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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6日起,京滬高鐵的公布票價全面上浮20%。以北京到上海的二等座為例,其票價的“天花板”從662元,提升到了794元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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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一出,立即引發全網震撼。
京滬高鐵終究還是漲價了,本就辛苦的牛馬們,出行成本越來越高了,爺的青春,結束了。
不過,這里需要注意的是:漲的是“公布票價”,并非你最終買到手的價格。簡單說,“公布票價”是一個價格上限,而日常我們購票時的“執行票價”,是在這個上限之下,根據時段、速度、客流量等因素打出的折扣價。
以北京到上海的高鐵為例,在漲價前,下午14:13北京南站始發、20:05終到上海虹橋站的G795次列車,二等座票價只要598元。而同樣是14:00北京南站始發的G19,因為速度更快,18:32就能到上海虹橋,所以二等座價格要662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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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地,北京南出發到上海虹橋的G5次,因為發車時間為早上7:59分、到站時間為中午12:32,更符合工作節奏,所以二等座價格可以達到669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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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是天花板往上挪了20%,并不意味著每趟車、每張票明天就立刻貴了這么多。
今天寫這篇文章,老局倒不是想給漲價辯護。畢竟打工人何苦為難打工人,老局每年都得還自費出差好幾次,誰看這價格嗖嗖往上漲都不好受。
今天寫這篇文章,主要是想和大家講一個比“漲價”更深刻的話題:在我看來,京滬高鐵這一次調價,絕不只是單次經濟行為的算計,它是一聲發令槍,是中國鐵路乃至整個公共服務體系,從那個我們無比熟悉的“普惠時代”,正式邁向 “市場化時代” 的宣言。
說白了就是:或許不久之后,很多東西就都要漲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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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滬高鐵,是一門怎樣的生意
要理解漲價,首先得理解這條中國最賺錢高鐵的商業模式。它的結構,比一般人想象的要復雜得多。
京滬高鐵公司,是這條線路和沿線24個車站的產權擁有者,是名副其實的“業主”。但我們在車站看到的售票員、列車員、養路工,卻幾乎沒有一個是這家公司的員工。
這就是它最核心的模式——“網運分離”。
簡單說就是,京滬高鐵公司把整條線路的運輸管理、設備維護、車站服務等一切具體運營事務,打包委托給了沿線的中國鐵路北京局、濟南局和上海局集團有限公司。“京滬高鐵公司”作為業主來收租,鐵路局作為“物業”來幫業主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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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這樣的一個格局,那么成本和收入的結構也就很清晰了。
先說成本,京滬高鐵的成本,主要分成四個部分:
第一筆錢是“委托運輸管理費”,買的是三個鐵路局日常的運輸管理、設備維護、車站服務等具體服務,這是成本的最大頭。
2025年,京滬高鐵公司為這份“物業服務”支付的“委托運輸管理費”達66.1億元,同比增長9.02%。
第二筆錢是“動車組使用費”,因為“京滬高鐵公司”本身只擁有車站和線路的產權,并不擁有列車,所以本質上,它雖然給三個鐵路局提供線路、車站,但在車輛上,它其實是要反過來從三個鐵路局手上租來用的。
2025年,京滬高鐵公司在“動車組使用費”上支付了45.9億元,同比增長3.58%
第三筆錢,是“折舊費”,主要來自高鐵線路、車站等固定資產的折舊,金額相對固定,不會有什么太大的變化,但總量達到了每年47億元,依舊是比較大的一筆成本。
第四筆錢,則是“財務費用”和電費,具體來說就是償還當年建設時候借銀行的貸款以及電氣化鐵路所需要的電費——這筆錢每年大約維持在總計不到20億元的規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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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本結構還算是比較簡單的,但需要注意的是:這份委托合同李有一個非常關鍵條款——“委托運輸管理費”的金額不是固定的,而是考慮到物價和人員工資,會按年進行剛性增長。去年這筆費用漲了9%,而同期公司的營收只漲了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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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本大頭部分的增長是收入增長的整整四倍,這就是第一個矛盾信號,也是本輪漲價的根本原因。
說完成本,下面我們再來拆它的收入。
京滬高鐵公司賺錢主要靠兩條腿,但兩條腿粗細極不均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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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條腿,叫“路網服務費”,占總收入的63%。你可以把它理解為“過路費”——京滬高鐵上奔馳的高鐵列車,有一部分其實只是借道經過,而這些借道列車,每跑一趟,就要向京滬高鐵公司交一筆錢。
2025年,京滬高鐵公司在這塊的收入為270.3億元。這筆錢是“京滬高鐵”絕對的收入核心,但這部分的定價權并不完全掌握在公司自己手里。
第二條腿,叫“本線客運票款”,占36%。這才是自己賣票賺的錢,也是京滬高鐵公司唯一能自主定價的部分。
2025年,這一塊貢獻的收入為157.2億元。
最后,則是站內商鋪租金和廣告位,加在一起不到收入的1%,基本上可以忽略。
到此為止,京滬高鐵的成本-收入結構就很清楚了,而大家顯然也能看到京滬高鐵的一個固有矛盾:當“過路費”定價受限、商業收入微不足道的時候,面對每年剛性上漲數十億的成本,它能打出的唯一一張牌,就是那條自己說了算的“本線票價”。
這就是本輪漲價的商業原點——面對每年都在上漲的成本,京滬高鐵公司只有這么一個增加收入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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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宜的時代,可能要結束了
拆完賬本,一個更尖銳的問題便浮出水面:可不可以不漲價,能不能硬扛下去?
這就必須說到京滬高鐵公司與沿線鐵路局之間那場微妙而持久的博弈了。
從之前的介紹,大家也能看出來,鐵路局的身份非常特殊,某種程度上,它是“物業”和“租戶”二合一的身份。一方面,它是拿錢干活的“物業”,每年收著數十億、且必然上漲的委托管理費,旱澇保收。另一方面,它又是貢獻京滬高鐵公司六成以上收入的“最大租客”——那些跨線列車,大多是聽命于國鐵統一調度的各地鐵路局開的。
這個雙重身份意味著,京滬高鐵公司既無法跟它砍價,也不敢輕易得罪它。博弈的天平,從一開始就是傾斜的。
所以,當成本擠壓利潤,京滬高鐵公司手里能主動打出的牌,幾乎只剩下本線客運的票價。
高鐵貴嗎?有點貴,且以后會更貴。
但真正值得注意的問題是:為什么此前我們會覺得高鐵“不貴”?
因為那個價格,從來就不是它真實成本的反映。
中國高鐵網絡在短短十幾年間建成世界第一,在平均造價每公里過億的賬本上,開出了每公里幾毛錢的票價。看上去歲月靜好,但背后是有一股力量在“負重前行”的,那個負重前行的力量就叫“財政補貼”,而那個補貼最大方的金主,就是被詬病許多年的“土地財政”。
過去二十多年,地方政府通過出讓土地獲取了遠超常規稅收的超額收入。這些錢被大規模注入鐵路、地鐵、高速公路等基礎設施。當賣地收入滾滾而來的時候,維持一個龐大網絡低票價運轉,不算難事。我們當時享受到的物美價廉、方便快捷,本質上,是全社會共同分享的“土地紅利”。
事物都是具有兩面性的,有利必有弊,“土地財政”帶來的房價問題是弊端,但帶來的超強補貼則是利好。
所以,“普惠”,從來不是一種天然狀態,而是一種被補貼撐起來的階段性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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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個安排撐不下去了。2022年,全國土地出讓收入驟降超過兩成;2023年,繼續探底。那個曾經能輕松覆蓋巨額運營成本和價格差距的資金池,迅速干涸。當財政不再有能力為“低價”進行大規模兜底,被掩蓋的真實成本,就不得不重新浮出水面。
“土地財政”退潮了,但新的財源還沒有補位上來,我們恰好就處于這個落差之中。
類似的一個注腳便是城際鐵路——在當年資金充裕、對未來客流過度樂觀的時候,許多地方的城鐵建設標準過高、配置過于先進,規劃動輒時速300公里以上,站臺向高鐵看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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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真的,城際鐵路真的有必要按照如此高的標準建設嗎?城際鐵路真的有必要部署這么快的列車嗎?城際線路,短則數十公里,長也不過兩百公里,160的時速就已經足夠滿足需求,完全沒有必要用350時速的動車組跑這種路線。
所以,當補貼潮退,客流遠不及預期時,代價就變得觸目驚心:全國各地,到處都有高鐵站關閉的消息傳來。點開一看,大部分都是城鐵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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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我們今天面對漲價時,感受到的“落差”,并非公共服務變壞了,而是它正在回歸一個更真實、更“正常”的節奏,把被那個特殊時期“人為壓低”的真實成本,一點一點重新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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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社會,步入了成年時代
前面幾部分的拆解,商業模式也好,成本博弈、補貼退潮也罷,都是冷冰冰的賬本。但賬本之外,是人的感受。
大家都不喜歡漲價,但漲價很可能已經是最不壞的那個選項了。倒也不是誰要割誰的韭菜,而是整個系統走到了一個特殊的節點上,很難被簡單歸咎于某人或某方。
這就觸及到我們時代一個普遍而深刻的困境:許多讓人難受的事,并非善與惡的對決,而是善與善之間的沖突。
追求效率有錯嗎?沒有錯。
面對每年剛性上漲數十億的成本,面對股東和市場對回報的期待,用價格杠桿維持這條黃金線路的財務健康并不是錯。沒有錢就沒辦法維護這條黃金線路的穩定與安全,能把這條線路高標準地維護下去,讓它能像以前一樣滿足社會的需要,本身就是一件偉大的事情。
可是普通人想要更便宜的高鐵,有錯嗎?也沒有錯。
過去這些年,一張不太貴的車票,串聯起的是外出務工的盤纏、異地求學的往返、分隔兩地的團聚。這么多年都不算貴,怎么突然就漲價了呢?這是一種非常普遍的“確定性”,大家總覺得有那么一張票,隨時能把自己帶回某個地方。
所以,真正的困境就在于,這兩種善,無法兼得。而這次漲價所預示的,遠不止京滬一條線,它打響了高鐵全面市場化的發令槍。
京滬高鐵在公告中已明確,下一步將深化“一日一價”、“一車一價”,綜合季節、時段、旅速等因素實行差異化折扣。事實上,過去兩年全國已有越來越多線路告別固定票價,2025年底,130余條線路的1300余趟動車組實行了靈活折扣,部分列車最低打到4折。
改革的方向很清楚:票價從原先具有行政色彩的剛性固定數字,開始轉型成為一個靈活匹配供需曲線的浮動體系。
高峰期、優質車次,價格要向上漲,而冷門時段、折扣車次則要向下探。補貼時代結束了,所有人都要直面現實了——整個鐵路系統從“盡量普惠”加速邁向“高度產品化、高度商業化”的大勢。
而這種轉型,也遠不止于高鐵。2025年以來,水、電、氣、地鐵、大學學費——這些與普通人息息相關的公共服務,都在經歷一場定價邏輯的重置。廣州水費綜合漲幅達34%,南京漲了26%,深圳漲超13%;全國至少52個市縣上調了居民用氣價格;重慶地鐵擬終結持續近20年的“2元時代”,最高票價漲幅超過57%。
2025年4月,中辦、國辦印發的價格治理意見中,明確提出要“明確政府投入和使用者付費的邊界”,健全公用事業價格動態調整機制。
“使用者付費”,成為了新的游戲規則。
很遺憾,過去的便宜,并不是真的便宜,而是因為土地財政用賣地的錢,替所有人買了單。如今那個資金池干涸了,被壓低的真實成本正在被一點一點釋放出來,落在每個人的賬單上。
寫到這里,老局頗有一些感慨:隨著可能到來的各種漲價,中國社會的“青春歲月”終于也宣告結束,進入了“成年時代”。
少年少女總是可愛的,雖然沖動、懵懂、天真.....但可愛也就可愛在這些地方了。恰如當年,雖然土地財政、雖然野蠻生長,但好也就好在這些地方了。
現如今,幾十年發展下來,社會終究不會再像當年那樣青春了,整個中國社會終究也要進入屬于自己的“成年時代”——扔掉花團錦簇,拋棄快意恩仇,挺起胸膛,直面壓力、責任、去妥協、去博弈......不存在什么“當初要是如何如何就好了”,有的只是“社會發展的必然規律”。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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