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懷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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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第二部小說《碧血劍》1956年1月1日至1956年12月31日在《香港商報》連載。這一年間,金庸與朱玫結婚,漸漸在香港不只是“客居”,而是“此心安處是吾鄉”。
在香港這“借來的時間”里,金庸用文字超越時間的界限。在香港這“借來的場地”里,金庸靠想象重構文學的世界。
我的朋友譚庭浩1997年香港回歸之際和同事去采訪金庸,問他為什么寫《袁崇煥評傳》?金庸答:“他是廣東人,離香港近嘛!”我們做過報紙的朋友都明白,香港大多數是廣東人,看報紙最關心廣東的人與事;小說連載亦然。
金庸自稱是陳寅恪的私淑弟子:“陳寅恪先生一直是我敬仰的前輩。他提倡的人文精神包括提高人的內心,要求人明辨是非,堅持正義的一面,我覺得這些和我所倡導的俠士精神是有相通之處的。昔日中山先生鬧革命,靠的也是這種堅持正義的精神,從這個角度來講,我覺得孫中山先生也是一位鋤強扶弱的大俠。”(《金庸訪談資料集》第二冊第241至242頁)
《碧血劍》的主角是廣東人,袁承志的名字已道出一生志向。如同金庸的長子取名“傳俠”,寄托了慈父的殷殷期望。
金庸想創新,所以《碧血劍》開頭嘗試寫成袁承志的“成長小說”。以后的“射雕三部曲”也試圖寫成不同類型的“成長小說”。因此,袁承志身上的某些特征,變化為郭靖、楊過、張無忌三人身上的一小部分。四人性格各不相同,但成長過程中,學武上先博采眾家,再自成一家,是一樣的道理。學文亦然,金庸看了古今中外的名作后不斷嘗試,最后才形成自己獨特的風格。
《碧血劍》是嘗試,所以并不成熟。金庸在2002年的后記中說:“《碧血劍》以前曾作過兩次頗大修改,增加了四分之一左右的篇幅,這一次修訂,改動及增刪的地方仍很多。修訂的心力,在這部書上付出最多。初版與目前的三版,簡直是面目全非。”可見金庸既看重這部“少作”,又深感其不足,付出心力以求更完美。
袁承志的“成長小說”,有幾位良師,風格不同,教法迥異,很讓人受益。
《碧血劍》書名有“劍”。教劍的第一天,穆人清道:“劍乃利器,以之行善,其善無窮,以之行惡,其惡亦無窮。今日我要你發個重誓,一生之中,決不可妄殺一個無辜之人。”后來,穆人清批評二弟子歸辛樹:“你性子向來梗直,三十年來專心練武,旁的事情更是什么也不多想。可是天下的事情,并非單憑武功高強便可辦得了的。遇上了大事,更須細思前因后果,不可輕信人言。”歸辛樹卻沒有牢牢記住師父的教訓,到了《鹿鼎記》中就誤殺了吳六奇。
金庸好棋,因此塑造了木桑道長:木桑外號“千變萬劫”。他年輕之時,輕功卓絕,江湖上送他個外號,叫做“千變萬化草上飛”。后來他耽于下棋,自行改了外號,叫做“千變萬劫棋國手”。旁人知他棋藝和“國手”之境委實相去太遠,于是折衷而簡化之,稱之為“千變萬劫”。在第十回中,木桑借棋道論天下,富于哲理:
木桑卻似意興闌珊,黯然道:“這次下了這幾局棋,也不知道以后是不是還有得下。”穆人清一愕,道:“道兄何出此言?眼下民怨如沸,闖王大事指日可成。將來四海宴安,天下太平,眾百姓安居樂業,咱們無事可為。別說承志,連我也可天天陪你下棋。”
木桑搖頭道:“未必,未必!舊劫打完,新劫又生,局中既有白子黑子,這劫就循環不盡。”穆人清笑道:“多日不見,道兄悟道更深。我們俗人,這些玄機可就不懂了。”哈哈一笑,拱手道別。
金蛇郎君在書中沒有正面出場,卻寫得十分神氣。金蛇郎君沒有親自教過袁承志,但留下武功秘笈給他,則金蛇郎君也可算是袁承志的老師之一。
論金蛇郎君者眾,可從另一角度談這個角色。我在采訪金庸之后,采訪了一位出身《大公報》家庭的才子。“在我生下來的時候,金庸已經離開《大公報》,在長城電影公司。梁羽生一直在《大公報》。我幾歲的時候,金庸已經在辦《明報》了,這幫知識分子天天都看《明報》,都看金庸的社論,那梁羽生就看金庸的小說,他們都討論《明報》社評的觀點。在20世紀60年代初,金庸跟《大公報》有一場筆戰。那個時候,我沒見過金庸,就常常聽那些大人講他,就好像《碧血劍》的金蛇郎君沒有出場,但是有很多人都在談他。所以,金庸的成就、氣勢很早就在了。”才子說,“寫小說是他自己成長的一種過程,所以金庸思想體系也是非常多元化的,他自己在不同的時期看問題有不同的結論,他自己也是一大堆的矛盾,有時候他自己問自己,十幾部武俠小說其實是金庸內心獨白的長卷。”
以此觀之,則袁承志、郭靖、楊過、張無忌的“成長小說”中,記錄了金庸自己成長的過程。
金庸相信愛情,更善于寫愛情。但《碧血劍》里的愛情,能打動讀者的地方并不多。即使是金蛇郎君對溫儀的愛:“此時縱聚天下珍寶,亦焉得以易半日聚首?重財寶而輕別離,愚之極矣,悔甚,恨甚!”也遠不及《連城訣》中的“人淡如菊”讓人回腸蕩氣。
主角袁承志當然是寫成了好人,可是把溫青青寫成“妖女”的嘗試,無疑未能全功。董千里認為:“溫青青是黃蓉的初稿,初稿自不如定稿之完美。”
綜觀金庸全部小說,他寫得最成功的女主角卻是“妖女”:《射雕英雄傳》里的黃蓉、《倚天屠龍記》里的趙敏、《笑傲江湖》里的任盈盈,都是光彩奪目的形象。即使是女配角,在《碧血劍》里的何鐵手,就比溫青青動人得多。而《倚天屠龍記》里的殷素素,她與張翠山初見的情景,顯然就是溫青青與袁承志初見的升級版,但殷素素何其個性鮮明,讓人又恨又愛。
我重讀金庸的第三次改寫,更看重的是近乎歷史小說部分,以及《袁崇煥評傳》。
明清之際的世變,真是大有文章可作。金庸于明軍、闖軍、清軍之間游刃有余。
李巖的角色尤其重要,他名為袁承志的結義兄弟,實則是袁承志下華山后的良師:并非袁承志的武功老師,而是袁承志的“文功”老師。
重讀《碧血劍》時,我發現金庸對李巖著墨雖不多,但字里行間流露著敬意與惋惜。金庸自稱最佩服的是范蠡和張良,功成身退,飄然而去。范蠡和張良,何許人也?是“帝王師”!自古“帝王師”是無數書生的夢,但最終能功成身退,飄然而去者只有范蠡和張良。在某種意義上講,李巖是李自成的“帝王師”,但他的結局不是范蠡和張良,而像文種和韓信。
李巖的結局是令人傷痛的。但金庸還是“意難平”,在第二部小說《碧血劍》的傷痕,終于安排在最后一部小說《鹿鼎記》第三十三回中撫平。細讀金庸小說就會發現,他對“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有一種樸素的信仰。從另外的角度來解讀,則是為了滿足讀者的心理需要。讀武俠小說,就是求一個心中痛快,化不可能為可能,撫平現實生活中的傷痕。
金庸在《碧血劍》中無法改變李巖的命運。但李自成之死,疑點很多,這就有文章可作了。因此,李自成又“闖”進了《雪山飛狐》和《鹿鼎記》。
在《碧血劍》小說的故事起首,袁崇煥已死。袁崇煥一生經歷的天崩地裂的時代,給歷史研究提供了源源不盡的素材。武俠小說,實在無法表現那個時代氣象之萬一。金庸在《碧血劍》中的歷史書寫,不過是用了他所掌握的史料之冰山一角。胸中擁有如此豐富的歷史寶庫,卻不能一吐為快。即使是在《碧血劍》中禁不住加作者按、加注,金庸的文思仍如長江之水滔滔不絕,于是《袁崇煥評傳》就誕生了。
金庸2002年在《碧血劍》后記說:“《袁崇煥評傳》是我一個新的嘗試,目標是在正文中不直接引述別人的話而寫歷史,文字風格比較統一,希望較易閱讀,同時自己并不完全站在冷眼旁觀的地位。
可惜,“承志”最后壯志未酬,去了海外;而金庸只是做了《袁崇煥評傳》的嘗試,寫歷史小說與中國通史的巨構,何嘗不是壯志未酬?
《袁崇煥評傳》在《明報》上所發表的初稿是《廣東英雄袁蠻子》。以后有許多讀者寫文章回應,其中有一位楊寶霖先生寫了《袁崇煥雜考》(收錄于《諸子百家看金庸Ⅱ》第88至118頁)。此文大有見識。金庸加按說:“楊寶霖先生的考據信而有征,博學鴻儒,非淺涉史籍之小說作者所及。上述意見,將在《碧血劍》下次修訂時加入。對楊先生的指教十分感謝。”在《碧血劍》后記又致謝一番,說:“作者歷史素養不足,文中謬誤仍恐難免,盼大雅正之。”
金庸一生很會講客氣話。這些客氣話,本來我看了沒有深思。但細看金庸的新修版,確是對讀者的意見很重視,有錯就改,不足就增補。可能是年齡的關系,如今我重溫金庸重視讀者、敬畏文字的態度,心折不已。
讀者是作者的衣食父母。金庸是值得學習的“文功”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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