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魯晚報·齊魯壹點 王佳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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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清晨,濰坊諸城桃林鎮的茶園里,春茶一芽一葉地不斷冒出新綠。帶著露氣的鮮葉被采下,送回茶廠,攤開晾青,再經過殺青、揉捻、炒青、復火等多道工序,茶香漸漸升起。作為中國地理標志產品,諸城綠茶已有800多年的種植歷史,素有中國“北端茗茶”之譽。幾經培植、發展,諸城綠茶以“湯鮮綠、味鮮醇、栗香濃郁而清爽、葉片肥厚耐沖泡”等品質特點,成為山東好品中的一抹清香。
一片地方茶要被更多人記住,不能只靠一句“好喝”。它好在哪里?為什么香?為什么鮮?為什么耐沖泡?這杯北方綠茶的答案,藏在諸城桃林獨特的生態環境里,也藏在一口炒茶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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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茶不苦,
還有點甜”
評價諸城綠茶,不能只說“好喝”。在資深炒茶師傅看來,好茶要細品。先看湯色,再聞香氣,入口后看滋味,沖泡幾次后還要看茶味能不能留得住。
茶杯端起來,茶湯要清亮,不能渾。香氣要干凈,不能雜。入口要鮮醇,不能只有苦澀。諸城綠茶的辨識度,正在這些細節里。它的茶湯鮮綠清亮,香氣里有栗香,也有一種清爽的豌豆香。入口不是濃烈刺激的苦澀,而是鮮醇、順口,喝完后有回甘。
在山東穎青茶廠的品鑒桌前,常年喝茶的王女士有自己的判斷。第一泡聞香,第二泡看湯,三、四泡以后再看滋味是不是還在。諸城綠茶耐沖泡的特點,就落在這樣一杯一杯的茶湯里。它不是只在前兩泡顯香,后面很快變淡,而是清爽里帶著醇厚,喝到后面仍有余味。這種品質特點,也讓諸城綠茶更容易被普通消費者接受。“茶二代”王榮曾在研學活動中給孩子們泡諸城綠茶。孩子們不懂“豌豆香”“回甘”這些專業詞,喝完后只說了一句:“這個茶不苦,還有點兒甜。”
這句話讓王榮記了很久。她發現,年輕人、孩子并不是一定不接受茶,只是需要更容易接近一杯茶的方式。對他們來說,“不苦”“有點兒甜”“有清香”“還能再泡幾次”,就是最直接的感受。
桃林好生態
養出綠茶底氣
一杯茶的味道,先來自它生長的地方。
從諸城市區向南進入桃林鎮,山勢漸漸起伏。茶園順著坡地鋪開,遠處是山,近處是茶壟。春天的清晨,山間常有霧氣,人在茶壟之間走,褲腳很快就沾上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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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鎮茶農在茶壟間采茶。
桃林鎮是諸城綠茶的重要產區。這里地處古代齊魯交界一帶,緯度約在北緯36°附近,山地丘陵分布,茶園多在丘陵山坡之中。當地茶農常說,這里的茶園“晴時早晚都是霧,雨時滿天遍處云”。光照充足、四季分明、生長期相對漫長,讓茶樹有了積累營養物質的時間。
諸城市桃林鎮黨委茶葉分管負責人孫中軍介紹,諸城綠茶的品質,與當地生態、水土、氣候密切相關。桃林一帶處在黃海、濰河流域分水嶺附近,水資源中的礦物質較為豐富。當地地質條件中,明礬礦石、麥飯石等礦物質也為茶樹生長提供了獨特環境。山場、水流、土壤和小氣候共同作用,形成了諸城綠茶葉片肥厚、滋味鮮醇、回甘明顯、苦澀感較弱的特點。這些特點使得諸城綠茶不是輕飄飄的一縷香,而是清爽中帶著醇厚。不是前兩泡有味、后面很快變淡,而是沖泡到后面仍能留住茶味。王榮常用一句話形容它的耐泡:“七泡沖不到,八泡有余香”。
耐泡,背后是茶葉品質的體現。茶葉能不能經得住多次沖泡和葉片厚度、內含物質、制茶工藝都有關系。諸城綠茶葉片肥厚,茶湯里的滋味不是一下子全部釋放出來,而是隨著一泡一泡慢慢展開。
正因為這樣,每年春茶上市時,諸城綠茶的頭采茶、明前茶價格往往不低。孫中軍提到,諸城春茶上市相對偏晚,頭采春茶數量有限,真正品質好的春茶并不愁賣,頭采春茶價格在1200元/斤左右,部分高品質茶達幾千元一斤。價格背后。一方面是春茶本身稀缺、品質上乘等原因;另一方面也與北方茶區的生長周期、茶園管理成本、采摘成本和炒制成本有關。
不過,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諸城綠茶的市場名氣并沒有完全打出去。相比一些全國知名茶區,諸城綠茶產區片區相對較小,茶園并不是一眼望不到邊的連片大規模茶海,產量也有限。很多好茶在本地和熟人圈子里就被消化,外地消費者知道得少,主動搜索“諸城綠茶”的人也少。所以,要讓一杯地方茶從山場走向更大市場,光有好茶還不夠,還要有標準和品牌。
說起諸城綠茶的品牌化,就繞不開王景昌。他是諸城綠茶品牌創始人之一,也是諸城市茶葉協會會長。早年間,諸城綠茶種植相對分散,很多茶園是一家一戶各自種、各自管,茶葉品質不容易穩定,品牌也不容易打出去。于是,王景昌參與起草制定《諸城綠茶地方標準》,推動茶農、茶企在種植、加工、包裝等環節有標準可依。
非遺手藝
守住栗香與鮮醇
桃林山場給了諸城綠茶底子,地方標準讓品質更穩定,而鮮葉采下來之后,能不能把香氣、滋味和回甘留下來,還要看制茶人的手藝。
上午10點多,剛采摘的鮮葉陸續送回茶廠。剛采下來的茶青水分足,不能急著下鍋,要先攤開晾青。薄薄一層鮮葉鋪開,葉片慢慢變軟,青氣散出去,后面的殺青、炒青才有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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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城市茶葉協會會長王景昌和茶農分享采茶技巧。
在省級非遺代表性項目諸城綠茶制作技藝傳承人趙永青看來,一杯好茶,先要看茶湯。“一杯好茶,先看它苦不苦,再看茶湯清不清。”趙永青說,如果茶湯渾,往往說明前面的晾青、殺青、炒制沒有做到位。茶葉炒熟、炒透了,湯色才清亮,入口才舒服。
趙永青常說:“三分看茶青,七分看茶工。”
茶青采回來后,不能隨便堆在一起。要看粗細、老嫩、均勻度,再分批攤晾。攤晾不到位,鮮葉被捂住,后面的殺青、炒青都很難補回來。
制茶工藝中真正的難題是火候。炒茶鍋熱起來后,人站在鍋前,熱氣撲面。手要不停翻動茶葉,既不能讓茶青受熱不均,也不能讓葉片受損。趙永青說,殺青不能照著一個溫度做到底,要跟著茶青走。茶青晾得透,葉片軟下來,鍋溫可以相對低一些。茶青粗一點、水分多一點,鍋溫就要往上升。什么時候下鍋,什么時候提香,什么時候復火,都要靠經驗。
炒茶是苦活。春茶季天氣還算涼,到了六月前后,茶葉上量,鍋前溫度高,手在熱鍋里翻,很多年輕人受不了這份枯燥和炙熱。趙永青說,要不是心里真喜歡,很難守住這口炒茶鍋。
正因為如此,諸城綠茶制作技藝的價值,不只在“會不會炒”,更在于制茶人對茶青、火候、香氣和水分的判斷。采摘、晾青、殺青、揉捻、炒青、復火,每一道工序都有名字,但真正決定一杯茶好差的,往往是那些不容易寫進流程表里的分寸。在趙永青這里,“湯鮮綠、味鮮醇、栗香濃郁而清爽、葉片肥厚耐沖泡”不是一句話概括,而是一鍋一鍋茶里守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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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級非遺代表性項目諸城綠茶制作技藝傳承人趙永青在茶廠準備殺青。
一杯好茶
怎樣被看見
如果說父輩守住的是茶園和炒茶鍋,那么趙永青的女兒王榮這一代人要做的,是把這杯茶的好講給更多人聽。
王榮從小在茶香里長大。小時候,母親常用一句話“嚇唬”她:“不好好學習,就回來炒茶葉。”那時的王榮覺得炒茶太累,曾說自己“一輩子都不碰茶葉”。大學畢業后,王榮進入新希望六和工作。那時候,茶葉離她很近,也離她很遠。近的是家里一直在做茶,遠的是她并沒有想過自己會回到茶廠。2018年,她還是回到了諸城桃林,進入茶葉行業。如今,她接下了父輩打拼的山東穎青茶廠,也成了諸城綠茶年青一代的傳播者。
真正回到桃林后,她發現,諸城綠茶并不是茶不好,而是很多時候“好”沒有被講清楚。“別人問我,為什么要買諸城綠茶?諸城綠茶好在哪兒?如果說不出來,再好的茶也很難被更多人認識。”王榮說。
于是,她開始把母親炒茶鍋里的經驗,換成普通消費者能聽懂的話。專業介紹里的“湯鮮綠、味鮮醇、栗香濃郁而清爽、葉片肥厚耐沖泡”,在她的視頻和直播里,變成了“不苦,有點甜”“有豌豆香”“泡到后面還有味道”。
王榮說,傳統工藝不能亂改。采摘、晾青、殺青、揉捻、炒青、復火,每一道還是按老手藝來。真正需要變化的,是傳播方式。過去,懂茶的人進店,看干茶、聞香氣、嘗滋味,心里自然有判斷。現在,很多年輕人第一次認識諸城綠茶,可能是在一條短視頻、一場直播,或者一次茶園研學里。
春茶季里,王榮白天收鮮葉、盯炒茶,晚上還要剪視頻。她拍采茶,也拍炒茶。講豌豆香,也講不苦澀。講母親這一代人守住的手藝,也講諸城綠茶為什么值得被更多人看見。她還嘗試把諸城綠茶和地方文化聯系起來。蘇軾在密州(即現在的諸城)任職時留下“且將新火試新茶”的詩句,她把它作為文化入口,做出“東坡試茶”的表達。她說,如果直接講諸城綠茶,很多外地人未必知道諸城在哪里。但講蘇軾、講密州、講“新火試新茶”,對方就有了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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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桃林茶園里,春茶還在一芽一葉地冒出來。茶廠里,晾青、殺青、揉捻、炒青、復火還在繼續。炒茶鍋前,趙永青守著老手藝。茶園和品牌的背后,王景昌等老一輩茶人把標準和品牌一點點立起來。鏡頭前,王榮把茶山、茶湯和手藝講給更多人聽。品茶桌旁,懂茶的人從湯色、香氣、滋味和耐泡度里辨出諸城綠茶的特點。
一杯諸城綠茶,從茶山到茶杯,最終還是要靠品質說話。它的好,藏在鮮綠清亮的茶湯里,藏在清爽的栗香和豌豆香里,也藏在葉片肥厚、耐沖泡的滋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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