……」
他看向林晚。
林晚扯了扯嘴角:「沒事,我先看著。等哥回來再說。」
「辛苦你了。」林晨說,語氣誠懇,「媽平時最疼你,這時候你在,她安心。」
林晚笑笑,沒說話。
最疼她。是啊,從小到大,媽媽確實最疼她。好吃的留給她,新衣服先給她買,她考上大學那年,媽媽把攢了好幾年的私房錢全拿出來,說「我閨女要去大城市念書,不能讓人瞧不起」。
可是后來爸爸病了,錢花光了,媽媽老了,那個“最疼”的女兒,就成了最該出力的那個。
林晨和李梅待了不到半小時就走了,說孩子要睡覺。走之前,林晨又塞給林晚兩千塊錢:「你先拿著,給媽買點營養品。」
林晚收了。這次沒退。
她送他們到電梯口。電梯門關上前,她聽見李梅小聲說:「你妹也真是,媽生病了都不告訴我們一聲,自己就做主住院了……」
林晨說了什么,聽不清。電梯門合上了。
林晚站在空蕩蕩的走廊里,燈光慘白。她突然覺得很累,累得站不住。
回到病房,媽媽醒了,正看著天花板發呆。見她進來,努力想動動身子。
「媽,別動。」林晚趕緊上前,「要什么?喝水嗎?」
林玉芬搖頭,含糊地說:「你……回……家……」
「我不回,我在這兒陪你。」林晚坐下來,給她掖了掖被角,「餓不餓?醫生說你現在只能吃流食,我去買點粥?」
林玉芬又搖頭,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
林晚鼻子一酸,握住她的手:「媽,別怕,會好的。我哪兒都不去,就在這兒陪你。」
那一晚,林晚幾乎沒睡。媽媽要上廁所,她就去找護士拿尿盆;媽媽睡不著,她就坐在床邊輕輕拍她;點滴打完了,她按鈴叫護士換藥。
鄰床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女兒在陪護。那女兒看著比林晚大幾歲,黑眼圈很重。夜里兩點,兩人在開水間遇到,互相苦笑。
「你家誰病了?」對方問。
「我媽。你呢?」
「我爸。腦出血,第二次了。」女人接完水,靠在墻上,「我請了一周假,老板臉拉得老長。可有什么辦法?總不能不管吧。」
林晚點頭。是啊,總不能不管。
「你兄弟姐妹呢?不來替替你?」
「有個弟弟,在外地。說忙,回不來。」女人苦笑,「其實就在鄰省,高鐵兩小時。但人家有工作,有家庭,走不開。我是女兒,就該我管。」
林晚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說:「辛苦了。」
「你不也是。」女人看她一眼,「看你年紀不大,還沒結婚吧?」
「沒。」
「那還好。結了婚,更麻煩。婆家嫌你老往娘家跑,老公嫌你不顧家。我現在就這樣,兩頭受氣。」
女人說完,端著水杯走了。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單薄。
林晚接完水回到病房,媽媽又睡了。她坐在那張硬邦邦的折疊椅上,看著媽媽蒼老的睡臉,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爸爸還在,家里雖然不富裕,但很熱鬧。爸爸在外面打工,媽媽在家照顧她和哥哥。每天晚上,媽媽會檢查他們的作業,哥哥總是敷衍了事,她卻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媽媽常說:「晚晚,你要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
她確實很用功,考上了省城的大學。走那天,媽媽送她到車站,偷偷在她包里塞了五百塊錢,那是她賣菜攢的。
「在外面別省著,該吃就吃,該穿就穿。錢不夠了跟媽說。」
后來爸爸查出肝癌,家里的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媽媽把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最后還是沒留住爸爸。爸爸走那天,媽媽一夜白頭。
那時林晚大二,林晨剛工作。辦完喪事,媽媽對他們說:「你爸走了,但咱們家不能散。你們倆要爭氣,特別是晚晚,書一定要讀完。媽就是砸鍋賣鐵,也供你。」
她確實讀完了,還找到了不錯的工作。在省城一家房產中介當店長,收入穩定,買了套小公寓。每個月給媽媽寄生活費,逢年過節回去看她。
林晨結婚那年,媽媽把老房子賣了,湊錢給他付首付。李梅家要三十萬彩禮,媽媽拿不出來,最后是林晚拿了八萬,湊夠了。
婚禮上,媽媽穿著新衣服,笑得很開心。可林晚知道,那件衣服是媽媽在夜市買的,八十塊錢。
敬酒時,李梅甜甜地叫「媽」,媽媽高興地喝了三杯。林晚在臺下看著,心里發酸。她知道,從此以后,媽媽真的只剩下一個人了。
后來林晚想接媽媽來省城住,媽媽不肯,說住不慣樓房,又說在老家有老姐妹,能說話。其實是怕給她添麻煩。
林晨也提過接媽媽去住,但李梅說家里小,住不下。這事就不了了之。
媽媽就這樣一個人在老家,守著爸爸的遺像,過了六年。
直到今天,暈倒在菜市場。
第二天,媽媽的情況穩定了些,能說簡單的話了。右手還是沒力,但手指能稍微動動。
醫生說這是好跡象,但康復治療要跟上,不然容易留下后遺癥。
「康復治療包括什么?」林晚問。
「理療、針灸、按摩,最重要的是家人要多幫病人活動患肢,防止肌肉萎縮。另外還要做語言訓練,她現在說話不清,要慢慢練。」
「大概要多久?」
「看恢復情況。快的三個月,慢的可能要半年一年。」
林晚心一沉。半年,她不可能請半年假。
中午,她抽空回了一趟家,洗澡換衣服,拿了些日用品。路過菜市場時,她想起媽媽的暈倒,心里一陣發慌。
媽媽常在這個菜市場買菜,和攤主都熟。賣菜的劉嬸看見林晚,趕緊拉住她:「晚晚,你媽怎么樣了?昨天可嚇死我了,說著話突然就倒下去……」
「腦梗,現在住院了。謝謝您啊劉嬸,昨天幫忙叫救護車。」
「哎喲,謝什么,都是老鄰居。」劉嬸嘆氣,「你媽就是太省了,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血壓高了也不當回事。前幾天我還看她頭暈,讓她去醫院看看,她說沒事,躺躺就好。」
林晚心里難受,沒接話。
「你哥呢?怎么沒見人?」
「他工作忙,晚點來。」
劉嬸拍拍她的手:「你也注意身體,看你臉色差的。」
林晚點頭,匆匆離開。她怕再多說一句,眼淚會掉下來。
回到醫院,媽媽剛做完檢查。護士說下午要做理療,家屬可以陪著學學手法。
林晚認真看,認真記。怎么按摩手指,怎么活動關節,一天做幾次,一次多久。她拿手機錄下來,怕忘了。
下午林晨發來微信,說出差改期了,明天再走,問晚上要不要來替她。
林晚回:「不用,你明天還要出差,今晚好好休息。我撐得住。」
其實她撐不住了。連續兩晚沒睡好,頭疼得厲害。但她不想讓林晨為難。她知道哥哥在單位不容易,好不容易熬到中層,不能因為家事耽誤工作。
李梅發來一條語音,點開是小寶的聲音:「姑姑,奶奶什么時候回家呀?」
奶聲奶氣的,聽得林晚眼眶發熱。她回:「奶奶病好了就回家,小寶乖。」
李梅又發來一條:「晚晚,辛苦你了。等媽出院,我和林晨好好謝謝你。」
林晚沒回。謝謝有什么用呢?她不需要謝謝,她需要的是有人能替她一會兒,讓她睡個整覺。
第三天,媽媽能坐起來了。林晚扶著她在床邊坐,她右邊身子還是沒力,全靠左邊撐著。
「慢點,媽,不著急。」林晚把枕頭墊在她背后。
林玉芬看著她,突然說:「你……瘦了。」
林晚笑:「哪有,我減肥呢。」
「別……減。多吃點。」林玉芬說話還是很慢,但比前兩天清楚些了,「你哥……呢?」
「哥出差了,過兩天就回來看你。」
林玉芬點點頭,眼神有點失落。
下午,舅舅和舅媽來了。拎著一箱牛奶,一籃雞蛋。
「怎么搞的,突然就病了。」舅舅坐在床邊,「姐,你要聽醫生的話,好好治。」
舅媽拉著林晚到走廊:「你媽這病,得花不少錢吧?」
「醫生說先準備十萬左右,后面康復治療還要錢。」
「十萬!」舅媽咋舌,「你和你哥誰出?」
林晚抿抿嘴:「我先墊著。」
「你墊?」舅媽看她一眼,「你一個姑娘家,哪來那么多錢?讓你哥出啊,他是兒子,該他出。」
「哥也在湊錢。」林晚說。
舅媽撇撇嘴,沒再說什么。但林晚看懂了她眼里的意思:兒子靠不住,還得女兒操心。
舅舅舅媽坐了半小時就走了,說還要去接孫子。走之前,舅舅塞給林晚一個紅包:「一點心意,給你媽買點吃的。」
林晚推辭,舅舅硬塞給她:「拿著,你也不容易。」
等他們走了,林晚打開紅包,里面是一千塊錢。她捏著那疊錢,在走廊站了很久。
第四天,媽媽能下床走幾步了,但右邊腿拖著,使不上勁。康復師說要堅持練,不然以后走路會跛。
林晚扶著媽媽在走廊里慢慢走,一步,兩步,三步。媽媽喘得厲害,但她咬牙堅持。
「媽,歇會兒吧。」
「不……再走……走。」林玉芬額頭上都是汗,但眼神很堅定。
林晚知道,媽媽是怕成為她的負擔。這個念頭讓她心酸。
下午,店長打來電話,語氣不太好:「林晚,你什么時候能回來上班?這都第四天了,店里業績下滑得厲害,好幾個單子都黃了。」
「店長,我媽這邊真的走不開……」
「我知道你媽生病,但工作也不能耽誤啊。這樣,你再請兩天,最多兩天。不然我也沒法跟上面交代。」
「好,謝謝店長。」
掛了電話,林晚靠在墻上,閉上眼睛。兩天,兩天后媽媽怎么辦?
她給林晨發微信:「哥,你什么時候回來?醫生說要開始做康復治療了,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林晨很快回:「后天晚上回。怎么了?媽情況不好?」
「不是,就是康復治療要人陪,我請不了那么長時間假。」
「行,我回來再說。」
第五天,媽媽做針灸。林晚看著那些針扎進媽媽頭上、手上、腿上,心里揪著疼。但媽媽說有效,扎完覺得手有點感覺了。
林晚高興得差點哭出來。
晚上,她給媽媽擦身子。媽媽瘦了,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右邊身子還是有點僵,但比前幾天軟了些。
「媽,等你好了,我接你去省城住。」林晚一邊擦一邊說,「我那兒雖然小,但夠咱倆住。我給你做好吃的,陪你散步,好不好?」
林玉芬眼睛紅了,點頭。
林晚也鼻子發酸,趕緊低頭擰毛巾。
第六天,林晨出差回來了,直接來了醫院。風塵仆仆的,但臉色不錯,看來出差順利。
「媽,好點沒?」他坐到床邊,握住媽媽的手。
林玉芬看見兒子,笑了:「好……好多了。」
李梅也來了,這次沒帶孩子。她拎了個果籃,放在床頭柜上。「媽,小寶可想你了,天天問奶奶什么時候回家。」
林晚去打開水,回來時聽見李梅在說:「……家里最近也挺緊張的,小寶馬上要上幼兒園了,學費一年就兩萬。林晨他們公司今年效益不好,獎金都減半了。媽,你這病來得真不是時候。」
林晚站在門口,沒進去。
林玉芬小聲說:「給你們……添麻煩了。」
「媽您這說的什么話。」林晨打斷她,「治病要緊,錢的事您別操心。」
李梅還想說什么,被林晨瞪了一眼,不吭聲了。
林晚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林晨站起來:「晚晚,這幾天辛苦你了。今晚我在這兒,你回去好好睡一覺。」
林晚看看媽媽,媽媽點頭:「你回……去。」
她確實累壞了,也就沒推辭:「那我明早來替你。」
回到家,林晚倒頭就睡。從下午五點睡到第二天早上七點,整整十四個小時。醒來時,天已大亮。她看著天花板,有片刻的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手機上有林晨的未接來電,她回過去。
「媽昨晚挺好的,就是半夜想上廁所,我扶她去了兩趟。」林晨聲音里透著疲憊,「你今天什么時候來?」
「馬上。」林晚坐起來,「哥,你回家休息吧。」
「行,我等你來了再走。」
到醫院時,林晨在走廊里打電話,眉頭皺著,語氣很不好:「……我知道,但這個項目真的不能再拖了……王總,您再給我兩天時間……」
見林晚來,他匆匆掛斷電話。
「公司的事?」林晚問。
「嗯,催得緊。」林晨揉揉太陽穴,「媽這邊……」
「我來吧。你去忙。」
林晨拍拍她的肩,走了。林晚看著他的背影,心里說不清什么滋味。
進病房,媽媽正自己練習抬手,很吃力,但堅持在做。看見林晚,她笑了。
「媽,今天感覺怎么樣?」
「好。」林玉芬慢慢說,「你哥……累。」
「他工作忙。」林晚把帶來的粥倒出來,「來,喝點粥。」
喂媽媽喝完粥,護士來通知去交費。林晚去繳費處,刷卡,又交了兩萬。住院才六天,已經花了三萬多了。
她看著賬戶余額,心里發沉。這幾年她攢了點錢,本來想再攢攢,換個大點的房子。現在看來,不可能了。
下午,醫生找她談話,說媽媽情況穩定了,可以考慮出院,但出院后要堅持做康復治療。
「我們醫院有康復科,可以做門診治療,但需要家屬每天接送。或者你們可以請個康復師上門,但費用比較高。」
「大概要治療多久?」
「先做一個月看看效果。如果恢復得好,之后可以自己在家練。」
一個月。林晚算了一下,每天接送,她不可能請那么長時間假。請康復師上門,費用……
「我考慮一下。」她說。
回到病房,媽媽睡著了。林晚坐在床邊,看著媽媽花白的頭發,突然覺得很無力。
手機震動,是房東發來催租的消息。她差點忘了,這個月該交房租了。
她給房東轉賬,看著余額又少了一筆,苦笑。
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沒有容易二字。
第七天,媽媽可以自己吃飯了,雖然右手還拿不穩勺子,但左手能用。林晚夸她厲害,她像個孩子一樣笑。
林晨晚上來,帶了李梅做的湯。林晚嘗了一口,很咸,但她沒說,默默喝完。
林晨坐在床邊削蘋果,手法笨拙,削得坑坑洼洼。林晚看不過去,接過來自己削。
「晚晚,媽出院后,你有什么打算?」林晨問。
林晚削蘋果的手一頓:「醫生說還要做康復治療,一個月。」
「那這一個月……」
「我在想,是接媽去我那兒,還是請人照顧。」林晚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喂給媽媽。
林晨沉默了一會兒:「你那兒方便嗎?你上班那么忙。」
「不方便,但也沒辦法。」
又是一陣沉默。只有媽媽吃蘋果的細小聲音。
「晚晚,」林晨開口,聲音很低,「你知道,我那邊確實不方便。房子小,小寶又調皮,怕吵到媽休息。而且李梅她……你也知道,她不太會照顧人。」
林晚沒說話,繼續喂蘋果。
「我知道這樣對你不太公平,但……」
「哥,」林晚打斷他,「媽不是你一個人的媽。」
林晨愣住了。
林晚抬起頭,看著他:「這么多年,媽一個人在老家,你說接她去住,但從來沒接過。逢年過節,都是我回去看她。她高血壓的藥,是我每個月買了寄回去。她手機壞了,是我給她換新的。這些,我都沒說過什么。因為我是女兒,我應該的。」
她頓了頓,聲音有點抖:「但這次不一樣。媽病了,需要人照顧,不是我一個人能扛下來的。我需要你,需要你這個兒子,站出來,分擔一點。」
林晨臉色變了變,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不是要跟你算賬,」林晚繼續說,「我就是想告訴你,我也累。我也有工作,我也要生活。媽治病的錢,到現在都是我出的,十三萬,我所有的積蓄。你呢?你出了多少?六千。」
「我……我不是不出,是我現在手頭緊……」
「誰手頭不緊?」林晚笑了,笑里有淚,「我手頭就松嗎?我每個月房貸、房租、生活費,我也緊。但媽躺在醫院里,我能不管嗎?」
林晨低下頭,雙手搓著臉。
林晚擦擦眼睛,把最后一塊蘋果喂給媽媽。「媽,甜不甜?」
林玉芬點頭,眼淚掉下來。
「媽,您別哭。」林晚給她擦淚,「我和哥商量事呢,您別擔心。」
那天晚上,林晨走的時候,說:「錢的事,我再想想辦法。」
林晚沒抱太大希望。她太了解她哥了,從小到大,遇到事就往后退。小時候她和別人打架,他躲得遠遠的;爸爸生病,他說工作忙,照顧得少;現在媽媽病了,他還是這樣。
不是壞,是懦弱,是被李梅管得沒了主見。
可她沒想到,更讓她心寒的事還在后面。
第十天,媽媽可以出院了。醫生開了藥,交代了注意事項,說一個月后來復查。
林晚去辦出院手續,總共花了十二萬八。她卡里的錢不夠,又用信用卡刷了一部分。
拿著繳費單回到病房,林晨和李梅都來了,在收拾東西。
「辦好了?」林晨問。
「嗯。」林晚把單據遞給他。
林晨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沒說話,遞給李梅。李梅接過來,看得仔細。
「這么多啊……」她小聲嘀咕。
林晚沒接話,繼續收拾。媽媽的衣服、日用品、別人送的水果營養品,收拾出兩大包。
「車叫好了嗎?」她問。
「叫了,在樓下。」林晨說。
三人扶著媽媽下樓,坐上車。媽媽坐在中間,林晚和林晨坐兩邊。一路上沒人說話,只有車載廣播在放歌。
是老歌,《常回家看看》。
林晚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突然想笑。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
她趕緊低頭擦掉,怕媽媽看見。
車先開到林晚家。她租的一室一廳,不大,但干凈。她把主臥讓給媽媽,自己睡沙發。
安頓好媽媽,林晨和李梅說要走。林晚送他們到門口。
「晚晚,」林晨從錢包里掏出六百塊錢,塞給她,「這錢你拿著,給媽買點好吃的。」
林晚看著那六張紅票子,沒接。
「拿著吧,」李梅說,「媽在你這兒,你花錢的地方多。我們最近手頭也緊,等寬裕了再多給點。」
林晚還是沒接。
林晨直接把錢塞進她手里:「拿著,別推了。」
然后,他轉身,對著屋里說:「媽,你好好養病,我過兩天再來看你。有什么事讓晚晚給我打電話。」
林玉芬在屋里應了一聲。
林晨和李梅走了。門關上,林晚站在門口,手里攥著那六百塊錢,攥得緊緊的,指甲嵌進掌心。
六百塊。十三萬八的醫療費,他給了六千。現在出院了,給六百。
還說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當然。
林晚突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她考了第一名,媽媽獎勵她十塊錢。她高興地拿去買了冰棍,分給林晨一半。林晨吃得很快,吃完說:「下次你還考第一,我還吃你的。」
她說:「那你考第一,我也吃你的。」
林晨撇嘴:「我才不考第一,太累了。」
是啊,太累了。所以現在,照顧媽媽也累,出錢也累,所以都推給她。
因為她是女兒,是妹妹,就該她累。
林晚走回屋里,媽媽正努力想從床上坐起來。她趕緊過去扶。
「媽,你要什么?」
「喝……水。」
林晚倒水,試了溫度,遞給她。媽媽用左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喝。
「晚晚,」媽媽看著她,眼里有淚,「拖累……你了。」
林晚搖頭,笑著說:「不拖累。你是我媽,我照顧你應該的。」
可心里那個洞,越來越大,越來越冷。
媽媽在林晚家住了十天。
這十天,林晚過得像打仗。早上六點起床,給媽媽做早飯,幫她洗漱,按摩右邊身子。然后趕去上班,中午休息兩小時,她騎車回家,給媽媽做午飯,喂她吃,再趕回公司。晚上下班,先去菜市場,再回家做飯,陪媽媽做康復訓練,給她洗澡擦身,洗衣服收拾屋子。等媽媽睡了,她才能坐下來喘口氣,常常累得在沙發上就睡著了。
店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因為林晚總是遲到早退。同事也頗有微詞,說她工作不專心。有個大客戶本來要簽單,因為她臨時請假,被別的中介撬走了。
店長找她談話:「林晚,我知道你家里有事,但工作不能耽誤。你這個月業績是倒數,再這樣下去,我也保不住你。」
林晚低頭:「對不起,我會注意。」
「要不你請個護工吧,這樣太累了。」
「請了,但護工不負責,換了兩個都不行。」林晚苦笑。
其實她沒說實話。不是沒請,是請不起。一個月護工要八千,康復治療要五千,加上藥費生活費,她實在撐不住。
那天晚上,她給林晨打電話,想問問他能不能幫忙請一段時間假,來替她幾天。
電話是李梅接的。
「晚晚啊,你哥在洗澡呢,什么事?」
「嫂子,我想問問我哥,下周能不能請幾天假,來替我照顧媽幾天。我這邊工作實在走不開。」
李梅頓了頓,聲音淡了些:「晚晚,不是我說你,你哥請不了假。他最近在競聘副經理,關鍵時期,一天都耽誤不得。媽在你那兒不是挺好的嗎?你多費費心。」
「可是嫂子,我也要工作……」
「你那份工作,不行就換一個唄。反正你是女孩子,掙那么多錢干嘛?差不多就行了。不像你哥,他是家里頂梁柱,不能倒。」
林晚握著手機,手指發白。
「再說了,」李梅繼續說,「媽在你那兒,我們也放心。你細心,會照顧人。要是來我們這兒,小寶調皮,萬一磕著碰著媽,多不好。」
林晚沒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晚晚,媽最疼你了,這時候你多擔待點。等你哥競聘上了,工資漲了,我們再好好補償你。先這樣啊,小寶哭了,我去看看。」
電話掛了。
林晚坐在黑暗里,很久沒動。直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映出她疲憊的臉。
她想起小時候,每次她和林晨吵架,媽媽總是說:「晚晚,你是妹妹,讓著哥哥點。」
她讓了。讓了玩具,讓了新衣服,讓了上學的機會——當初家里只能供一個孩子讀高中,是她主動說不讀了,去打工。是媽媽堅持,說砸鍋賣鐵也要讓她讀。
后來她考上大學,媽媽高興得哭了。林晨沒考上,去打工,每個月給家里寄錢。媽媽總說:「你哥不容易,你要記得他的好。」
她記得。所以工作后,她省吃儉用,給林晨買衣服,給李梅買禮物,給小寶包紅包。媽媽做手術,她出大頭;林晨買房,她湊首付;李梅生孩子,她給了一萬。
她以為,只要她付出夠多,這個家就會對她好。
現在她知道了,不會。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里,女兒付出再多,也是應該的。兒子給一點,就是孝順。
手機又響了,是媽媽在屋里叫她。林晚抹了把臉,換上笑容,走進去。
「媽,怎么了?」
「要……上廁所。」
林晚扶媽媽起來,慢慢挪到衛生間。媽媽右邊腿還是沒力,全靠她撐著。等媽媽上完廁所,她又扶她回床上,蓋好被子。
「晚晚,」媽媽拉住她的手,「你……去睡。」
「我還不困。」林晚在床邊坐下,給媽媽按摩右手。醫生說要多按摩,防止肌肉萎縮。
媽媽的手很瘦,皮膚松弛,老年斑很明顯。林晚輕輕按著,從手指到手腕,再到手臂。
「媽,」她突然說,「等你好了,我帶你去旅游。你不是一直想去北京看天安門嗎?我們去看升國旗,去故宮,去吃烤鴨。」
林玉芬笑了,點頭:「好。」
「還要去云南,看洱海。去海南,曬太陽。你想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要花……很多錢。」
「不怕,我掙。」林晚說,「你女兒能掙錢。」
林玉芬看著她,眼淚又流出來:「苦了……你了。」
林晚搖頭,笑著說:「不苦,有你在我就不苦。」
可心里那個洞,已經冷得結冰了。
又過了五天,林晨終于來了。帶著一箱牛奶,一箱八寶粥。
李梅沒來,說小寶發燒了,在家照顧孩子。
林晨在客廳坐了一會兒,問媽媽的情況。林晚一一說了,說康復治療有效,媽媽現在能自己走幾步了,說話也清楚多了。
「那就好。」林晨松了口氣,「這些天辛苦你了。」
林晚沒說話,去廚房倒水。
林晨跟進來,壓低聲音:「晚晚,錢的事,我再給你轉一萬。最近手頭確實緊,等寬裕了……」
「不用了。」林晚打斷他,「我有錢。」
林晨一愣。
林晚轉過身,看著他:「哥,我算了一下,媽從住院到現在,花了十三萬。你出了六千,加上今天的牛奶八寶粥,算一千,總共七千。剩下的十二萬三,是我出的。」
林晨臉色變了:「你什么意思?跟我算賬?」
「不是算賬,是算清楚。」林晚平靜地說,「媽不是你一個人的媽,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媽。我們都有責任。我出十三萬,你出七千,你覺得公平嗎?」
「我說了,我現在手頭緊!等我有錢了會還你!」
「不用還。」林晚說,「這錢我不問你要。但我有個條件。」
「什么條件?」
「媽不能再在我這兒住了。」林晚一字一句地說,「從今天起,媽去你家住。一個月,你來照顧。一個月后,我們再商量。」
林晨瞪大眼睛:「你開什么玩笑?我家哪有地方?小寶還小,李梅一個人照顧不過來!」
「那是你家的事。」林晚說,「我這一個月,工作差點丟了,身體也快垮了。我撐不住了,哥,該你撐了。」
「林晚!你講不講道理?媽在你這兒住得好好的,為什么要挪來挪去?你這不是折騰媽嗎?」
「是我折騰,還是你不管?」林晚笑了,笑里有淚,「林晨,你摸著良心說,媽生病這半個月,你來看過幾次?陪過幾晚?出了多少錢?費了多少心?」
林晨語塞。
「是,你工作忙,你要競聘,你是家里頂梁柱。」林晚擦掉眼淚,「那我呢?我就活該累死累活,出錢出力,還得笑著說『應該的』?」
「我沒這么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林晚終于爆發了,壓抑了半個月的情緒,在這一刻決堤,「從小到大,什么都讓我讓著你!好吃的讓給你,好玩的讓給你,連照顧爸媽,也讓我一個人扛!林晨,你是我哥,是兒子!你該負起你的責任了!」
屋里傳來媽媽的咳嗽聲。兩人都停住了。
林晚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今天你就把媽接走。東西我都收拾好了,這是媽的藥,這是康復訓練的注意事項,這是醫生的電話。一個月,一天都不能少。」
她把一個文件夾塞給林晨,轉身走出廚房。
林晨追出來:「晚晚,你聽我說……」
「沒什么好說的。」林晚走進媽媽房間,換上笑容,「媽,哥說要接你去他那兒住幾天。小寶想你了,你去陪陪他,好不好?」
林玉芬看看她,又看看林晨,似乎明白了什么,點點頭:「好。」
林晚扶媽媽起來,給她穿好外套,拿好包。林晨站在門口,臉色鐵青,但沒再說什么。
下樓,叫車。林晚把媽媽扶上車,對林晨說:「到了給我發個信息。」
然后她彎腰對媽媽說:「媽,你先去哥那兒住幾天,我周末去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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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芬拉住她的手,握得很緊:「你……好好的。」
林晚鼻子一酸:「嗯,我好好的。」
車開走了。林晚站在路邊,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角,終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出來。
她哭得很小聲,肩膀一抖一抖。路過的人看她一眼,匆匆走過。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響了。是林晨發來的信息:「到了。」
她沒回。
站起來,腿麻了。她慢慢走回家,打開門,屋里空蕩蕩的。媽媽的拖鞋還擺在門口,水杯還在桌上,藥盒還放在床頭。
她走進媽媽的房間,坐在床上。被子上還有媽媽的味道,淡淡的,像陽光曬過的棉花。
她躺下來,蜷縮成一團,像回到母體。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李梅。她沒接。過了一會兒,李梅發來語音,點開是小寶的哭聲,還有李梅氣急敗壞的聲音:
「林晚你什么意思?把媽突然送過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這兒哪有地方住?小寶還生病呢,傳染給媽怎么辦?你趕緊過來把媽接走!」
林晚聽完,按掉手機,關機。
她太累了,累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閉上眼睛,黑暗像潮水一樣涌來。
她睡著了,睡了很久很久。夢里,她回到小時候,媽媽牽著她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媽媽問她:「晚晚,長大了想做什么?」
她說:「我想掙很多錢,給媽媽買大房子。」
媽媽笑了,摸摸她的頭:「媽不要大房子,只要你過得好。」
她過得好嗎?不知道。
她只知道,從今天起,她要為自己活了。
林晚休了三天假。
手機關機,誰也不理,就在家睡覺。睡醒了就吃飯,吃完了繼續睡。像是要把這半個月缺的覺都補回來。
第四天早上,她開機。幾十個未接來電,幾十條微信。有林晨的,有李梅的,有舅舅的,有同事的。
她先給店長回電話。
「林晚,你終于開機了!再不回來上班,我真保不住你了!」店長氣急敗壞。
「店長,我今天就回去上班。」林晚說。
「行,你趕緊來,有個大客戶指定要你接待。」
掛了電話,她看微信。林晨發了很多條,從一開始的憤怒,到后來的商量,到最后幾乎是哀求:
「晚晚,我錯了,我不該把媽的事都推給你。但你也知道我家的情況,李梅她……她不肯照顧媽,跟我吵了好幾天了。媽在這兒也不習慣,老說要回家。你過來把媽接走吧,算哥求你了。」
李梅發的全是抱怨:
「媽半夜要上廁所,吵得小寶睡不好,哭了一晚上。」
「媽吃飯要人喂,我哪有時間?我還要帶小寶!」
「林晚你太自私了,把媽扔給我們就不管了!」
舅舅也發來語音,語氣很重:
「晚晚,你怎么能把你媽扔給你哥就不管了?那是你親媽!你現在翅膀硬了,不認人了是不是?趕緊去把你媽接回來!」
林晚一條一條看完,沒回。
她起床,洗澡,換衣服,化了個淡妝。鏡子里的自己,瘦了,眼圈發黑,但眼神很平靜。
出門前,她給林晨發了條信息:「媽在你那兒住一個月,一天都不能少。這是你作為兒子該盡的義務。一個月后,我們再商量怎么安排。」
然后拉黑了林晨和李梅。
至于舅舅,她回了一條:「舅,您說得對,那是我親媽。所以這半個月,我出了十三萬,陪了十五天。現在輪到林晨了。他是兒子,也該盡盡孝了。」
發完,她也拉黑了舅舅。
世界清凈了。
她去上班,見到同事,微笑打招呼。店長看見她,愣了一下:「你……沒事吧?」
「沒事,家里事處理好了。」林晚說,「您說的客戶在哪兒?」
工作是最好的麻醉劑。忙起來,就沒時間想那些糟心事。林晚全身心投入工作,帶客戶看房,談價格,簽合同。那個大客戶很滿意,當場就定了套別墅,提成可觀。
店長拍著她的肩:「干得漂亮!我就知道你能行!」
林晚笑笑,沒說話。
下班后,她去了趟商場,給自己買了條裙子。很貴的牌子,她以前舍不得買。但今天,她想對自己好一點。
又去吃了頓火鍋,一個人,點了滿滿一桌。辣得眼淚都出來了,但她吃得很開心。
回到家,已經晚上九點。屋里還是空蕩蕩的,但她不覺得孤單了。
她打開電腦,開始看房子。她想換個大點的,兩室一廳,把媽媽接來一起住。但不是現在,現在她要先把自己活好。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陌生號碼。她接起來。
「晚晚,是我,你劉嬸。」是菜市場的劉嬸,「你媽怎么樣了?好點沒?」
「好多了,謝謝劉嬸關心。」
「那就好。我跟你說啊,你媽暈倒那天,是跟人吵架了。就那個賣豬肉的老王,說你媽買的肉不新鮮,要退,老王不退,兩人吵起來。你媽一氣之下,就暈了。」
林晚握緊手機:「老王?」
「對,就那個一臉橫肉的。你媽是老顧客了,他居然這樣!后來你媽送醫院了,他連看都沒來看一眼。這種人,沒良心!」
林晚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很久沒動。
原來媽媽是跟人吵架才發病的。因為幾塊錢的肉。
她想起媽媽總說:「晚晚,別亂花錢,媽有錢。」然后自己吃剩菜,穿舊衣服,生病了舍不得去醫院。
她給媽媽的錢,媽媽都存著,說以后給她當嫁妝。
林晚捂住臉,眼淚從指縫流出來。
第二天是周末,她去了趟菜市場。找到那個豬肉攤,老王正在砍骨頭,一臉橫肉,嗓門很大。
林晚走過去,敲敲案板。
老王抬頭:「買肉?」
「我是林玉芬的女兒。」林晚說。
老王臉色一變。
「我媽在你攤上買了不新鮮的肉,要退,你不退,還跟她吵。她高血壓,氣暈了,送醫院,腦梗。」林晚一字一句地說,「這事,你怎么說?」
老王放下刀,擦擦手:「小姑娘,話不能這么說。那天是你媽先罵人的,說我賣的肉是死豬肉。我在這市場賣了十幾年肉,從不干那缺德事。」
「肉呢?給我看看。」
老王從冰柜里拿出一塊肉:「就這塊,你媽說有味,我說沒有,她就吵。后來她自己暈了,跟我有什么關系?」
林晚看著那塊肉,確實不像變質的。但她不信媽媽會無理取鬧。
「把監控調出來。」她說。
老王一愣:「什么監控?」
「市場有監控,那天的錄像,調出來看看。如果是我媽不對,我道歉。如果是你的問題,」林晚盯著他,「咱們公安局見。」
老王臉色變了又變,最后揮揮手:「算了算了,我自認倒霉。這肉錢我退你,行了吧?」
他從錢包里掏出五十塊錢,扔在案板上。
林晚沒接,繼續說:「我媽住院花了十三萬,后續治療還要錢。你是直接賠,還是我報警,讓警察來處理?」
「十三萬?你敲詐啊!」老王跳起來,「就吵個架,至于嗎?」
「至于。」林晚說,「我媽現在右邊身子動不了,說話不清楚,要人24小時照顧。你說至不至于?」
周圍已經有人圍過來了,指指點點。老王臉上掛不住,咬牙說:「我沒那么多錢!最多賠你一萬,愛要不要!」
「五萬。」林晚說,「少一分,咱們公安局見。故意傷害致人重傷,判幾年你自己查。」
其實她不懂法,但老王更不懂。果然,老王慫了,但嘴還硬:「五萬沒有!兩萬,最多兩萬!」
「四萬。」
「三萬!再多沒有了!」
「成交。」林晚拿出手機,「轉賬還是現金?」
老王罵罵咧咧地轉了賬。林晚收了錢,轉身就走。
走出菜市場,陽光刺眼。她站在路邊,看著手機里到賬的三萬塊,突然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這點錢,抵不上媽媽受的苦的萬分之一。但至少,她為媽媽討回了點公道。
手機響了,是林晨。她用新號碼打來的。
「晚晚,媽發燒了,三十九度。李梅不管,我自己帶她來醫院了。你過來一趟行嗎?我實在忙不過來。」
林晚沉默了幾秒,說:「哪家醫院?」
「市一,急診。」
「我馬上到。」
她還是心軟了。對媽媽,她永遠硬不起心腸。
到醫院時,媽媽正在輸液,林晨在旁邊守著,一臉疲憊。看見林晚,他像看到救星。
「你來了就好。公司還有事,我得先走。」
林晚沒攔他,坐下來摸媽媽的額頭,很燙。
林晨走了兩步,又回頭:「晚晚,那三萬塊……是你讓老王賠的?」
「嗯。」
「你怎么不跟我說?我可以去找他……」
「你去了,他會賠嗎?」林晚打斷他,「你會像我今天這樣,跟他撕破臉,鬧到公安局嗎?」
林晨語塞。
「你不會。」林晚替他說,「你會覺得丟人,會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會勸我算了。就像以前每次我被人欺負,你都說『算了,別惹事』。」
林晨臉色發白。
「你走吧。」林晚轉過身,「媽交給我。」
林晨站了一會兒,走了。腳步很重,像灌了鉛。
林晚握住媽媽的手,很燙。護士來換藥,說燒退了些,但還得觀察。
「你是她女兒?」護士問。
「嗯。」
「老太太體質弱,腦梗后容易感染,要注意保暖,別累著。你們家其他人呢?不能總讓你一個人照顧啊,看你累得,黑眼圈這么重。」
林晚笑笑:「沒事,我撐得住。」
護士搖搖頭,走了。
林晚看著媽媽憔悴的睡臉,心里那點堅硬,又化成了水。她終究做不到不管不顧。
輸液到半夜,媽媽的燒終于退了。林晚叫了車,送媽媽回自己家。林晨那兒,她不想讓媽媽再去了。
回到家,安頓好媽媽,天已經快亮了。林晚毫無睡意,坐在客廳里,看著窗外一點點亮起來。
手機亮了,是林晨發來的短信:
「晚晚,對不起。我知道我不是個好兒子,也不是個好哥哥。媽在你那兒,我放心。錢的事,我會想辦法,欠你的,我一定還。給我點時間。」
林晚沒回。
她知道,有些傷害,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彌補的。有些裂痕,會一直在那里。
但媽媽只有一個。她可以恨林晨,可以怨李梅,但不能不管媽媽。
天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林晚站起來,走進廚房,開始做早飯。
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地響,熱氣騰騰。她切了點青菜,打了兩個雞蛋。
生活還要繼續。她哭過,鬧過,崩潰過,但現在,她要站起來了。
為自己,也為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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