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城市NOA(領航輔助駕駛)開始從30萬元以上高端車型,快速下探至10萬~20萬元大眾市場,中國智能駕駛產業正在進入新的競爭階段:數據驅動、端到端、大模型與整車智能體,逐步成為行業新的關鍵詞。
一邊是純視覺、多傳感融合、車路云協同仍在并行演進;另一邊,圍繞L3、L4與Robotaxi(自動駕駛出租車)的討論也正從“概念驗證”走向“商業落地”。行業既要應對算力、模型與工程化的挑戰,也需平衡安全、成本與規模化。
近期,《每日經濟新聞》(以下簡稱NBD)“AI相對論”第二期與地平線副總裁、戰略部及智駕產品規劃與市場部負責人呂鵬,以及中國人工智能學會智能駕駛專業委員會執行秘書長閆婧,就當前行業關注的熱點問題展開對話。前者站在芯片量產一線,關注軟硬協同與整車智能體;后者深耕產業研究與標準討論,關注技術節奏與行業規范。
從“效果比名詞更重要”,到“能落地的L3本質上要有L4能力”;從端到端、VLA(視覺語言動作),到“車將成為個人最大的計算中心”,兩位嘉賓圍繞技術路徑、演進邏輯與未來3—5年的發展格局,展開了一場深度討論。
??本期嘉賓:地平線副總裁、戰略部及智駕產品規劃與市場部負責人呂鵬,中國人工智能學會智能駕駛專業委員會執行秘書長閆婧
![]()
呂鵬 圖片來源:企業供圖
![]()
閆婧 圖片來源:嘉賓供圖
效果比名詞更重要,核心是數據驅動
NBD:從城市NOA的技術路線角度來看,目前存在多傳感融合、純視覺、數據驅動等不同路徑,爭議很多,如何評價這些路線的優劣和未來走向?
閆婧:城市NOA的覆蓋率和消費者接受度都在提升。多傳感器融合一直在發展,早期有激光雷達加攝像頭的方案,之后會綜合考慮成本、消費者接受度、安全性、場景適配,推出不同技術方案,這是從研發到工程實現的綜合結果。目前,高配車型上多傳感器融合更豐富,要讓技術廣泛應用到大眾市場,就需要成本能接受的方案。不同成本、不同場景會搭配不同的傳感器配置,是當前的主流選擇。
純視覺路線,不少車型都在用,算法要求高,在較好天氣和工況下表現不錯,但在天氣或工況較差時(例如暴雨、暴雪、濃霧、復雜路況等),需要更謹慎。數據驅動和數據融合是必需的,數據包括車端采集的多源數據,也包括車路協同、車路云一體化的數據,路側基礎設施的數據可以作為補充,來覆蓋視覺盲區、優化交通調度等。
NBD:地平線針對不同路線和市場需求有什么考慮?
呂鵬:地平線一直以軟硬結合的方式做芯片設計和系統。從技術趨勢看,過去從規則系統到混合系統,再到現在的數據驅動系統,區別在于:是事先定義規則告訴車怎么開,還是讓傳感器數據進來,實時生成控車軌跡。
越往數據驅動走,就需要越大的模型、越高的計算效率和帶寬。我們從這個維度設計芯片,優化Transformer(轉換器模型)等核心算子。做計算芯片最難的是有沒有足夠強的軟件Know How。芯片從定義到上車至少2—3年,你必須提前判斷技術范式。
至于數據驅動范式下帶不帶激光雷達,這在我們看來不是核心考量因素。只要是數據驅動,帶更多傳感器還是少帶,只是研發路徑的選擇。我們不會明確說一定要純視覺或者一定要帶激光雷達,研發更側重純視覺,希望不要過早依賴“拐杖”,否則很難沖刺純視覺性能的上限。但我們也積極擁抱不同傳感器的補充,所以我們是主脈絡做純視覺開發,同時兼容更多傳感器。
更核心的是,芯片的計算效能是否提高。算力不代表一切,真實計算效能很重要。就像買房子,如果公攤較多,則實際得房率很低。讓數據驅動范式下的計算高效、利用率高,是我們的設計理念。
NBD:端到端技術落地的核心瓶頸是黑盒問題,還是算力和數據門檻?
呂鵬:數據不是最大的挑戰,端到端需要的優質數據量并不特別大。核心是構建基礎模型,通過學習人類駕駛行為形成類人化和擬人化。最大的挑戰分兩塊:軟件和計算平臺。
軟件上,模型架構能力是最大挑戰,需要頂尖AI人才、訓練方法、較高的訓練成本和工程化落地能力。硬件上,端到端需要的計算效率、帶寬支持、算子支持,是否在芯片設計階段就想好了。算力本身不是巨大門檻,計算架構和Pipeline(計算流水線)才是。一旦建好了Foundation Model(基礎模型),模型可以做蒸餾。
所以,第一你得有能力把模型做出來,這個門檻很高;第二,芯片上的計算效率如果不支持,部署成本會極高,開發周期會被拉長。這些都要求軟硬協同能力。
閆婧:端到端是當前自動駕駛領域的核心技術范式,其下不斷涌現出新的架構思路和核心能力,比如VLA和基于世界模型的預測能力。每次重大的技術迭代,企業都要經歷研發、測試、切換的陣痛期,是一個迭代試錯螺旋式上升的過程。
黑盒問題確實存在。端到端算法的不可解釋性會制約研發調試、模型改進,也會影響消費者對邊界的預期和責任劃分。我們需要在可解釋性上做一些工作。有車企已經把可解釋性問題顯性化展示出來,但展示出來又可能帶來信息過載的問題。
NBD:剛剛也提到了VLA,對消費者來說,買車時采用VLA路線的和通用大模型作為決策大腦的有什么區別?
閆婧:其實消費者不需要關心技術路線,更應該看實際效果。技術研發本身就在不斷嘗試新范式,效果才是核心。
呂鵬:過去營銷詞匯太多,創造了很多新名詞。對消費者來說,最核心的還是真實的感受、體驗和效果。
真正能落地的L3,本質上要有L4能力
NBD:城市NOA正從高端車型向10萬~20萬元大眾市場滲透,而L4無人駕駛更多在封閉場景做商業化。怎么看這兩條商業化路徑的關系?
閆婧:我覺得更多的是互補。城市NOA和真無人駕駛在工況場景、使用人群、周邊環境上都有很大差別。公司可以把技術應用到不同場景,作為收入的補充和平衡。不同階段會有取舍,這是經濟上的互補。
呂鵬:城市NOA會逐漸往更低價格下探。它很像以前的自動擋,剛開始全是高端車,但人們需要它來緩解疲勞、帶來安心舒適的體驗。全場景城區輔助駕駛未來一定會走向標配,甚至到10萬元以下的車。它會實現大規模量產,同時積累大量數據,推動真正走向完全自動駕駛。
這里談不到競爭,更多的是路徑選擇問題。不管做乘用車量產、Robotaxi還是無人礦區,終極目標都是實現真正的無人化。我們有兩個錨點:市場錨點是如何商業化落地、帶來利潤、支持進一步研發,所以我們以乘用車規模化量產為主;技術錨點是你到底要攀多高的峰。
現在沒有做到全場景無人,是因為技術還沒到。兩種選擇:一是在技術上不斷提升,推動乘用車無人化;二是受限于技術水平,限制場景復雜度,先落地一部分。現在的Robotaxi、礦區、無人物流就是后者的邏輯,不是技術到了足夠高度,而是限定了場景。但大家的技術錨點都是那個更高的高度,一旦達到,技術能力外溢可以覆蓋很多垂類領域。所以更多的是路徑選擇問題,不是競爭關系。
NBD:有觀點認為“跳過L3,直攻L4”更高效,也有企業堅持L3人機共駕的普及,如何看待這兩種觀點?
閆婧:這個問題其實已經持續很多年了,是漸進式從L3到L4,還是直接跳到L4,大家有不同看法。實踐中,這更多是理想與現實的問題。理論上,直接做L4可以減少漸進式發展過程中研發測試轉型周折,直奔最高目標,責任劃分也更清晰明確。但現實中,還要考慮人文環境、社會接納度、政策成熟度、道路支持度等,這些因素會互相作用,形成動態平衡。綜合來看,很難一下子大范圍實現L4。現在很多L4只能在特定場景、限定路段、政策沙盒里試錯。
在更廣闊的空間里,業界還是在走漸進式路線。漸進式一方面有利于人機共駕的責任磨合,另一方面從經濟角度看,企業能更早獲得現金流和數據。早一點推向市場,在人車磨合中不斷收集數據,規模和效率更高。所以在當前更大的市場范圍內,漸進式更實際,需要強調的是,這個階段使用者一定要注意駕駛安全。
呂鵬:我個人不太喜歡L3和L4這個分級標準。現在已經到了全場景城區NOA輔助駕駛的階段。我們認為L3和L4本質是一回事,如果你在高速等限定場景做L3,在這個區域里應該具備L4級別能力和安全性。如果不具備,就會出現各種條件限制(像標線不清、光線不好就要交互),L3就很難落地。因為消費者花更多錢,體驗卻比全場景NOA還差。所以真正能落地的L3,在限定區域內必須達到L4的水平。
我們的開發一直圍繞L4能力去做。一個關鍵指標是MPCI(每多少公里發生一次安全性接管)。現在全場景城區NOA大概幾百公里會有一次安全性接管,要做到無人駕駛還要提升幾個數量級。隨著端到端能力突破,我們有信心每年翻十倍,三年左右就能達到10萬公里。10萬公里級別對規模化L4落地就很有保障了。
所以,如果L4達成更晚,L3會有過渡期;如果L4三年內達成,L3就會很尷尬。我們的觀點是:主流的全場景城區NOA輔助駕駛會走向真正的L4乘用車落地,中間可能有短暫的L3規模化過渡,但能落地多少取決于技術能力。限制太多就成了試點工程,消費者不買賬;能力足夠、體驗不降級,就能成為一個合理的過渡期。
從今年開始,整車智能體會越來越豐富
NBD:真無人落地的核心突破點是什么?技術、政策還是運營?當前最缺哪個?
呂鵬:三者都重要。技術上全球有兩條路線:一種以Waymo為代表,框定一個城市做小批量運營(比如幾百臺車輛);二是特斯拉,不限定區域。兩者都還沒到真正的技術拐點。即便現在商業化落地的L4,也沒法快速擴展區域,也沒法擴到很大規模。運營本身就是產品的一部分,需要不斷優化。政策通常會滯后一些,因為技術不夠,過程中難免出現事件,政策會收緊;但大趨勢不變,后面又會放開。這幾個維度會來回波動。
NBD:從行業規范的角度來看,我們還面臨哪些標準的缺失,或者是倫理上的一些爭議?
閆婧:標準、法規和倫理爭議,本質上是技術不成熟帶來的挑戰。如果技術百分之百成熟,很多問題就不存在了。當前主要問題是邊界不清晰、責任難界定,政策、保險、運營范圍都有待完善。中國的自動駕駛標準已經走得很快、很領先,我此前也曾經參與過自動駕駛標準層面的討論,討論中主機廠、運營方、交通安全機構等立場不同,爭議不少。標準的制定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會隨著技術發展不斷完善。總體看,中國的標準政策并不是阻礙、約束技術發展,更多是謹慎鼓勵、謹慎支持。
NBD:未來2—3年,城市NOA、端到端、真無人駕駛的格局和市場狀態會發生哪些關鍵變化?企業如何把握機遇?
呂鵬:隨著技術范式打通,AI領域圍繞更大模型、更高算力提供更高智能,已經是共識。我覺得3—5年內有可能達成非常好的無人駕駛能力。同時,從今年開始,整車智能體會越來越豐富。OpenClaw(AI智能體)的出現,讓AI從聊天助手變成了真正能干活的東西。車是個人最大的計算中心,今年整車智能體會變成更懂你的專屬助理,打通物理AI和交互,學習技能、持續更新、有記憶、甚至有人設。
地平線在兩年前就預判到這個方向,提前布局了艙駕融合,圍繞整車智能體的操作系統和計算平臺都已準備好,會推動智能汽車實現邁向整車智能體的躍遷。我們的產品譜系覆蓋低中高階全場景,從智駕到智艙、從芯片到軟件都已補齊,可以賦能車企和合作伙伴。
閆婧:從更大規模的乘用車市場看,會形成馬太效應,數據更多、人才更多的企業占據優勢,數據飛輪效應逐漸顯現。在特定場景(如礦山卡車、港口物流、貨物配送)里,找到一個小切口,深耕場景的企業能有一席之地。供應鏈上的企業,比如傳感器、芯片等,也有很大機會,而且未來還可能應用到人形機器人、飛行汽車等新形態中,迎來更多機遇。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