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 | 博物館與人之向善

人類身體與博物館這一重要環境因素的互動，為人之向善這類具有高價值權重之意義的產生和制造創造了重要的環境條件。

原文 ：《博物館與人之向善》

作者 |北京外國語大學 王馥芳

圖片 |網絡

我是個資深石頭“鐵粉”，記不清有多少次，為了得到一塊、抑或幾塊好看的石頭，我心甘情愿傾力、傾情付出。人生在世，很多人會對特定的物表現出程度不一的喜愛甚至癡迷。博物館就是人類喜愛甚至癡迷各式各樣珍物的明證。緣何我們會癡迷于特定的物并喜歡流連于博物館這一集聚各種珍物的場所？

沉醉地質博物館

2024年，我有幸參觀了東華理工大學南昌校區的地質博物館。總面積超7500平米的博物館館藏了礦物、巖石、古生物化石、寶玉石、隕石等各類標本總計6000余件。既有體現江西特色的中生代爬行動物化石和各類金屬礦產標本，又收羅了國內外一些罕見的大型精品標本，如冰洲石、水鋅礦、天河石、墨晶、青金石、菊花石和紫晶洞等。

其中，寶玉石廳的展品包括翡翠、和田玉、石英巖質玉、獨山玉、阿富汗玉、岫玉、天河石、孔雀石、青金石、螢石、歐泊和水晶等。里面最吸引我的是和田玉。從審美角度，“石之美者為玉”。展示櫥窗中高品質和田玉那如動物油脂般滋滋冒油的視覺觀感，由內而外散發的油潤光氣，如嬰兒皮膚般細膩、吹彈可破的脂粉觸感，只看一眼，就將我的視線牢牢地鎖住。玉不僅具有強烈的“吸睛”魔力，更是我國傳統文化的重要模因。我國古代文學典籍中常會出現各種玉制器物的名稱，如玉鉤、玉笙、玉簫、玉階、玉闌……玉既被用于修飾和描摹自然風物，如玉露、玉叢、玉宇，亦被用于譬人，如玉人、玉體、玉聲，等等。

沈從文的《月下小景》描述了他聽到心上人歌聲和甜言蜜語的沉醉感：“我的靈魂如一面旗幟，你好聽的歌聲如溫柔的風。人人說我的歌聲有毒，一首歌也不過如一升酒使人沉醉一天，而你那敷了蜂蜜的言語，一個字也可以在我的心上甜香一年。”對于我這個超級石頭“鐵粉”而言，一塊極漂亮的石頭，哪怕只是瞟上一眼，足以讓我沉醉一刻、記憶一年甚或數年。

物之潛在權力屬性

物本無生命，亦無情無義，緣何有些人會沉迷于物并成為物的“鐵粉”？拋開性格、秉性、體驗等個體因素不談，單從物的角度看，“物自體”并不像我們想象的那么簡單。

我曾作過一個題為《“清明上河圖”跨學科知識圖譜探析》的主旨報告。在報告中，基于“古希臘哲學家把權力定義為存在（being）這一理論前提，我認為，物之存在也具有潛在的權力屬性。一般來說，人們對于物有五種基本認知模式。

一是物之“空體”觀：將物看成是與自身無涉的空體，完全否認物實存之潛在權力屬性。典型的例證是《岳陽樓記》中的名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物之“空體”觀對物的全然無視實質是為了抵御物之潛在權力屬性對于人的現實或者潛在影響。

二是“人-物”切割觀：將自身看成是與物無涉的絕緣體，可以自動與物切割。典型的語言證據是“身外之物”在日常生活中的高頻使用。人對于物的有意切割態度，實質上體現的是人對于物之潛在權力屬性可能影響人自身的隱憂。

三是物之客體觀：將物看成是供人觀看或者觀賞的客體。名篇《岳陽樓記》中“覽物之情，得無異乎？”體現的就是物之客體觀。物之客體觀認為人對于物具有無上的控制權。但那實際上是我們的意淫，物自有它自在自為的一面。

四是物之象征觀：將物看成是象征思緒、情思或者情愫的實體。白居易《長恨歌》有名句：“惟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其中“舊物”就是深情和長情的象征。明面上，物之象征觀承認的是物之象征性。但考慮到象征性往往會成為人類行動的驅力，故其本質上承認的是物之于人的潛在支配性。

五是物之主體觀：物自體如我們一樣，也是主體，具有各種如人一樣的現實或者潛在行動力。王維有名詩《相思》：“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全詩見物不見人，相思主體是紅豆而非人。但讀詩之人卻明白知道，詩中作為相思“情種”的紅豆，暗合的是詩人自己的相思之心。物之主體觀看到并承認物之潛在權力屬性的自在自為特性。

深入審視人對于物的五種基本認知模式可知：無論人們對于物采取什么極端態度和手段，物之潛在權力屬性是不容無視、忽視、否定、抹殺或取消的。物之內在的自在自為特性對與之關聯或互動的人具有現實或者潛在的影響。正因如此，很多人包括我自己才會成為各式各樣物的“鐵粉”。

博物館能給人帶來什么裨益

那么，博物館作為集聚各種珍物的場所，到底能給人帶來什么裨益？

首先，博物館所展示的是物之博。對于人和物的關系，見識博物館館藏之超級廣博帶給人的沖擊通常有二：一是了解并承認人對于物之廣博的認知局限；二是建立人類和各種珍物之間的感官聯系。拋開人性善惡論不談，人與物之間建立感官聯系是人之向善的前提和基礎。英國作家凱瑟琳·倫德爾曾撰文自問自答：“最好的金子是什么？它是每一個活生生的生物……從金龜子到金鼴鼠，大自然中有各種金色的生物，它們是活著的黃金，比物質財富更有價值。”理論上來說，通過各種方式與更多生物建立更多聯系的人更有可能去踐行動物保護理念。同理，通過參觀博物館等方式與更多種類的物建立聯系的人更有可能去踐行物之多樣性保護的理念。

其次，博物館所展示的是物之魅力。物之魅力實質是物之潛在權力屬性所實現的現實的權力。何為“權力”？何為“現實的權力”？存在心理學之父羅洛·梅回答了這個問題：“權力是導致改變或阻止改變的能力。它有兩個維度。第一，作為潛能或潛在力量的權力。這是尚未得到完全發展的權力，是可以導致未來某個時間發生某種改變的能力。我們稱這種未來的改變為可能性……第二，現實的權力。”當物一旦展現了現實的權力，其對與之發生關聯的人就具有了某種現實的影響。這就是為什么絕大部分人走出博物館之后，都會感到程度不一的情感觸動或沖擊。如果說人與物建立感官聯系是人之向善的前提和基礎，那物之于人的情感觸動或沖擊往往會成為人類從善的重要動因。

認知語言學的基本理論假設之一是：意義源于人類身體與環境之間的互動。各種環境因素中，博物館是一個重要的、具有極高認知凸顯性和重要性的存在。人類身體與博物館這一重要環境因素的互動，為人之向善這類具有高價值權重之意義的產生和制造創造了重要的環境條件。這就是人類建造和參觀博物館的意義所在！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99期第8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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