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電話打來時,蘇晚剛好在簽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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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辦公桌上嗡嗡震動,屏幕上“婆婆”兩個字跳得刺眼。她按下接聽,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邊尖利的聲音就劈頭蓋臉砸過來:
「蘇晚!你現在馬上回家!立刻!馬上!」
“媽,我在開會……”
「開什么會!家里出大事了!」婆婆的聲音幾乎在尖叫,「你趕緊回來把那套別墅過戶給婷婷!現在!馬上辦!」
蘇晚握著手機,指尖發涼。辦公室里空調開得足,她卻覺得后背在冒冷汗。
“媽,您說什么呢?什么別墅?什么過戶?”
「你還裝傻!」婆婆的聲音更高了,帶著哭腔,「你弟和婷婷要結婚了,沒房子人家姑娘不嫁!你那套別墅空著也是空著,先給他們住怎么了?你這個當大嫂的怎么這么自私!」
蘇晚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媽,那套別墅是我爸留給我的。而且,它現在不住人,是因為在還貸。每個月七千的房貸,我和陳默還了三年了。”
「還貸怎么了?你們倆工資那么高,還點貸款怎么了!」婆婆完全不講道理,「婷婷肚子里都有你弟弟的孩子了!你忍心看他們租房子結婚?忍心看我孫子出生沒個好地方住?蘇晚,你這人心腸怎么這么硬!」
蘇晚的指甲掐進掌心。
電話那頭傳來弟妹王婷婷抽抽搭搭的哭聲,還有弟弟陳浩小聲勸慰的聲音。背景音里,公公在嘆氣。
這場面她太熟悉了。
結婚五年,這樣的戲碼上演過多少次?婆婆要錢給弟弟買車,她給了八萬。弟弟結婚要彩禮,她和陳默出了十五萬。現在,直接要別墅了。
“媽,”蘇晚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她自己都覺得陌生,“那套別墅,我不會給任何人。那是我的婚前財產,我爸留給我的。”
「你的婚前財產?你嫁到我們陳家,什么東西不是我們陳家的!」婆婆徹底撕破臉,「我告訴你蘇晚,今天這別墅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不然你就別進這個家門!」
蘇晚笑了。
“好。”
她掛斷電話,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窗外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雨。她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報表,忽然覺得這一切都特別沒意思。
晚上七點,蘇晚回到家。
陳默還沒回來。婆婆、公公、弟弟陳浩、弟妹王婷婷,四個人齊刷刷坐在客廳沙發上,像在開審判會。
茶幾上攤著幾張紙,蘇晚掃了一眼,是房產過戶的委托書,已經簽好了陳浩和王婷婷的名字。
“回來了?”婆婆板著臉,“東西我都準備好了,你簽個字,明天就去辦手續。”
蘇晚沒接話,換了拖鞋,把包掛在玄關。
“嫂子,”王婷婷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站起來,眼睛紅紅的,“我知道這要求過分,但我們真的沒辦法了。租的房子房東要賣,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你就當幫幫我們,行嗎?”
她說著又要哭。
陳浩趕緊摟住她:“婷婷你別激動,對孩子不好。”然后看向蘇晚,“嫂子,你就幫幫忙吧。別墅你們又不住,空著也是浪費。我們先住著,等以后有錢買了房,再還給你。”
蘇晚走到飲水機前,接了杯水,慢慢喝。
“說話啊你!”婆婆急了。
“媽,”蘇晚轉過身,靠在餐桌上,“那套別墅,每個月房貸七千。我和陳默還了三年,總共二十五萬兩千。這錢,你們誰出?”
客廳安靜了一瞬。
婆婆瞪大眼睛:“什么房貸要七千?你騙誰呢!”
“購房合同、貸款合同都在銀行,您可以自己去查。”蘇晚說,“別墅總價四百二十萬,首付一百二十萬是我爸出的,貸款三百萬,二十年,等額本息,每月七千一百六十八塊三毛二。精確到分,要看看還款記錄嗎?”
婆婆的臉色白了又紅。
“那……那你們工資高,還點貸款怎么了?”她的聲音小了些,但還在強撐,“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媽,”蘇晚放下水杯,“我和陳默的工資,每個月還了房貸,剩下的要付這套房子的房貸,要生活,要給您和爸生活費,要給陳浩補貼。您算過我們還剩多少嗎?”
婆婆不說話了。
公公咳嗽一聲:“小晚啊,爸知道你們不容易。但這次情況特殊,婷婷有身孕,總不能讓孩子出生在出租屋里吧?你先讓他們住著,房貸……房貸讓他們自己還一部分,行不行?”
“爸,”蘇晚看著這個一向老實巴交的老人,“您覺得,陳浩和婷婷還得起一個月七千的房貸嗎?”
陳浩在私企做文員,月薪五千。王婷婷沒工作,懷孕后更不打算找。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鑰匙轉動的聲音響起,陳默回來了。
他看到一屋子人,愣在門口:“怎么了這是?”
婆婆像看到救星,立刻撲過去:“陳默!你管管你媳婦!讓她把別墅給弟弟結婚用,她死活不同意!還說什么一個月七千房貸,嚇唬誰呢!”
陳默皺起眉,看向蘇晚。
蘇晚也看著他。
五年了。結婚五年,她無數次希望陳默能站在她這邊,哪怕一次。可是沒有。每次婆婆無理取鬧,陳默都說:“那是我媽,你讓讓她。”“都是一家人,別計較。”“媽年紀大了,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這一次呢?
陳默換好鞋,走過來,拉著蘇晚的手:“老婆,媽也是著急。那別墅咱們現在確實不住,要不先讓弟弟他們住一段時間?等他們找到房子就搬走。”
蘇晚低頭,看著陳默握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在婚禮上給她戴戒指,說會保護她一輩子。
這雙手,曾經在她父親病床前,緊緊握著她的手,說“爸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小晚”。
這雙手,如今在勸她,把她父親用命換來的房子,讓給別人。
“陳默,”蘇晚慢慢抽回手,“你記得我爸走之前說什么嗎?”
陳默愣住。
“他說,那套別墅,是留給我最后的底氣。是讓我無論發生什么,都有個地方可以回。”蘇晚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他說,男人可能會變,婆家可能會為難,但房子不會跑。有了房子,你就永遠有退路。”
她抬起頭,看著陳默的眼睛:“你現在,要我把退路讓出去?”
陳默避開她的視線:“不是讓,是借。弟弟他們只是暫時住……”
“暫時是多久?一年?兩年?還是等孩子上學?”蘇晚笑了,“陳默,這話你自己信嗎?”
“嫂子你什么意思!”陳浩猛地站起來,“我們就是暫住,你至于把話說得這么難聽嗎?好像我們要霸占你房子似的!”
“難道不是?”蘇晚看向他,“過戶委托書都準備好了,這叫暫住?”
陳浩語塞。
婆婆一拍桌子:“蘇晚!你別給臉不要臉!這房子你今天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不然你就跟陳默離婚!”
“媽!”陳默急了。
“你閉嘴!”婆婆指著陳默的鼻子,“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把這事解決了,我就沒你這個兒子!你看著辦!”
陳默臉色慘白,看看母親,又看看妻子。
蘇晚安靜地等著。
等他的選擇。
就像過去的每一次一樣。
陳默張了張嘴,最終,轉向蘇晚,聲音干澀:“老婆,要不……就先答應媽?我保證,就住一段時間,等他們找到房子……”
“陳默,”蘇晚打斷他,“我們離婚吧。”
空氣凝固了。
婆婆瞪大眼睛。陳浩愣住。王婷婷忘了哭。公公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陳默像是沒聽清:“……什么?”
“我說,我們離婚。”蘇晚一字一句,“房子、車子、存款,都按法律來分。至于那套別墅,是我婚前財產,跟你們陳家,沒有一毛錢關系。”
說完,她轉身走進臥室,開始收拾東西。
動作很慢,一件一件,把衣服從衣柜里拿出來,疊好,放進行李箱。
這件襯衫是陳默生日時她買的,那件裙子是他們蜜月時在青島海邊穿的。還有那對枕頭,是她跑了好幾個家居城挑的,陳默說太軟,但她喜歡。
五年,一個行李箱就裝完了。
陳默沖進來,按住行李箱:“蘇晚!你瘋了嗎!就為這點事要離婚?”
“這點事?”蘇晚抬起頭,看著他,“陳默,對你來說,這永遠是‘這點事’。你媽要錢,是這點事。你弟要工作,是這點事。現在要我的房子,還是這點事。”
她推開他的手:“但我累了。我不想再為‘這點事’吵架,不想再聽你媽罵我自私,不想再看你弟理所當然伸手要東西。陳默,我嫁給你,是想有個家,不是想當你們全家的提款機。”
“我會改!”陳默抓住她的肩膀,“我以后一定站在你這邊!我發誓!”
“你發過很多次誓了。”蘇晚輕輕說,“結婚第一年,你媽讓我把工資卡交給她管,你說你會處理,然后偷偷把你的工資給我,讓我別計較。第二年,你弟找工作要送禮,你說就這一次,然后從我們買房的首付里拿了五萬。第三年,第四年……陳默,我給了你五年時間。”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夠了。”
陳默看著她,眼睛紅了:“小晚,你別這樣……我們有話好好說……”
“我跟你,沒什么好說的了。”蘇晚拖著行李箱往外走。
婆婆堵在門口:“你想走?行啊!把別墅留下!”
蘇晚看都沒看她,直接繞過去。
“蘇晚!你敢走試試!”婆婆在身后尖叫,“走了就別回來!陳默,你今天要是讓她走,我就死給你看!”
蘇晚在電梯前停下,回頭。
陳默站在客廳中間,看著母親,又看看她,手足無措。
電梯門開了。
蘇晚走進去,按了一樓。
門緩緩關上,最后看到的畫面,是婆婆捶打陳默的后背,陳浩在勸,王婷婷在哭。
像一場荒誕的鬧劇。
而她,終于從主演變成了觀眾。
別墅很久沒住人了,有股淡淡的灰塵味。
蘇晚打開所有窗戶,夜風涌進來,吹起白色窗簾。
這是父親留給她的房子。一百八十平,帶個小院子。父親走之前,拉著她的手說:“小晚,這房子你留著,別賣。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就回來。爸不在了,但家還在。”
她當時哭得說不出話。
后來結婚,陳默說住這里離他公司太遠,于是在他公司附近買了套兩居室。這套別墅就空了下來,偶爾周末來打掃。
她沒想過要租出去,也沒想過賣。這是父親留給她的念想,是她心里最后的退路。
沒想到,真的用上了。
手機一直在響,陳默打的。她沒接,調了靜音,去浴室放水洗澡。
熱水淋在身上的時候,眼淚才終于掉下來。
不是不難過。五年,一千八百多天,說不難過是假的。
但她哭的不是失去,而是這五年里,那個一次次退讓、一次次妥協、一次次告訴自己“忍一忍就過去了”的蘇晚。
那個傻姑娘,終于死了。
第二天是周六。
蘇晚睡到中午才醒。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
手機有幾十個未接來電,陳默的,還有幾個陌生號碼,大概是婆婆用別人手機打的。
微信也有好多條。
陳默:「老婆,我錯了,你接電話好不好?」
「媽昨天說的是氣話,你別當真。」
「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別墅的事我們不提了,你回來吧。」
「小晚,我不能沒有你。」
蘇晚一條都沒回。
她起床,給自己煮了碗面,煎了個雞蛋。吃飯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閨蜜林薇。
“寶貝,聽說你要離婚?”林薇的聲音火急火燎,“陳默他媽跟我媽打麻將時說漏嘴的,怎么回事?真離啊?”
蘇晚簡單說了經過。
林薇在那邊沉默了三秒,然后爆發:“我操!他媽的有病吧!要別墅?她怎么不要故宮呢?!陳默呢?陳默什么態度?”
“他讓我讓。”
“讓個屁!”林薇氣得不行,“你等著,我過來找你!”
半小時后,林薇提著兩大袋零食沖進別墅,一進門就抱住蘇晚:“沒事寶貝,離就離!這種媽寶男,不離留著過年?”
蘇晚笑了:“你怎么比我還激動?”
“我能不激動嗎?這五年我看著你受委屈,早就想勸你離了!”林薇把零食倒出來,“就是怕你覺得我多管閑事。現在好了,你自己想通了,我舉雙手雙腳贊成!”
兩人坐在地毯上,吃薯片,喝可樂,像大學時那樣。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林薇問。
“先離婚。”蘇晚說,“然后……可能辭職吧。我想自己開個工作室,做室內設計。這些年攢了些客戶資源,應該能行。”
“早該這樣了!”林薇拍大腿,“你在那破公司憋屈多少年了?那個傻逼上司,天天搶你功勞。要我說,你早就該單干!”
正說著,門鈴響了。
蘇晚從貓眼看出去,是陳默。
他站在門外,手里拎著個保溫桶,眼下烏青,胡子拉碴,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
“誰啊?”林薇問。
“陳默。”
“讓他滾!”
蘇晚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門。
陳默看到她,眼睛一亮:“小晚……”
“有事嗎?”蘇晚擋在門口,沒讓他進來。
“我給你熬了粥,你愛喝的小米南瓜粥。”陳默舉起保溫桶,“你胃不好,早上要吃飯。”
“我吃過了。”
陳默的手僵在半空。
兩人沉默地對峙。
“小晚,”陳默的聲音沙啞,“我們好好談談,行嗎?”
“談什么?”
“談……我們的事。”陳默看著她,“我不想離婚。我愛你,你知道的。”
蘇晚靠在門框上:“陳默,愛不是說說而已。愛是在你媽罵我的時候,站出來保護我。愛是在你弟伸手要錢的時候,說‘不行’。愛是把我放在你的家人前面,哪怕一次。”
她搖搖頭:“你做不到。所以,我們沒什么好談的。”
“我能做到!”陳默急切地說,“我這次真的能做到!我已經跟我媽說了,別墅的事不可能,讓她別想了。我也跟陳浩說了,以后他的事自己解決,我不會再管。”
“然后呢?”蘇晚問,“你媽是不是一哭二鬧三上吊?你弟是不是罵你沒良心?你爸是不是嘆氣說你不孝?”
陳默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你看,”蘇晚笑了,“這就是問題所在。陳默,你永遠擺脫不了你的原生家庭。而我不想再摻和進去了。我累了,真的。”
她從他手里拿過保溫桶:“粥我收下,謝謝。你回去吧。”
“小晚……”
“還有,”蘇晚看著他,“離婚協議我會讓律師發給你。房子車子都是婚后財產,一人一半。存款我也不多要,該我的給我就行。至于別墅,是我的婚前財產,跟你無關。如果你有異議,我們可以法庭見。”
說完,她關上了門。
陳默在門外站了很久。
林薇從貓眼里看,小聲說:“他還站著呢。嘖,看著挺可憐的。”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蘇晚打開保溫桶,小米南瓜粥的香味飄出來。
是她喜歡的味道,熬得恰到好處。
她盛了一碗,慢慢喝。
粥還是溫的,陳默應該是算好時間送來的。他知道她周末愛睡懶覺,知道她胃不好,知道她喜歡喝小米南瓜粥。
他知道那么多關于她的事。
卻不知道,她最需要的是什么。
周一一早,蘇晚去了律所。
律師是她大學同學推薦的,姓周,專打離婚官司。聽完她的情況,周律師推了推眼鏡:“婚前財產很明確,別墅是你的,沒問題。婚后財產分割也簡單。關鍵是,你確定要離?沒有挽回余地了?”
“確定。”蘇晚說。
“好。”周律師點頭,“那我建議你先和你先生協議離婚。如果他不肯,再走訴訟。不過以你描述的情況,他大概率會同意協議。畢竟真要打官司,對他沒什么好處。”
蘇晚苦笑。
是啊,陳默那么要面子的人,怎么會愿意鬧上法庭。
律師起草協議很快,下午就發給了陳默。蘇晚把協議打印出來,簽好字,寄到了陳默公司。
然后她去了自己公司,提交辭呈。
上司很驚訝:“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辭職?是不是有別的公司挖你?他們開多少?我可以跟老板申請給你加薪……”
“不是錢的問題。”蘇晚說,“是我自己的規劃變了。謝謝您這些年的照顧。”
交接需要一個月。這一個月,蘇晚每天按時上下班,認真完成手頭的工作。同事們都聽說她要離婚,看她的眼神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災樂禍。
她不在意。
下班后,她去看工作室的場地,聯系裝修公司,整理客戶資源。忙起來,就沒時間難過。
陳默沒有簽協議。
他每天都來別墅找她,有時帶著吃的,有時帶著花。蘇晚不開門,他就站在外面等,一站就是一兩個小時。
有一次下大雨,他就那么淋著。蘇晚從窗戶看到,心里像被針扎了一下,但還是沒開門。
她不能心軟。
心軟一次,就會有心軟第二次,第三次。然后一切又回到原點。
半個月后的一個晚上,蘇晚加班回來,在別墅門口看到了婆婆。
老太太蹲在門口,抱著胳膊,像尊門神。
看到蘇晚,她立刻站起來:“你可算回來了!我等你半天了!”
蘇晚掏出鑰匙開門:“有事嗎?”
“當然有事!”婆婆跟著擠進來,眼睛在別墅里掃了一圈,掩飾不住的羨慕和嫉妒,“這房子……真大啊。”
“您有事說事,我累了。”蘇晚放下包,沒倒水,也沒讓座。
婆婆臉上掛不住,但忍了,在沙發上坐下:“小晚啊,媽今天是來跟你道歉的。上次是媽不對,話說重了。你別往心里去。”
蘇晚沒說話,等她下文。
“那什么……別墅的事,是媽考慮不周。你看這樣行不行,房子還是你的,就讓陳浩和婷婷暫住,他們付你租金,怎么樣?就按市場價,該多少是多少!”
蘇晚笑了。
“媽,您知道這附近的租金是多少嗎?這套別墅,一個月至少一萬二。陳浩工資五千,付了租金,他們一家三口喝西北風?”
婆婆臉色變了變:“那……那少點也行。都是一家人,你便宜點租給他們……”
“不可能。”蘇晚說,“這房子我不租。您死了這條心吧。”
“蘇晚!”婆婆猛地站起來,“你別太過分!我都這么低三下四求你了,你還想怎么樣?!”
“我沒想怎么樣。”蘇晚看著她,“我就是不想把房子給您小兒子住。這個答案,您滿意嗎?”
“你!你這個沒良心的!我們陳家哪里對不起你了?供你吃供你穿,你就這么回報我們?”
“供我吃穿?”蘇晚氣笑了,“媽,我嫁給陳默五年,每個月給您三千生活費,給您和爸買衣服買保健品,給陳浩貼了不下十萬。您說,是誰供誰?”
婆婆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成豬肝色。
“您要是沒別的事,就請回吧。”蘇晚拉開大門,“我要休息了。”
“好!好!蘇晚,你給我等著!”婆婆指著她的鼻子,“這婚你離定了是吧?行!離!但你別想分我們陳家一分錢!房子車子,都是陳默的!你凈身出戶!”
“那恐怕不行。”蘇晚平靜地說,“婚后財產,一人一半。這是法律規定的。您要是不服,可以讓陳默去告我。看看法院會不會判我凈身出戶。”
“你——!”
“慢走不送。”
蘇晚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婆婆的罵聲,不堪入耳。她靠在門上,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不生氣。不值得。
又過了一周,陳默終于簽了協議。
他約蘇晚在咖啡館見面,把簽好字的協議遞給她。眼睛很紅,像是哭過。
“小晚,真的沒有挽回的余地了嗎?”
“沒有了。”蘇晚接過協議,看都沒看,裝進包里。
“我知道我傷了你的心。”陳默低著頭,手指摩挲著咖啡杯,“這半個月,我想了很多。從小到大,我媽說什么就是什么,我從來不敢反抗。我爸老實,家里都是我媽做主。陳浩是我弟,我媽寵他,我也覺得該讓著他。”
“我以為這是孝順,是兄弟情深。直到你要走,我才明白,我一直在用你的委屈,換我家的和平。”
他抬起頭,眼淚掉下來:“對不起,小晚。真的對不起。”
蘇晚看著他哭,心里沒有波瀾。
太遲了。
如果這些話,在婆婆第一次為難她的時候說,在她第一次貼錢給陳浩的時候說,在她為這個家一次次退讓的時候說,她可能會感動,可能會覺得值得。
但現在,她只覺得累。
“協議我收到了。”蘇晚站起來,“下周去民政局,時間我發你微信。沒什么事的話,我先走了。”
“小晚!”陳默叫住她,“別墅的房貸……以后我幫你還吧。算是我的一點補償。”
蘇晚搖搖頭。
“不用。我還得起。”
“可是……”
“陳默,”蘇晚轉身看他,“從今以后,我們兩清了。你不再欠我,我也不欠你。以后各自安好吧。”
她走出咖啡館,陽光有些刺眼。
包里的離婚協議沉甸甸的,但心里,好像有什么東西,輕輕地放下了。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
從民政局出來,陳默說:“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打車。”蘇晚攔了輛出租車,拉開車門,又停下,回頭看他,“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什么?”
“別墅的房貸,不是每個月七千。”
陳默愣住。
“是兩萬三。”蘇晚說,“我說七千,是騙你媽的。首付也不是一百二十萬,是三百萬。我爸把老房子賣了,加上他所有積蓄,給我付了全款。沒有貸款。”
陳默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之所以說有貸款,是不想讓你家惦記。”蘇晚笑了笑,“沒想到,還是惦記上了。”
“你……”
“這些年,我說我們工資還了房貸所剩無幾,是騙你的。實際上,我的收入比你想象的高。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坐進車里,關上車門。
“陳默,再見。”
車開走了。
后視鏡里,陳默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蘇晚收回視線,拿出手機,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系方式。
然后給林薇發了條微信:「辦完了。晚上火鍋,我請客。」
林薇秒回:「牛逼!慶祝我姐妹重獲新生!今晚不醉不歸!」
蘇晚笑了。
窗外,城市的風景飛速后退。她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說的話。
“小晚,爸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媽。她跟著我,吃了太多苦。所以我拼命掙錢,想給你留點東西,讓你以后不用看人臉色過日子。”
“這房子,你留著。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就回來。爸不在了,但家還在。”
她摸了摸脖子上掛著的戒指——那是父親的婚戒,母親走后,父親一直戴著。
“爸,”她輕聲說,“我回家了。”
一個月后,蘇晚的工作室正式開業。
不大,八十平,但采光好,裝修是她自己設計的,簡約溫馨。門口掛了個木牌子,上面是她手寫的字:“歸處設計工作室。”
林薇送來一個大花籃:“恭喜蘇老板!以后發財了記得包養我!”
“必須的。”蘇晚笑著接過。
陸續有朋友、前同事來祝賀。讓她意外的是,陳默也來了。
他抱著一盆綠蘿,站在門口,有些局促。
“恭喜。”他把綠蘿遞過來,“聽說你開業,這個……好養活,放辦公室里能吸甲醛。”
蘇晚接過:“謝謝。”
兩人一時無話。
“那個……”陳默搓了搓手,“我媽知道別墅沒貸款后,氣得住院了。陳浩和婷婷租了個一居室,搬出去了。我媽現在……不提別墅的事了。”
“嗯。”
“我搬出來自己住了。”陳默說,“在公司附近租了個小公寓。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看心理醫生。醫生說,我有討好型人格,總是想滿足所有人,結果傷害了最該珍惜的人。”
蘇晚安靜地聽著。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沒用。”陳默看著她,“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在改。真的。可能有點晚,但……我會變成更好的人。”
“那很好。”蘇晚說。
“小晚,”陳默猶豫了一下,“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蘇晚想了想,搖頭。
“陳默,我們之間,有太多不好的回憶。做朋友,只會讓我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所以,還是算了吧。”
陳默眼里的光黯下去。
但他點點頭:“我明白了。那……祝你幸福。”
“也祝你。”
陳默走了。
蘇晚把那盆綠蘿放在窗臺上。綠油油的葉子,在陽光下發亮。
林薇湊過來:“真放下了?”
“嗯。”蘇晚說。
“不恨了?”
“不恨了。”蘇晚看著窗外車水馬龍,“恨一個人太累了。我有太多事要做,沒時間恨。”
工作室接的第一個項目,是個老房翻新。客戶是對退休老教師,想把住了三十年的房子重新裝修,安度晚年。
蘇晚去量房,老太太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說這房子里的故事:哪兒是兒子小時候摔跤磕破頭的地方,哪兒是女兒出嫁前住的房間,哪兒是老伴最愛曬太陽的角落。
“姑娘,這房子老了,我們也老了。”老太太說,“但還想把它弄得漂漂亮亮的,在這兒過完下半輩子。”
蘇晚量尺寸的手頓了頓。
“會的。”她說,“我會讓它變得很漂亮。”
那晚回家,她畫設計圖畫到凌晨。畫著畫著,忽然想起和陳默剛結婚的時候。
他們租的第一個房子,只有三十平,廁所是公用的。但她很開心,每天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凈凈,在窗臺上種了好幾盆多肉。
陳默說:“等我們有了自己的房子,我要給你弄個工作室,讓你安心畫畫。”
她說:“不要工作室,要個大陽臺,能曬太陽,能種花。”
后來他們買了房,有陽臺,但她沒種花。因為婆婆說養花招蟲子,不讓。
再后來,她連畫畫的時間都沒有了。上班,加班,處理婆家的事,像陀螺一樣轉。
現在,她終于又有時間畫畫了。
工作室的墻上,掛著她這些年斷斷續續畫的作品。有風景,有人物,有靜物。最中間那幅,是父親生前最喜歡的一張——家鄉的油菜花田,金黃金黃的,一直延伸到天邊。
父親說:“小晚,你看,再難的日子,春天來了,花總會開的。”
是啊,花總會開的。
半年后,蘇晚的工作室漸漸走上正軌。接了幾個不錯的項目,在業內有了點小名氣。
林薇給她介紹了個對象,說是海歸建筑師,一表人才。蘇晚去見了,人確實不錯,有禮貌,有教養,聊得來。
但吃完飯,對方送她回家,在樓下說“下次再見”時,蘇晚搖了搖頭。
“抱歉,我覺得我們還是做朋友比較好。”
對方有些意外:“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嗎?”
“不是。”蘇晚說,“你很好。只是我……還沒準備好開始新的感情。”
對方表示理解,禮貌告別。
蘇晚上樓,開門,開燈。
空蕩蕩的別墅,只有她一個人。
但她不覺得孤單。
她養了只貓,是只流浪橘貓,在工作室樓下撿的。胖乎乎的,很粘人。她給它取名“春天”。
春天愛吃,愛睡,愛在她畫圖時趴在她腿上打呼嚕。有時候她加班到深夜,回家一開門,春天就蹲在門口,喵喵叫著迎接她。
有次林薇來,抱著春天不撒手:“哎喲,我們春天真可愛!比你那個前夫可愛多了!”
蘇晚笑:“別拿貓跟人比。”
“我說真的。”林薇撓著春天的下巴,“陳默后來找過我一次,問我你過得怎么樣。我說好得很,比跟你在一起時好一萬倍。他那個表情,嘖嘖,跟吃了屎一樣。”
“你理他干什么。”
“我就是氣不過!”林薇說,“不過說真的,他現在好像變了挺多。自己開了個小公司,聽說做得還不錯。跟他媽也保持距離了,陳浩再去找他要錢,他一分沒給。”
蘇晚“嗯”了一聲,沒接話。
“你就不想知道他后來怎么樣?”林薇湊過來。
“不想。”蘇晚說,“他怎么樣,都跟我沒關系了。”
是真的沒關系了。
剛離婚那會兒,她還會偶爾想起他。想起他熬的小米南瓜粥,想起他冬天給她暖手,想起他喝醉后抱著她說“老婆我最愛你了”。
但現在,那些記憶都淡了。像褪色的老照片,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細節。
有一天,蘇晚去建材市場選材料,碰到了陳默。
他一個人在挑地板,拿著色卡比對,很認真的樣子。看到蘇晚,他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這么巧。”
“嗯,來選材料。”蘇晚說。
“工作室怎么樣?”
“還不錯。”
“那就好。”
兩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
“我買了房子。”陳默忽然說,“不大,八十平,但夠我一個人住。在裝修,所以來選材料。”
“恭喜。”
“謝謝。”陳默看著她,“小晚,我……我能請你吃個飯嗎?就當,老朋友聚聚。”
蘇晚搖搖頭。
“不用了。我一會兒還有事。”
“就一頓飯。”陳默的聲音低下來,“就當……給我個道歉的機會。為我媽,為我弟,為這五年,讓你受的委屈。”
蘇晚看著他。
陳默瘦了些,也沉穩了些。眼里沒了以前的猶豫和閃躲,多了些堅定。
“真的不用了。”她說,“陳默,我不怪你了。所以,你也不用道歉了。”
“可是……”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蘇晚笑了笑,“我們都往前看,好嗎?”
陳默看著她,看了很久,最終點點頭。
“好。”
蘇晚選好材料,付了定金,走出建材市場。
陽光很好,風很輕。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牽著她的手,在油菜花田里走。她問:“爸爸,為什么花會開?”
父親說:“因為春天來了呀。”
“那春天為什么會來?”
“因為冬天過去了呀。”
冬天過去了。
春天來了。
花,也該開了。
蘇晚拿出手機,拍了張陽光下的影子,發了個朋友圈。
配文:「今日天氣晴好,宜開花。」
很快,林薇點贊評論:「蘇老板文藝了!晚上火鍋走起!」
幾個客戶和朋友也紛紛點贊。
蘇晚笑著收起手機,攔了輛出租車。
“師傅,去‘歸處設計工作室’。”
車窗外,城市在后退,也在前進。
而她知道,她的歸處,不在任何人那里。
在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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