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雅開福丨（散文）嫣青：光陰的故事

光陰的故事

嫣青

夜上海，暑熱彌漫，喧囂未退，霓虹交織。

上交所那一聲響亮的鑼聲猶在耳畔，傅冠軍站在酒店房間的落地窗前，俯瞰亮如白晝的外灘。一整天的興奮，在嘈雜的慶功宴后，轉化為陣陣疲憊。他抬手揉了揉鼻梁，目光在七彩霓虹中逐漸迷離……

甲方乙方

十年前。

那一年，是艱難抉擇的一年。

新世紀伊始，國內電視臺的生存格局，默默發生著巨大改變。地面電視頻道，仿佛一夜之間遍地開花，僅在長沙落地的，就新增了一百多家。競爭的壓力，瞬間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傳統電視欄目如何推陳出新，保持收視率？如何保證廣告收入不下滑？城市電視臺怎樣才能在夾縫中求生存？這一系列問題，無時無刻不讓傅冠軍神經緊繃，感覺舉步維艱。

辦公桌上，厚厚一摞，都是臺里上個季度各部門、各欄目組的季度工作總結報告。不盡如人意。傅冠軍合上最后一份報告，抬起頭來。桌上的電腦顯示器已經黑屏，像一面鏡子一樣映出了他略顯憔悴的面容。記不得有多久沒留意過鏡中自己的容顏了，這一刻，他才驚覺，自己頭上又新增了不少白發。

“唉……”他嘆了口氣，滑動鼠標，重新喚醒屏幕。今天下午，老大要召開各部門負責人例會。他重審了一遍自己的發言稿和相應的PPT，咬了咬牙，左手下定決心般緊緊握了一下，輕點鼠標，按下打印鍵。

下午，大家都提前了幾分鐘來到小會議室，老大還沒到。跟大家打過招呼之后，傅冠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會議室里的氣氛有些沉悶，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在翻看著自己的資料或發言稿，偶有敲擊電腦鍵盤的聲音，顯得很是突兀。看來，市場的壓力，已經傳染給了在座的每個人。

老大總是十分守時，筆挺的西服、整齊的發型，仍然一絲不茍。在他平靜的外表下，傅冠軍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凝重。

在聽取各部門負責人發言的過程中，老大始終一言不發，神情也沒有絲毫波動，但那兩道目光卻愈加深邃，猶如連光都無法到達的深海海底。這么多年的合作下來，對于老大的脾性，傅冠軍已經十分了解了。每當要作出重大決策的當口，老大那兩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就會變得深不可測。

“目前，我們長沙廣電所面臨的局勢，我就不多贅述了，相信大家都不比我了解得少。”靜默數秒之后，老大開口了，卻并未對上一季度大家的工作情況做任何置評，“在這樣的市場大環境下，我們不能再墨守成規，變革勢在必行。然而，該怎么變？我研究過很多國內外城市臺的變革模式，但都沒有發現可以借鑒的模式，我們必須找準自己的方向，制定一個自己的模式。我希望大家能夠集思廣益……”

來了，果然要開始討論這件事情了。在周遭唧唧噥噥的討論聲中，傅冠軍點開了手提電腦桌面上那份文件。

老大的目光落到了傅冠軍身上。傅冠軍緊抿嘴唇，點了點頭。大家瞬間安靜下來，視線齊刷刷投射了過來。

傅冠軍暗暗做了個深呼吸：“我們政法頻道自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末誕生以來，一直‘劍走偏鋒’，始終徹底貫徹專業精神，形成了自己獨有的特色。我們是不是可以繼續‘劍走偏鋒’呢？在目前互聯網蓬勃發展的態勢下，我覺得我們可以分兩步走：一是橫向發展，打通區域性新聞的全媒體平臺；二是縱向發展，成立一家獨立的節目制作類公司，打通全國的城市臺，形成一張節目聯供網……”

一石激起千層浪，大家先是面面相覷，隨即便展開了熱烈的討論。成立公司？這無異于將自己從甲方的身份直接轉變成了乙方，大家一時間似乎都難以接受這種巨大的轉變。但一直沉默不語的老大眼中，仿佛有光閃過。

涅槃

2007年4月23日，這是一個閃亮的日子，湖南長廣天擇傳媒有限公司正式成立。

直到這一刻，很多人仍然無法理解傅冠軍的選擇，包括他的家人。全新的領域、全新的團隊，在他的人生節點上，凝結成一個個艱難的考驗。之前在工作中取得的成就和榮譽，幾乎歸零，一切都得從頭開始，在即熟悉又陌生的道路上，摸索前行。

幸好，公司從組建到成立，一直有老大在后邊無條件地支持。他對天擇給出一個大膽的定位，就是公司不僅僅只為長沙臺做節目，而是要跨入全國電視節目市場。

都說萬事開頭難，作為行業頭一個吃螃蟹的天擇公司，似乎也無法逃脫這個“魔咒”。加班和出差成為日常，初期，從甲方到乙方的艱難轉身，接踵而至的打擊，讓傅冠軍不時產生退縮的念頭。

耗費人力、物力、財力，耗時無數個日夜，精心打造出來的節目，卻無人認同。傅冠軍心力交瘁，但看到跟他一起打拼的兄弟姐妹們疲倦的容顏，他又在心里暗暗給自己打氣。他意識到，他必須以一名創業者的角度重新審視自己，他不能變成一個光有勇氣和堅韌的“孤勇者”，要獲得他人的認同和青睞，必須要創新。

明確了方向之后，傅冠軍重整旗鼓，整裝待發。他開始重新梳理各個城市臺的自身特點和發展方向，制定出全新的欄目內容、營銷方案。

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調整后制作出來的節目，終于獲得客戶的認同。天擇拿下了與湖南教育電視臺的第一份整體內容合作項目合同。

慶功宴上，觥籌交錯間，一位原本就跟傅冠軍相識的教育臺領導不解地問他：“我是真看不懂你了，像你這么優秀的電視人，干嘛非得脫離電視臺這個大靠山，獨自出來創業呢？你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我只想改變自己。”傅冠軍喝了一口茶水，微微一笑，給出了一個簡練的答案。

是啊，改變自己，如此簡單的一句話，又怎能道盡傅冠軍下定決心創業以來經歷的艱難困苦。然而，傳統電視行業的大幅縮水，新型網絡短視頻平臺的甚囂塵上，讓他在迷霧中看清了電視行業未來的走向，他甘愿做一個行業先行者。

事實證明，傅冠軍的方向選對了。緊跟著，海口電視臺經濟頻道成為天擇傳媒第一個跨區域合作對象，由此開啟跨區域內容輸出。合肥電視臺故事頻道、內蒙古電視臺文體頻道、昆明電視臺政法頻道、烏魯木齊女性兒童頻道等等地方臺，相繼與天擇簽署了合作協議。介于業務發展需要，2013年，長廣天擇正式更名為中廣天擇。

傅冠軍的臉上，終于漾起了會心的微笑。

刀鋒戰士

悅耳的手機鈴聲打斷了傅冠軍的思緒，他按下接聽鍵，從窗外的夜景收回目光，轉身坐在房間椅子上。

“傅總，我發給您的文件您看過了嗎？”打電話來的是副總關敬蓉。

“文件？”傅冠軍打開手提電腦，果然看到郵箱里新收到的一份文件，“我剛看到，我馬上就看，一會回復你。”

關敬蓉在電話那頭回道：“嗯，好的。傅總，這是我對于公司今后新發展的一點思路，準備在明天會議上提出來。”

明天的會議？傅冠軍這才想起來，明天上午還要趕回去參加公司重要會議。他邊打開文件瀏覽，邊在電話里與關敬蓉簡單聊了幾句就掛斷了電話。

受到關敬蓉方案的啟發，傅冠軍臨睡之前，腦子里對未來公司的發展方向有了一個全新的想法。他又重新從床上爬起來，將想法擴展成一份詳細的方案，這才滿意地關燈睡下。

第二天，傅冠軍從機場直接去了公司，風塵仆仆，行李都沒來得及放下。在飛機上，短短的旅途他又有了更完善的想法，因此，來接機的那輛車子，就成了他的臨時辦公室。

從上海到長沙，從機場到會議室，無縫銜接。傅冠軍早已習以為常。

公司剛剛上市，成為國內首家在主板上市的國有控股節目制作類上市公司。與會的所有人都斗志昂揚，會議討論十分激烈。會議進程剛進行到一半，傅冠軍就敏銳地捕捉到關鍵信息，捋清了公司接下來的發展思路。

在做會議總結的時候，傅冠軍指出：“大家都清楚，天擇源于長沙政法頻道。過去跑政法口的時候，我們積累了不少公檢法資源，我覺得我們還是可以從這個方面入手，制作一檔接地氣的公檢法類節目。”

目光掃視了一圈，與會大多數人都頻頻點頭，對傅冠軍的話露出了贊同的神情。隨后，傅冠軍的視線落在何昊桐身上：“昊桐，由你來接這個任務，有沒有問題？”

何昊桐略略有些吃驚，隨即就綻放出一個堅定的笑容，干脆地回答了一個字：“行。”

會后，何昊桐馬上召集自己的小團隊開會。會上大家一致認為，最“接地氣”的公檢法機構非基層派出所莫屬。主體定下來之后，大家分工合作，開始在長沙的173個基層派出所中篩選最合適的那一個。

最終，大家篩選出十多家，絕大多數是位于市中心或轄區內有大市場的，其中包括坡子街、井灣子、高橋等等。選定之后，大家分頭行動，兩個一組，聯系名單上的派出所，進行實地走訪考察。風雨無阻，經過三個月的不懈努力，考察報告終于都匯總到了何昊桐案頭，再經過多次開會討論，大家紛紛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坡子街派出所上。

統一意見之后，所有人都一致認為：坡子街派出所雖然出警率比不上井灣子、高橋，但它是最特殊的。因為，它是整個長沙城的縮影，1.2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核心商圈，有傳統的步行街，也有娛樂一條街，還有游客喜歡的歷史文化街區，以及這個城市的老社區、原住民。可以說，這里包括了長沙社會生活的各個維度。整個湖南最有錢的人在這里，最沒錢的也在這里，教書育人的老師也在這里，閑散人員也在這里。這里，就是一個故事的富礦。

節目名稱定下來了，就叫做《守護解放西》。從始至終，團隊都秉承著傅冠軍“接地氣”的創作原則，放棄之前制作描寫公安干警類節目將警察形象新聞化、固定化和刻板化的呈現模式，力求從最平常的角度去挖掘公安干警們最平凡的日常。

當何昊桐把改造整個派出所的報告遞交上去之后，整個高層都震驚了，終究是出現了不同的聲音。深度研究過報告內容之后，傅冠軍力挺《守護》團隊。

說干就干。團隊技術人員緊鑼密鼓，將整個派出所都改造成了拍攝片場，形成非侵入式拍攝模式。整個派出所看不到一個攝像機，一個話筒，但現場全部都在攝像機的掌握中，甚至每個人說的每句話，都必須聽得清清楚楚。

從開拍的第一天，團隊就開始了7x24小時、360o無死角跟拍。每一個成員都開啟了全新的“編外警察”生活，與派出所干警們同吃同住，陪他們一個通宵一個通宵地值班，力求全面、細致、真實地向觀眾們呈現派出所的每一個瞬間，甚至每一個人最細微的表情變化。

《守護》第一季十集，團隊跟拍了六、七百個故事。通過后期剪輯，呈現在觀眾面前的，每集也就三、四個故事。整個第一季的拍攝制作，幾乎耗費了大半年時間。

2019年9月14日，對于《守護》團隊，甚或對于整個天擇來說，無疑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守護解放西》第一季，一經投放到B站，一夜之間火遍全網，網友們的催更貼不斷，整個第一季播放量超過了1.2個億。跟著火起來的，就是坡子街派出所，幾乎每一個來長沙的外地人，都會向本地人打聽派出所地址，很多年輕人甚至都會跑去拍上幾張模仿被捕的照片。坡子街派出所，成為了國內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網紅派出所。

借著第一季的東風，團隊在五年內，陸續又推出了三季和一季番外。第一季和第二季還分別獲得了“TV地標”（2019）中國電視媒體年度優秀網絡視聽節目獎、國家廣播電視總局2020年度優秀網絡視聽作品獎。

在巨大的成功面前，傅冠軍并未沾沾自喜，而是帶領公司繼續砥礪前行。又分別在各大電視臺和短視頻平臺推出了包括《朗讀者》、《沖呀，藍朋友》、《閃亮的名字》、《我們在行動》、《我的夢想我的城》等各類電視和短視頻節目。

挺進馬欄山

馬欄山，一個位于瀏陽河第八道灣秀麗風景線上的視頻文創產業園，一個部省級共建的新型產業園區。它以其一系列對園區產業的支持政策，以及對人才高度重視的魅力，吸引了一大批優秀短視頻產業入駐。作為“敢為人先”的新“電視湘軍”先行者，傅冠軍經過慎重考慮，決定于2022年率領天擇公司，挺進馬欄山。

生機勃勃的6月，中廣天擇總部基地啟用暨“中國V鏈”上線儀式在馬欄山舉行。“正能量，天擇造”六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傅冠軍注定是個閑不住的人。在為長沙廣電夯實了中廣天擇這個縱向發展的基礎之后，他又開始考慮橫向發展這條線了。

在發展方向探索的過程中，傅冠軍偶然看到一篇原創短視頻被盜轉，而原創作者每每陷入維權難的文章。這不禁讓他眼前一亮，在公司會議上，他迅速提出“規范化數字產權領域”的提議。

“在5G和數字化區塊高速發展的今天，專業化的產權保護和交易平臺太重要了。”老大十分欣喜地肯定了傅冠軍的提議，“冠軍，既然想到了，就盡快實施。”

得到老大的首肯，是傅冠軍意料中的事。他決定要與馬欄山合作，即作為公司進駐送給馬欄山的一份大禮，也作為公司一個新的業務發展領域。

經過與馬欄山高層的數度洽談，終于與長沙馬欄山投資開發建設有限公司共同投資成立了湖南馬欄山微鏈科技有限公司，并將平臺命名為“中國V鏈”。

“中國V鏈”以嚴選、高質的平臺標簽，通過區塊鏈、大數據算法，精細化的素材管家模式、一站式、全鏈條、全方位的數字版權保護，從生產、交易、監管、審核、確權、維權等方面構建全鏈條，為數字版權的生產、保護、交易全流程賦能，助力數字經濟健康有序發展。

覺醒紅色文脈

這么多年下來，傅冠軍覺得，天擇就像是他為長沙廣電精心培植的一棵大樹。縱向發展的中廣天擇是盤根錯節的樹根和粗壯的主干，而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不可能只有一兩條分枝。所以，在謀定挺進馬欄山的同時，他又瞄準了長沙的旅游業。

在與長沙城發集團會談的過程中，傅冠軍指出：“我們的合作要以‘文旅強省會’為核心，立足本土，突破傳統，努力創新，力求打造具備長沙特色的、親民的文旅項目。”

他的想法，與長沙城發不謀而合。幾乎在天擇進駐馬欄山的同時，天擇與長沙城發成功牽手，共同成立了湖南天擇城旅文化旅游有限公司。

天擇城旅成立初期，便準備把首個核心項目落戶橘子洲。作為全國首批“紅色旅游”經典景點之一、“瀟湘八景”之一、長沙“山水洲城”旅游格局的核心要素，眾多的標簽，讓橘子洲成為了外地游客來長沙的必打卡之地。

經過項目團隊實地考察，他們看中了當時閑置的橘子洲水上工人文化宮。在進行項目探討時，大家七嘴八舌，提出諸如劇本殺、真人實體冒險體驗館等種種方案，傅冠軍都覺得不甚滿意。

“橘子洲是紅色景點，也是愛國主義教育基地，我們是否可以考慮一下，從紅色經典中剝離出項目雛形？”傅冠軍給出了一個思路。

天擇城旅總經理陳葉的思維瞬間被激活：“我覺得，我們可以用長沙臺當年拍的那部紅色青春勵志電視劇《恰同學少年》來做文章。”

思路一經打開，便驚喜連連，大家的討論愈加熱烈起來。《恰同學少年》劇場的運營方式，在會上逐漸成形。經過對水上工人文化宮大刀闊斧的改造，2023年5月，《恰同學少年》青春劇場在橘子洲正式面世。它運用新媒體手段，打造“文化+科技”新場景，打破時間和空間界限。它的沉浸式演繹方式，新穎、獨到，讓觀眾在光影交織中仿佛置身“覺醒年代”，與演員們共同體會那個年代青年學子們的青春熱血。

迄今為止，《恰同學少年》已經演出700多場，曾達到一天預約觀眾8萬多人次的好成績，并8次被央視重點關注和推薦。央視點贊《恰同學少年》青春劇場“感受紅色文化 厚植家國情懷”。

剛剛向全國電視觀眾完美呈現完春晚長沙分會場，傅冠軍又毫不停歇地將注意力轉移到教育中心、電視劇制作和直播板塊上。

窗外，一縷陽光傾瀉而入。書架上的獎杯、墻上的獎牌，反射出璀璨耀眼的光芒。

作者簡介

王彥珊：（嫣青）二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湖南省小說學會理事、長沙市政協委員、長沙市文聯委員、長沙市作家協會副主席、長沙市小說研究委員會副主任、長沙市開福區文聯副主席、長沙市開福區作家協會主席、《大雅開福》主編。代表作品：《影子游戲》（長篇）、《詭蝶驚情》（長篇）、《暗夜蛻變》（長篇）、《我不是故意在嚇你－校內千萬別玩的三個招鬼游戲》（長篇）、《午夜，別在鏡子前》（合著中篇合集）、《黑夢》（合著長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