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士們的鮮血決不能白流！銀川老刑警親歷的1999年4.20特大爆炸案

1999年4月20日凌晨2時剛過不久，寧夏回族自治區銀川市公安局110指揮中心接到報警稱：在寧夏軍區農場東側的一條便道上發生了搶劫案，一個出租車司機被捅倒在地。當接線員詢問報警男子的姓名時，電話卻突然掛了。

老照片：110指揮中心

110指揮中心估計應該是發生了一起出租車搶劫案，可能有出租車司機受傷或者死亡，于是就向寧夏市公安局巡警支隊新城基地發出出警指令。接警后，新城基地的巡警李富林、張建軍、孫虎、李海濱鉆進了車牌號為“寧A警0154”的“桑塔納”警車，由孫虎駕車閃著警燈向現場方向沖去。

“桑塔納”警車及其模型

出警幾分鐘后，巡警們通過車載電臺與指揮中心聯系，詢問詳細的案發地點。指揮中心回答是在寧夏軍區農場東側的一條便道上，具體地址因為通話中斷不清楚。

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一個半小時、兩個小時，指揮中心遲遲得不到四名巡警的匯報，呼叫警車的車載電臺也聯系不上，隨后又嘗試依次呼叫四名巡警的BP機依然沒有回答——

5時左右，指揮中心坐不住了，派出巡邏車前去尋找“寧A警0154”號“桑塔納”警車和車上的四名巡警，但尋找了一個多小時依然一無所獲。

7時過后，110指揮中心又接到報警電話，報警人稱自己在新市區沿著一條偏僻的土路晨練時發現了一輛被炸得四輪朝天的警車，車身上有明顯的“銀川公安、110”的字樣。

110指揮中心大吃一驚，立即意識到出大事了，隨即通知銀川市公安局刑警支隊和巡警支隊火速出警趕往現場，當他們趕到時，映入他們眼簾的是慘不忍睹的一幕——

“寧A警0154”號“桑塔納”警車主體四輪朝天的翻倒在土路上，四只車輪只剩下左前車輪還在輪軸上，其余三個車輪都被炸飛，車輛的殘骸散落在方圓約200米的范圍內。李富林、張建軍、孫虎、李海濱四人全部被炸出警車，其中李富林、張建軍、李海濱的身體在爆炸中被炸碎，當場身亡，人體組織散落在路面上、路旁的草叢和田埂里，慘不忍睹。孫虎的遺體較為完整，但是法醫在上面發現了二十二處銳器傷，因此判斷孫虎在爆炸中沒有立即死亡，而是被隨后趕到的歹徒用銳器連捅二十二下后身亡。

“寧A警0154”號“桑塔納”警車殘骸，近景是炸坑

距離警車殘骸約摸9米的土路中央有一個直徑2米、深約0.8米的深坑，系爆炸所留的炸坑，從炸坑的尺寸看，爆炸威力相當大。

根據現場勘察，銀川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的偵查員們大致還原了案發過程：犯罪分子先打110報警，謊稱發生出租車搶劫案，將巡邏警車騙到此地，而他們則預先在土路上埋好了炸彈，還在路上擺了幾塊大石頭擋住去路，這樣的話巡邏車到達此處后必然會停車并下車搬動石塊去除路障，埋伏在附近的歹徒順勢就引爆炸彈，然后趕往現場，將幸存的警員殺害。

附近群眾反映，他們在大約2時30分左右被一陣劇烈的爆炸聲驚醒，但由于他們所住的地方距離爆炸現場比較遠，所以都以為可能是變壓器或者誰家的煤氣罐爆炸了，都沒有太在意，完全沒有料到是一輛警車炸了。

4月27日，自治區、銀川市黨政軍領導和銀川市數千名各界群眾在巡警支隊大院舉行了隆重的追悼大會，自治區政府授予李富林、張建軍、孫虎、李海濱革命烈士稱號。

四名遇害的巡警的遺照

四名遇害巡警的追悼會

此案是一起極其罕見的針對人民警察的特大爆炸案，雖然以當時的社會治安情況，爆炸案在全國并不稀奇，但是在銀川絕對是絕無僅有，且歹徒撥打報警電話將民警騙至案發現場后引爆炸藥，而后將受傷幸存的民警亂刀殺害，喪心病狂挑釁警方。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犯罪分子了，必須要出重拳！

時任公安部部長賈春旺奉胡錦濤主席的批示下令將此案列為1999年公安部督辦的一號大案，從各地抽調刑偵專家前往銀川，加入“4.20爆炸襲警案”專案組偵辦此案。

在案情分析會上，很多專案組成員根據歹徒有預謀且下手殘忍不留活口的作案過程認為歹徒的作案動機是仇恨公安機關，報復人民警察，所以很可能是被公安機關打擊處理過的前科分子。

但是爆炸物專家——原公安部刑偵局大案處處長烏國慶在仔細勘驗過現場后提出了反對意見。

烏國慶

根據烏國慶的測算，導致爆炸的爆炸物至少是12公斤的TNT炸藥，用一條長70米的引線控制，依照爆炸威力來看，這個引線長度控制得剛剛好，再短10米就會被爆炸產生的沖擊波傷害到，再長10米就無法觀測路上車輛的情況，所以爆炸物是非常專業的人員制作的。這些人對于12公斤的TNT炸藥爆炸威力了若指掌，明明知道這么大的爆炸現場基本不會留活口（法醫報告稱巡警孫虎當時雖然沒有被炸死，但從他身上的傷勢看也是難逃一死的），但他們依然在爆炸發生后親自前往現場，他們為什么要回到現場？絕不可能是為了給幸存的巡警補刀，而是要找什么東西！

這時，有負責勘察的偵查員想起了一個細節：犧牲的巡警孫虎身上有明顯的被翻動的跡象，當時以為是歹徒想順手牽羊找一些財物，但是烏國慶在聽取了這個細節匯報后做出判斷：“他們這是在找槍！”

據了解，當時李富林、張建軍、孫虎、李海濱四人出警的時候的確帶著一把64式手槍，是別在張建軍的腰間，但是在爆炸發生的時候由于威力太大，除了開車的孫虎留在車內所以尸體完整外，下車清除路障的李富林、張建軍、李海濱三人的身體全部給炸碎，那把64式手槍也被炸飛，結果在距離現場60多米外的草叢里被發現了。推測是當時處在凌晨，歹徒無法快速找到手槍，而懾于現場不能久留，所以沒有搶走手槍。

64式手槍

烏國慶還認為：歹徒選擇的爆炸現場也非常巧妙：案發路段原本是雙車道，但是因為一個垃圾站的緣故，傾倒在這里的垃圾占據了一半的路面，剩下的路面剛好夠一輛車通過，歹徒就在這里埋設了炸藥，還用石塊攔住，一般車輛會選擇往右側的農田田埂借道，可以避免誤傷，只等警車來到就引爆炸藥——

根據案情分析，專案組認為歹徒為團伙作案，至少有一人為熟悉現場情況的當地人，至少有一人熟知爆炸理論，推測可能在礦上工作。所以排查重點應該在當地人和礦工群體，還要對本地發生的炸藥失竊案進行梳理，從中發現線索。

在走訪過程中，一名雜貨鋪老板證實在凌晨2時左右有一名男子用安裝在他的雜貨鋪的公用電話打了報警電話，稱：“在寧夏軍區農場東側的一條便道上發生了搶劫案，一個出租車司機被捅倒在地”，然后就掛了電話快速離開。

專案組判斷這名打電話的男子就是報假警的歹徒，更難能可貴的是雜貨鋪老板看清了歹徒的樣貌。于是特意從上海抽調來的模擬畫像專家張欣根據雜貨鋪老板的敘述繪制了這名可疑男子的模擬畫像，然后印發協查通報在全銀川的報紙和電視上發布，發動群眾進行辨認，并懸賞1萬至10萬元征集案件線索。廣大市民也積極辨認畫像和犯罪物證、辨聽犯罪分子謊報警情的電話錄音，在極短時間內匯集到了近200多條線索——

張欣

另外，張欣還提出了一個新的想法：既然歹徒是通過電線連接引爆炸藥的，那么按照一般習慣都會先用打火機燒軟電線外皮，然后再用手拔掉外皮或者是用牙齒咬掉外皮，露出銅線再進行下一步連接操作。那這樣的話電線塑料外皮會留下犯罪分子的指紋或者齒痕。

于是，技術人員又回到現場掘地三尺進行搜尋，搜尋重點是確定歹徒隱藏范圍的兩棵樹之間，結果果然在這里找到了兩塊撥下來的電線塑料皮，技術人員在上面找到了兩枚極為清晰的指紋！

兩個多星期后，負責調查爆炸物來源的小組獲得一條極為重要的線索：靈新煤礦于3月31日遭到三名蒙面劫匪的搶劫，被搶走126公斤TNT炸藥和900多枚雷管。經過技術比對，“4.20爆炸襲警案”現場提取到的炸藥成分和靈新煤礦被劫走的炸藥成分可以作同一認定。

與此同時，對模擬畫像的辨別也有了眉目：片警李桐認為模擬畫像非常像他管區內的27歲無業人員陸文林，但不是太確定。專案組隨后將110指揮中心錄下的報假警男子的電話錄音放給李桐聽，李桐聽后非常肯定的說這就是陸文林的聲音。

至此，專案組認為陸文林有重大作案嫌疑，于是集中力量對陸文林的社會關系進行全面摸排，并很快圈定了楊杰（33歲）、謝建文（27歲）、郭永濤（21歲）、張彥彬（19歲）等嫌疑人。

在確定了幾名嫌疑人的逃竄方位后，專案組于5月18日派出六個小組分頭趕往遼寧、北京、河南、廣東、內蒙古、陜西等地展開搜捕工作。至5月21日，北京的小組成功抓獲了楊杰和謝建文，河南的小組在洛陽抓獲了張彥彬。經過突審，“4.20爆炸襲警案”的前后原委初步浮出水面。

楊杰、謝建文、張彥彬、陸文林和郭永濤都是無業人員，劣跡斑斑，都有勞改記錄，他們就是在勞改中認識的，解除勞改后勾結到了一起，以楊杰和謝建文為首，在不到一年時間里就進行了10余次蒙面搶劫，造成了一人死亡、多人重傷的嚴重后果。

楊杰和謝建文鑒于他們犯下了死罪，于是就蠱惑眾人說：反正也背上人命了，抓住就是個死，那就不如干幾票大的，然后逃到國外去。

在一次喝大酒的時候，謝建文提出搶劫運鈔車搞錢，得到眾人的附和。鑒于運鈔車都有武裝押運，所以搶運鈔車前先要搞槍，但當時已經全面禁槍，他們沒有買槍的門路，所以就決定搶警槍。

被抓獲的楊杰和謝建文

3月31日，他們在靈新煤礦搶得炸藥和雷管后計劃炸派出所，但鑒于派出所人進進出出，人多眼雜，沒有機會埋設炸藥，所以決定報假警騙出110巡邏車，在預定路段埋設炸藥炸警車再搶走警槍，因為按照慣例110出警的警察是一定會配槍的。

4月20日，謝建文、楊杰、陸文林預先埋好炸藥后，由陸文林打電話報假警騙出警車，待警車開到爆炸現場時由謝建文引爆炸藥，爆炸發生后，三人前往現場找槍時發現巡警孫虎還有一口氣，喪心病狂的謝建文用匕首連捅孫虎22下，將孫虎殘忍殺害。三人作案后用手電筒尋找手槍，但沒有找到，只得將孫虎身上的幾十元現金和警車內的兩包香煙拿了后逃離現場。

而張欣繪制的模擬畫像公布后，楊杰和謝建文一眼就認出這畫的不就是陸文林嗎？這就意味著陸文林已經暴露，兩人當即決定殺人滅口，不僅陸文林要滅口，和陸文林關系很好的郭永濤也要一并滅口。

案發后第十天，楊杰和謝建文將陸文林和郭永濤騙到銀川的一出租屋內，好吃好喝地招待了一頓大酒，哄騙他們喝下了加了安眠藥的白酒，趁兩人熟睡后由謝建文用刺死孫虎的匕首將兩人刺死，然后兩人將陸文林和郭永濤的尸體埋在平石公路旁。

指認陸文林的埋尸現場的楊杰

在滅口后楊杰和謝建文布置張彥彬、楊軍、楊輝等團伙成員分頭逃竄。楊杰和謝建文在逃竄過程中又分別在遼寧、北京、河南、廣東、內蒙古、陜西等地作案多起，又殺死一人，殺傷多人——

根據楊杰、謝建文和張彥彬的交代，專案組很快將團伙主犯楊軍和楊輝等另外九名團伙從犯抓獲。

至此，“4.20爆炸襲警案”告破。

6月28日至6月29日，銀川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判處謝建文、楊杰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罰金1萬元；判處楊軍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罰金8000元；判處張彥彬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罰金5000元；分別判處楊輝等九人有期徒刑4年至10年。

一審宣判后，張彥彬等六人及一名法定監護人（其中一名團伙成員未成年）不服判決提出上訴。經寧夏回族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終審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1999年7月20日宣判大會后，楊杰、謝建文、張彥彬、楊軍四人在銀川被執行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