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片時光機(jī)」祿來：雙反相機(jī)的優(yōu)雅，低頭是一種謙卑

有些相機(jī)你拿在手里，像握著一件工具；有些相機(jī)你掛在胸前，像佩戴一枚勛章。而祿來雙反，你需要低下頭去看它，像是在做一次小小的鞠躬。

這個動作改變了一切。

第一次見到雙反相機(jī)的人，大概都會產(chǎn)生同一個疑問：為什么它有兩個鏡頭？

答案其實很簡單，一個負(fù)責(zé)看，一個負(fù)責(zé)拍。

上方的鏡頭是取景鏡頭，光線通過它進(jìn)入機(jī)身，經(jīng)過一面45度傾斜的反光鏡，投射到頂部的磨砂玻璃對焦屏上，形成影像。攝影師低頭俯視這塊屏幕，完成構(gòu)圖與對焦。下方的鏡頭才是成像鏡頭，光線穿過它，直接落在膠片上，記錄下最終的畫面。

兩個鏡頭通過一根齒條聯(lián)動，同步對焦。 你轉(zhuǎn)動側(cè)面的對焦旋鈕，兩個鏡頭同時前后移動，上面看到清晰了，下面拍到的也就清晰了。

這種結(jié)構(gòu)被稱為TLR——Twin Lens Reflex，雙鏡頭反光取景相機(jī)。 與我們更為熟悉的SLR（單鏡頭反光相機(jī)）相比，它最大的區(qū)別在于取景光路和成像光路是徹底分離的。單反只有一個鏡頭，靠一面可以升降的反光板在取景和成像之間切換，所以按下快門的瞬間會有短暫的黑屏，反光板抬起來了，取景器里什么也看不到。

雙反沒有這個問題。 因為取景鏡頭和成像鏡頭各走各的路，按下快門的那一刻，你依然可以在取景屏上看到畫面。沒有反光板拍打，沒有震動，沒有聲響。整個過程安靜得近乎沉默，只有快門葉片開合時發(fā)出的輕微的"咔嗒"一聲。

這種安靜，后來成了它最大的武器。

1929年，德國不倫瑞克的弗蘭克與海德克公司（Franke & Heidecke）推出了第一臺Rolleiflex。創(chuàng)始人之一保羅·弗蘭克（Paul Franke）和萊因霍爾德·海德克（Reinhold Heidecke）的構(gòu)想很明確：做一臺使用120膠卷、拍攝6×6厘米畫幅的便攜雙反相機(jī)。

在那個年代，120畫幅的相機(jī)大多笨重不堪，要么是需要支三腳架的箱式相機(jī)，要么是折疊皮腔機(jī)。祿來雙反的出現(xiàn)打破了這個局面，它足夠小，可以掛在脖子上帶出門；它的畫質(zhì)又足夠好，6×6的底片面積是135畫幅的將近四倍。

從1930年代到1960年代，祿來雙反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迭代。其中最經(jīng)典的型號當(dāng)屬Rolleiflex 2.8F和3.5F，它們搭載了蔡司Planar或施耐德Xenotar鏡頭，擁有極其出色的成像素質(zhì)。

Photo by liam04 with 祿來3.5f

使用祿來雙反拍照，你必須低下頭。

當(dāng)你低下頭，你的視線不再是平射的，對抗性的，而是向下的，內(nèi)斂的。 你看起來像一個在低頭沉思的人，而不是一個舉著相機(jī)對準(zhǔn)別人的獵手。被拍攝的人很難察覺到你正在拍他，因為你的眼睛根本沒有看向他的方向。

這就是腰平取景的魔力，它消解了拍攝行為本身的攻擊性。

用單反或旁軸拍照，你需要把相機(jī)舉到眼前，整個動作明確地宣告：我正在拍你。而用雙反拍照，你只是低著頭，安靜地站在人群中，像一個旁觀者，像一個不存在的人。被拍攝的人保持著他們最自然的狀態(tài)，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有一臺相機(jī)正在注視著他們。

這種不被察覺的觀察方式，賦予了雙反一種特殊的影像氣質(zhì)，畫面中的人往往是松弛的，不設(shè)防的，他們的表情和動作未經(jīng)修飾，帶著日常生活最本真的樣子。

Photo by chenleiyi with 祿來SL66

而低頭這個動作本身，也暗合了一種拍攝哲學(xué)。你不是在征服你的拍攝對象，你是在靠近它。 你彎下腰，降低自己的視線，放低自己的姿態(tài)，以一種近乎謙卑的方式，去接收這個世界投射給你的光影。

說到祿來雙反，就不能不提薇薇安·邁爾（Vivian Maier）。

這位生前默默無聞的美國保姆，在2007年她的遺物被一個年輕人在拍賣會上買下之后，才被世人發(fā)現(xiàn)。那些塵封在儲物柜里的超過十萬張底片和數(shù)千卷未沖洗的膠卷，揭示了一位隱秘的街頭攝影大師的存在。

薇薇安最常使用的相機(jī)，正是Rolleiflex。

她帶著它走在芝加哥和紐約的街頭，低著頭，沉默地穿行在人群之中。沒有人知道這個看起來有些古怪的保姆在做什么，她只是低著頭，安靜地按下快門。她拍下了街頭的眾生相，那些在城市中穿行的普通人最不設(shè)防的瞬間。

她也拍了大量的自拍。利用商店的櫥窗玻璃，街邊的鏡子，甚至汽車的反光，她將自己的身影嵌入到城市的畫面之中。在那些自拍里，她始終低著頭看著手中的祿來雙反，像是在和相機(jī)進(jìn)行一場無聲的對話。

她拍了一輩子照片，卻從未試圖將它們展示給任何人看。 成千上萬卷膠卷甚至都沒有被沖洗出來。她不需要觀眾，不需要認(rèn)可，拍照對她而言就是拍照本身，一種記錄的本能，一種觀察的方式，一種與這個世界保持連接的方法。

薇薇安用祿來拍下了別人的故事，卻幾乎從不講述自己的故事。她選擇了在孤獨里觀察孤獨，在沉默中記錄沉默。 而那臺祿來雙反，就是她唯一的同伴。

祿來雙反拍出的是正方形畫幅，6×6厘米。

Photo by 山丁君 with 祿來2.8c

這個畫幅有一種天然的穩(wěn)定感。沒有橫構(gòu)圖和豎構(gòu)圖的糾結(jié)，沒有需要旋轉(zhuǎn)相機(jī)的猶豫。 不管你拍什么，它都是一個正方形。這種限制反而帶來了一種奇異的自由，你不再被畫幅的方向所牽制，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畫面內(nèi)部的元素編排上。

方形構(gòu)圖要求攝影師對畫面的平衡感有更敏銳的直覺。中心構(gòu)圖在方形畫幅中格外有力，對稱的建筑，孤立的人物，居中的面孔，都因為四邊等距的框架而獲得了一種莊重的儀式感。

從黛安·阿勃絲（Diane Arbus）到川內(nèi)倫子，從理查德·阿維頓（Richard Avedon）到薇薇安·邁爾，無數(shù)攝影師在這個方寸之間的正方形里，構(gòu)建了屬于他們自己的視覺世界。

如今的祿來雙反早已停產(chǎn)多年。二手市場上，一臺品相完好的Rolleiflex 2.8F價格不菲，而且隨著時間推移還在不斷攀升。很多人買來并不是為了拍照，而是作為收藏品擺在書架上，或者掛在胸前充當(dāng)一種身份的象征。

Photo by 邱鈺玨哲 with 祿來SL66E

但這其實沒什么關(guān)系。

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那臺相機(jī)，而是那個低頭的動作。

低頭是一種觀察方式。你不再以平視的角度審視這個世界，而是稍微放低一些自己的視線，去看到那些原本被忽略的角落。你越靠近，越能看到之前看不到的美好，越能感受到更多之前從未感受的世界。

低頭也是一種態(tài)度。在這個人人都在舉起手機(jī)，舉起相機(jī)，爭先恐后地記錄和展示的時代，低下頭去安靜地觀察，本身就是一種稀缺的品質(zhì)。

你彎下腰，在那個小小的方框里，一切都慢了下來，你只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瞬間，輕輕地按下快門。

就這樣，從流動的時間里，小心翼翼地撕下了一小塊，讓它以另外一種形式，永久地定格在那卷120膠片上。

「膠片時光機(jī)」15：祿來（Rolleiflex）：雙反相機(jī)的優(yōu)雅，低頭是一種謙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