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互助養老放大招：一頓熱飯，暖了整片夕陽

齊魯晚報·齊魯壹點 記者 李靜 劉志坤 于芊文

5月初，孫家疃村的鄉村大食堂里，老人們分工協作烙韭菜餅，廚房里熱氣騰騰。通過積分兌換的模式，20多位老人在這里頓頓吃上熱乎飯。這也是山東泰安市泰山區互助養老的一個微觀縮影。

人口老齡化浪潮席卷鄉村，低齡幫高齡、健康助弱勢的互助養老模式，被視作破解鄉村養老問題的理想選擇。近年來，山東以及全國多地探索。今年4月29日，民政部等11部門出臺《關于推進互助性養老服務發展的意見》，這是我國首次在全國層面就如何推進互助性養老服務發展作出系統性、總體性部署，進一步推動互助性養老服務高質量、可持續發展。

但理想之下，鄉村互助養老絕非簡單的“搭把手”，人情維系、資金造血、專業缺位等現實接踵而至。互助養老怎樣跳出“理想化”，真正破解落地難題、走出可持續的現實路子，成為當下亟待解答的考題。

20多位老人的一頓熱乎飯

上午10點的鄉村大食堂，是孫家疃村最熱鬧的地方。80歲的王相菊正熟練地揉著面團。案板周圍，有人搟餅，有人調餡，有人烙餅，老人們分工協作，廚房里飄出香味。兒子兩年前患病去世，老伴去年也離世了，孤身一人的王相菊，經常對著冷鍋冷灶，有時候干脆湊活一口。而如今，她每天都在鄉村大食堂里吃上熱乎飯。

王相菊老人

孫家疃村共有1460人，其中65歲以上的老人有336人，年輕人多外出務工，獨居、空巢老人的養老問題成了全村的心病。村黨支部書記翟漢明說，“我們在走訪時發現，現在不少獨居、空巢老人的吃飯問題，并不是吃飯難的問題，而是吃不好的問題，有時做了一頓飯熱了再熱。”

如何讓這些老人頓頓吃上熱乎飯，并且有個休閑娛樂的去處？2025年3月，村里利用閑置房屋建起鄉村大食堂，創新推出“集體補一點、個人捐一點、愛心助一點”的互助養老模式，組建了做飯組、后勤組、環衛組等，讓老人們在互相幫扶中解決吃飯和陪伴需求。

中午12點，熱乎乎的韭菜餅從鍋里端出來，鄉村大食堂開飯，20多位老人在這里就餐。

鄉村大食堂開飯

泰山區民政局黨組成員、一級主任科員趙興明表示，針對“老人居住分散、養老資源短缺、農村消費能力有限”的農村養老痛點，泰山區在充分調研后，創新推出“政府主導、村級主辦、社會參與、互助共濟”的農村互助養老模式。

“互助養老的核心就是激活農村內生動力。”趙興明解釋，農村存在大量55-65歲的“活力老人”，他們因家庭牽絆或年齡限制無法外出務工，卻擁有充足的時間和生活經驗；而獨居、空巢老人的需求多是做飯、打掃、陪伴等基礎服務，熟人社會的信任基礎恰好為互助提供了天然土壤。

他將這種低齡幫高齡、健康幫失能的模式總結為，“熟面孔撐起養老一片天，近鄰里烘熱鄉親老感情。”這種模式貼合農村實際，“不僅盤活了閑置資源，更維護了老年人的自尊，讓有能力的老人通過勞動獲得尊重，讓有需求的老人在不增加經濟負擔的前提下享受服務。”

探索期的理想與現實

孫家疃村的探索不是個例。趙興明介紹，泰山區已有五六個試點。泰山區農村互助養老模式成功入選2024年度全國農村公共衛生服務典型案例，成為全國25個入選案例之一。

作為全國老年人口第一大省，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顯示，山東60歲以上老年人達 2122.1萬，占比 20.9%，其中農村老年人口占比超半數，養老難度更大、任務更艱巨。近年來，山東多地探索互助養老。

青島市去年8月發布《青島市農村互助養老服務工作方案》，構建“城市助農村、低齡助高齡、健康助失能、服務換積分”的可持續養老服務機制；東營市民政局今年1月印發《關于加強農村互助式養老服務的指導意見》，出臺針對農村互助式養老服務發展的文件；濟南市歷城區發布農村互助養老“1346”模式，即一核引領，三大陣地，四支隊伍，六類服務模式，推動農村養老服務提質增效。

而在泰山區走訪時，記者發現互助養老面臨理想與現實的碰撞。山東社會科學院研究員、山東省老年學與老年醫學學會副會長崔樹義曾對互助養老多方調研，他分析，“在目前的形勢下，互助養老是一種理想的方式，能助力解決農村的養老問題，但在現實推進過程中，難免遇到難題。”

首先，如何調動老人的積極性。翟漢明表示，為了破解這一問題，孫家疃村推出積分制，參與服務的老人可憑積分免費就餐或者參與年底分紅。75歲的孫豐濤每天都在鄉村大食堂打掃衛生，然后領取積分卡后在食堂就餐。

除了低齡幫助高齡的模式之外，趙興明介紹，泰山區還設立愛心超市，參與服務的低齡老人可以通過積分兌換制度兌換生活用品。

幸福食堂

比調動老人參與積極性更難的，是可持續發展的“造血”問題。王林坡村依托集體經濟開辦幸福食堂，據村兩委委員馬翠菊介紹，老年人可以在這里免費吃飯，而且低齡老人可以在老年食堂打工。目前，多數村莊的互助養老主要依賴政府補貼和村集體投入，但村集體的實力參差不齊，政府補貼也難以覆蓋全部成本。

更值得關注的是，服務能力的局限性。互助養老多集中在助餐、陪伴等基礎服務，面對失能、半失能老人的專業照護需求，缺乏專業人員和設備支撐。

崔樹義分析，“互助養老模式的理念很好，但農村是人情社會，情況復雜。目前，積分制度尚不完善、籌資渠道不穩定，這些都是制約其可持續發展的關鍵。”

從人情到制度，探尋互助養老長效落地新路徑

今年4月29日，民政部等11部門出臺《關于推進互助性養老服務發展的意見》，這是我國首次在全國層面就如何推進互助性養老服務發展作出系統性、總體性部署，進一步推動互助性養老服務高質量、可持續發展。

一直以來，不少人覺得鄉村互助養老是一種理想化模式，充滿溫情，卻難扎根、難長久。政策利好之下，如何探索出長效發展的路徑？

泰山區的探索者們正在尋找答案。孫家疃村一邊開辟菜園，解決鄉村大食堂的蔬菜供應問題；一邊通過直播帶貨推銷當地特色產品，壯大集體經濟以反哺食堂。而王林坡村也持續發力集體經濟，為互助養老注入持續動力。

鄉村大食堂里老人一起做飯

在崔樹義看來，僅靠村集體“單打獨斗”遠遠不夠。經濟條件好、村集體凝聚力強的村莊，互助養老容易推開；但在集體經濟薄弱、鄰里關系松散的村莊，往往難以落地。“有的村學建幸福食堂，卻因沒人愿意參與服務、資金后續斷供，運營不到半年就關停了。”他舉例說，農村養老是復雜的系統工程，既需要硬件支撐，更需要文化基礎和制度保障，簡單復制“食堂模式”難以長久。

趙興明也認同這一觀點。他認為，互助養老長效發展的關鍵在于“機制化”。一是要建立完善的機制體系，規范服務流程、積分管理等環節；二是要廣泛動員社會參與；三是要引入專業力量，彌補服務能力的短板。此外，農村老人和家庭對養老的認知還需提升。

按照泰山區的規劃，下一步將推動互助養老驛站建設，引進專業場所和專業設備，構建“專業服務+鄰里互助”的復合型模式。趙興明介紹，一個站點可覆蓋周邊兩三個村，解決用餐和照護問題。

互助養老模式如何復制推廣？崔樹義建議，要破解互助養老的發展課題，需要政府補貼、企業捐贈、社會公益投入等多方發力，探索更加穩定的融資渠道。完善積分激勵制度，明確服務標準和權益保障，讓“活力老人”的付出有回報、有保障。另外，避免一刀切，要提供精細化的養老服務，形成因地制宜的養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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