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齊魯|臨清：故巷中的運河精神

文|老土

出箍桶巷街左拐，沿考棚街向東走沒多遠(yuǎn)，有一縷淡淡的豆香氣飄過來，舌尖輕輕一挑，口中就濕潤了許多。

街口，幾個人圍著一輛三輪車，車上一個木槽，籠布蓋著木槽里面的豆腐，時有熱氣伴著豆香升起來。一位老人掀起籠布一角，切下一塊豆腐，又將豆腐切成小塊，碼在一只半尺長、三指寬的木板條上，遞給站在一旁的客人。

吃法好特別，不放任何佐料，要的就是石磨豆腐的原汁原味。客人當(dāng)街托著木板兒，將嘴靠近豆腐，一邊聞著，一邊半閉著眼睛，用力一吸，就把豆腐吸進(jìn)了嘴里。一元一板，我即刻掃碼，和朋友一人一托，各吃了一板。一托板細(xì)嫩醇香的豆腐下肚，身子舒坦了，腳下輕快了，而心境也豁然明朗了。

只是，當(dāng)時只顧了吃，竟沒看一眼賣豆腐的老人。

這是一種臨清的地方名吃，叫托板豆腐。明朝時期，一位窮秀才赴京趕考，在臨清盤纏用盡，餓倒街頭，一位賣豆腐的老人瞧見，因為身邊沒有碗和勺，就隨便找了塊木板托著豆腐，喂給他吃。秀才后來考中狀元，返鄉(xiāng)時又經(jīng)臨清，再次品嘗，才有了今天的“托板豆腐”。

這是托板豆腐來歷的一種說法，但無論有幾種說法，最終都會把臨清指向同一種輝煌，那就是漕運文化。是隋朝開鑿的京杭大運河，成就了臨清不可撼動的地位。

如今保留下來的，就是那條舊河和那些老舊的胡同與街巷。人們來這里，大概就是為了找尋那些塵封久遠(yuǎn)的時光。

考棚街盡頭是一座牌坊，牌坊上方有“考棚街”三個字，是出身臨清的文學(xué)泰斗季羨林先生題寫的，雄渾有力。明代永樂初年，這一帶叫“工部街”。當(dāng)時臨清貢磚有名，朝廷在此設(shè)立工部營繕分司，專門負(fù)責(zé)督理貢磚的燒造、檢驗和解運。到了清乾隆年間，朝廷將這里改為考院，成為地方科舉的考場。因街道兩旁有考試專用的棚子和供學(xué)子們居住的臨街民居，所以又稱考棚街。

有名的臨清貢磚，都刻上了制磚人的名字，通過運河，運往北京，供朝廷修建皇家庭院。無數(shù)的學(xué)子，也是在這里進(jìn)行初試，進(jìn)而趕往京城，謀取更大的發(fā)展，尋找人生的轉(zhuǎn)機。到底有多少人名落孫山，又有幾人能夠迎來自己的高光時刻，我們無從得知。在那個年代，能夠吃上老人的熱豆腐，而活過一命、后來發(fā)達(dá)了的人，大概也是極少數(shù)中的幸運者。絕大多數(shù)人，從胡同里走出，又回到胡同，最終也許連自己的姓名，都化作了一片飄零的葉子，隨著古運河的水，漸漂漸遠(yuǎn)。

出考棚街左拐不遠(yuǎn)，就是臨清有名的鰲頭磯。

經(jīng)朋友介紹，才大體了解了這鰲頭磯的意思。明朝初年，元代運河與明代新開的運河南支在此交匯，又與西側(cè)衛(wèi)河圍出一塊四面環(huán)水的狹長陸地，被稱為“中洲”。鰲頭磯位于中洲最東端的突出處，地形高聳，形似巨鰲，正昂首出水。磯，指的是靠近水邊的巖石或者石壩，初建鰲頭磯時，這里曾用巨大石條筑壩。

當(dāng)年的明運河與元運河，都比現(xiàn)在寬闊許多，兩河交匯，在鰲頭磯門前拐了一個“U”形大灣。站在鰲頭之上，眼前就是一艘艘來回穿梭的船只，繁榮景象多少是可以感受得到的。鰲頭磯上建有觀音閣，拱形大門上方明代書法家方元煥題寫的“獨占”兩字依然醒目。

登上這里，便可以獨占鰲頭了。

鰲頭磯距離考棚街這么近，想必當(dāng)年無數(shù)參加考試的學(xué)子，也會抽出時間來到這里，上一炷香祈禱好運。同時，站在這鰲頭磯上，一邊領(lǐng)略運河風(fēng)光，一邊體會這鰲頭的寓意。

不向命運低頭，努力奮斗，乘上一艘帆船，胸腔里滿是自信地站在船頭，迎著徐徐春風(fēng)，沿運河北上，看盡天下風(fēng)光，都是胡同里人們的美好愿望。

我站在鰲頭磯前，把目光從觀音閣的飛檐處，一點點移向天空，高遠(yuǎn)處，似乎有一只鷹正緩緩掠過天際。在鷹飛過的瞬間，它會不會數(shù)一數(shù)，鰲頭磯身后的縱橫里，到底有多少條街，有多少條巷，有多少人，從那一條條街巷里進(jìn)進(jìn)出出。

如今的元代運河與明代運河失去了原有的漕運功能，更多的是一種時代的記憶與文化符號。而它們以鰲頭磯為原點，所形成的夾角還在，形似鰲的四只腳的古石橋還在，身后夾在中間的那大片古民居還在。

鰲頭磯，多像一位老者的頭顱；古運河，多像一條老圍脖，正搭在他的頸項之上，飄蕩在歷史的風(fēng)中。而“獨占”兩字，又多像老者兩只蒼老的眼睛，正在用渾濁的目光，注視著前方。它大概是看不清楚了，但是它的心里非常明白，自己的漕運時代早就折進(jìn)了史書里。

新老臨清，應(yīng)該是以這條古運河為分界線，人們總是不斷地穿梭在新城與老胡同之間。老胡同里住著年輕人的祖輩，也留住了古臨清的老手藝，老味道。這些老手藝、老味道，更像是一種呼喚、一本舊書，讓人們?nèi)ラ喿x，去理解。

沿著元運河向西行走，本來只是想看看這條河的，沒想到，沿岸的一條條胡同口，總是會有一家家老字號店鋪，把貨品徑直擺在街邊，走著走著，就把河忘在了腦后。

幾百年前的老式糕點、綠豆糕就放在果盤里，免費品嘗。燒餅夾肉攤位車后，是一對夫妻，他們一邊忙著，一邊回應(yīng)著路人的各種招呼。濟(jì)美醬園誘人的咸香味道，瞬間會打開你的味蕾。

其實，走進(jìn)這些胡同，更多的是對傳統(tǒng)文化的感受與體驗。就像在李家豆沫店前，免費品嘗一小碗香氣誘人的豆沫。豆沫，與我們平時喝的甜沫不一樣，若買，價格也極親民。

回來后才慢慢理解了，傳承了幾百年的老店鋪，傳承的就是一個長久的誠信。這些老房子、老胡同真正的價值所在，恰恰就是這些經(jīng)商之道與待人的厚道。真正寶貴的遺產(chǎn)，決不只是有形的房子、有形的河流，而是這看不到、摸不著的人心。

考棚街旁邊，有一家老茶館，凡是路過的人，都可以免費喝幾杯濃香的茉莉花茶，無論你買與不買。老味道里，藏著幾代人的記憶。當(dāng)然，更多是當(dāng)?shù)厝耍诼愤叺臉湎拢c一壺二十元的老茉莉，竹編的老暖瓶里是新燒的開水，坐在那里一邊喝一邊聊天，看著人來人往，車輛穿梭，心里存下的是一份恬靜與淡然。有老人，有中年人，也有年輕人。時間的塵埃，確實讓古運河的河道變窄了，而人們的胸懷卻不曾改變。他們聊的也許并不是什么宏大的事業(yè)，卻可以用一種悠閑與豁達(dá)，把眼界打開，也把世界變寬。

眼前就是那條千年的河流，流淌著無聲的歲月，時間仿佛也沒有了邊界。他們知道，老胡同與那條老河，就那么近，只有幾步之遙。走出胡同口，就是石橋，橋下就是老河。胡同與河流，是一種歷史與歷史的依偎。胡同，是時代的鄉(xiāng)愁，而運河，就成了時代的紐帶。

臨清之所以叫臨清，是因為這里曾濱臨清河而得名。而這個清河，就是如今的衛(wèi)河。朋友端起一杯衛(wèi)河王酒對我說，如果能夠住下來多好，可以慢慢體會一下這里的新舊臨清。可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牽掛，不像臨清人這樣，可以臨古河而居，可以站在鰲頭磯前不動聲色。

走在老街巷，我知道了這樣幾個名字：琵琶巷，《臨清州志》有記載，這條巷子聚集眾多制作琵琶弦子的手藝人。如今，這條巷子還存有山西喬家大院的一家當(dāng)鋪；糶米巷，單這個糶字就很有意思，上面一個出，下面一個米，出米，說明這條巷子以賣米的店鋪為主；而箍桶巷，多以制作與經(jīng)營鐵箍木桶的商家為主。用鐵箍箍出來的一只只木桶與木盆，通過商船從運河上運往全國各地，進(jìn)入了尋常百姓家。

我大概是放不下了，那幾條舊時的街巷與老胡同，還有那條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