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毅：中國科學何處去？

編者按：
5月11日，“東方理工大講堂”第二期暨科技大講堂首期開講，北京大學講席教授饒毅發表演講《中國科學何處去》。

“東方理工大講堂”是寧波東方理工大學立足國家戰略、面向學術前沿、服務社會公眾打造的高規格、全開放、國際化學術交流平臺，涵蓋科技、企業、人文系列。

在這次演講中，饒毅從個人、社會與人類三個層面重新闡釋科學的意義，回顧中國科學百余年來的成長歷程，也直面當前中國科學界存在的深層問題。他認為，中國科學的未來值得樂觀，但這種樂觀能否真正兌現，取決于中國科學能否建立更健康的評價體系、更清明的學術風氣，以及更高遠的文明目標。

在饒毅教授看來，科學不只是論文、項目、頭銜和經費，也不只是支撐產業、服務國家的工具。科學首先是一種求真、講是非、有原則的事業；它既關乎個人的好奇心與精神生活，也關乎社會的文化品質，更關乎人類文明的共同未來。

以下為演講實錄。

歷經百余年幾代人的接力，中國科學從較低的起點，終于進入高速發展期。在解決了基礎問題后，當下更值得思考中國科學的未來：走什么路徑，奔什么目標。

中國科學努力的長遠目標，不僅應該從“世界一流”邁向“世界領先”，而且更應該為全世界貢獻“科學向善”的理念和實踐，最終引領全世界發展、服務全人類幸福。

我國科學必須自身實力上升到足夠高度，才能引領全球的科學世界；我國科學必須自身精神高尚，才能團結全球的科學世界。

如何實現這個目標？必需有“德才兼備”的力量推動促進風清氣正、為人類發展努力的科學體制，而不能讓“德才俱劣”的勢力影響形成庸俗江湖，為庸俗提供樂此不疲、飛黃騰達的環境。

這樣的目標和路徑，既是時代賦予我國科學界的重任，也是我國傳統尊重知識、尊重教育的現代實踐，還是團結全世界與中國共同發展的最佳途徑。

科學的意義，可以從個人、社會和人類三個層面來理解。

對于個人，科學是一種非常獨特的職業。最初的科學研究，當然不是職業而只是個人愛好。但現代科學研究，主要是以職業化的模式進行，當然科學研究職業有其特色：科學研究允許個人和小團隊的施展，允許不擅長人際關系者專心致志發揮專業特長。科學研究作為職業一般并非純粹為了生存，而是給少數人提供因興趣而仰望天空的機會。它給予人類一種希望，不必關心日常的瑣事、甚至不必庸俗，而保持純潔、好奇、高尚。現代社會有許多職業，在很多方面遠優于科學研究。對其他諸如個人生活條件或社會影響力更有熱情者，不必勉強加入科學界，而有其他選擇。

北京大學教授饒毅與寧波東方理工大學校長陳十一

對于社會，科學既有精神意義、也有物質意義。科學研究是“求真理、講是非、有原則”。我們常用“科學精神”，每個人理解不同，其核心是科學帶來的對社會有意義的文化氛圍和行為準則，實事求是同樣是社會環境和社會治理的基礎。科學精神有助于建設健康社會和國家。

科學對國民的啟蒙和培養，科學所帶來的技術進步，科學孕育的現代產業，對于國家的意義不言而喻。現代大國，不可能脫離現代科學而發展先進技術、推動健康經濟、建設富強國家。

對于人類，科學是推動人類文明發展最長期、最有效的路徑，也是人類智力持續發揮的最有效出口。科學的結晶，是文明的傳承，是人類發展的過程和動力。

02 科學在中國的發展

傳統中國社會長期注重實用，導致抽象和系統的自然學科基礎相對薄弱，近代還曾抵觸過科學的引進。但在逐漸認識到自身的問題和短板之后，中國社會經過一百多年的學習、引進和扎根，終于形成今天的局面：不僅可能成是全世界最堅信科學重要性的國家，而且已經成為一般程度科學研究產出最多的國家。

我國科學的百余年發展，基礎是現代小學、中學、大學教育體系的建立，根本改變和充實教育內容為我國科學發展的先導。從翻譯小學中學教科書用于初級教育，留學生用外文教材照本宣科開始的高等教育，到我國學者有能力自行組織編寫教科書，經歷了漫長而堅韌的過程。

我國科學的發展，與國家經濟發展和社會建設相輔相成。我國產業發展所依靠的科學和技術，經歷了從純粹引進，到自我吸收和消化，再到可以有限的自主選擇和開發，誕生了高鐵、綠色能源和新能源汽車等影響全國的重大應用成果。

我國的自然科學，很長時間受限于研究條件和人才數量。最初一百多年雖然出現了屈指可數、可圈可點的研究，但研究論文不僅總體數量很少，而且絕大多數還難以進入國際科學界的主流閱讀視野。而今天，情況已經發生根本變化：大多數學科的國際期刊，中國論文數量已經位于全世界的第一或者第二，不出十年將會實現全面的數量第一。

當然，從0到1級別的高質量的原始創新我們還很少，但是從2到100的大多數都來自我國。這方面，我國基本取代了日本曾經在全球科學的位置。

我國科學目前仍然存在系統性問題亟待解決。整體而言，我國科學界對國家發展進步起了正作用，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副作用。

科學是講究原則的，科學的底線是誠實，學術規范有邊線和紅線。近三十多年來，發生在中國的學術不端事件創造了世界紀錄，無論是絕對數量還是相對比率。有些領域甚至愈演愈烈，且非常缺乏有效的遏制和處罰。大多數人認識不到學術不端的危害性之嚴重，有些人不顧國家利益，敢于浪費人民的投入，而不敢、不愿建立有效的機制和采取切實的行動嚴肅處理學術不端，確立科研行為的紅線，筑牢科學成果的底線，達不到中國人民長期希望的高校教師普遍“為人師表”的要求。

科學是對真理的追求。獲得接近真理的發現、提出有意義的發明，是科學家的樂趣和科學家個人的自豪。但是，我國近三十年出現了成建制的、對科研人員給予現實利益回報的體系，例如優青、杰青、長江、院士等臺階式的體系化的頭銜。“帽子”的初衷是表彰科研成果、支持優秀科學家，但在實操層面逐漸與許多個人和單位的實際利益深度綁定。不同的帽子會給科研工作者及其所在機構帶來經濟利益和權力。這樣利益化的建制體系，讓很多科研工作者以短平快的模式開展工作，一段時間瞄準一個臺階，把科學研究變成個人爬臺階晉級的利欲熏心之路，讓年輕人難以潛心研究，為了真正的科學目標做研究。有些情況下，不少科研工作者在巨大利益驅動下，主動擁抱庸俗的江湖文化，拉幫結派以求進階；主動和默許放寬科學標準，乃至造假。我們沒有引進前蘇聯“蘇式院士”要求非常苛刻的高標準，而只引進了“蘇式院士”享有政治待遇和經濟利益的缺點，異化了原本屬于學術界內部的初心，選舉過程因為中國傳統的一些不良江湖習氣而嚴重影響質量。“蘇式院士”是特高水平、特高待遇；“英式院士”是高水平、無待遇；“中式院士”是參差不齊水平、特高待遇。“蘇式”缺點加上江湖化的頭銜，形成了人所共知的阻礙中國科學高質量發展的問題。

科學是講是非、有對錯的。不能含含糊糊，不能你好我好他也好，需要明辨是非。更不能故意不批評忽悠經費、學術不端、欺騙國家的人、項目、事情，甚至生怕沒有同流合污，分一杯羹。一批“德才俱劣”者抱團取暖，故意把水攪渾，渾水摸魚，而且有代代相傳的趨勢。他們辜負了國家的希望，對不起社會的投入，也枉為科學工作者。

03 中國科學面臨的路徑選擇

我國近代史證明，同一群人組成的社會在不同的文化、體制和組織模式下，可以走向很不一樣的發展路徑。曾經貧窮的群體，在合適的體制下，可以因為調整人員和目標、標準、激勵機制而推動中國走向富裕，人民如此，科學界亦如此。

我國科學的軟硬件基礎已經較為扎實，整體實力已經是世界前列。當然也可以在合適的體制調整后，由“德才兼備”者成規模替代“德才俱劣”者，阻止研究人員江湖化、學術機構庸俗化、學術成果良莠不齊。我們需要擯棄繼續姑息和容忍對底線、邊線的突破，防止惡習通過惡人互助長期繁衍。

我國科學在發展中應該努力建立風清氣正的文化、樹立追求卓越的標準，以探尋真理為動力推動學術進步、服務國家、造福人類。

04 科學在中國的未來

我國科學的發展，未來可以很樂觀。

但是，樂觀到什么程度，與我們能否及時解決關鍵問題有關。

我國科學的發展，是否帶來健康的科學精神？是否幫助提高我國人民對于真理的追求、對于原則的講究？是否有助于我國精神文明的建設？

我國科學的發展，能否幫助我國產業從跟蹤到部分自主選擇和開發，再到自主領先世界、長期引領全球？

我國科學的發展，能否幫助解決困擾人類的問題？人類能否更加長壽、長壽后能否健康？人類的能源能否有保障？人類的環境能否改善？

百余年的發展證明，我國可以改變非常落后的狀況，一躍成為世界的前列，但也可以創造空前的噪音記錄。

百余年的發展證明，體制的建立，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對人民的基本素質的發掘、發揮和提高。持續進行的各行業體制改革激發了人民的積極性、釋放了各行各業的聰明才智。體制保證下，選擇“有德有才有能”的高校和科研機構各級領導就是關鍵。沒有一定程度的科學才華，沒有足夠的科學高度和廣度就難以了解現狀、預見未來，就不合適領導建設與科學研究相關的機構。沒有一定的德行、品格和格局，不能秉公辦事、公德公心不夠、沒有擔當，就不能帶領大家共同前進，而可能損公肥私、發展個人小集團。沒有一定的能力，不能團結人有效推進工作，就是放空炮、實事難以落地、不負責任。“德、才、能”需要與具體職責相匹配。有些單位任用 “德、才、能” 沒有被實踐檢驗過的人，有些單位任用做工作躲躲閃閃、背后拉關系非常積極的人，有些單位任用唯唯諾諾、假裝老好人的人。在國家經費投入增加很多的情況下，仍有不少機構單位進步緩慢，甚至出現怨聲載道，阻礙了相當一批機構——包括傳統的大機構和曾經非常優秀的機構——的發展。

我國的發展歷程證明，設立合適的目標及與之相匹配的體制，大多數人會很好地努力，潛力會得到很好的發揮。我國科學工作者的質量檢驗體系，需要合理調整。很多英文科學雜志已經被各種“辦法”（其中包括歪門邪道）攻破、導致期刊失去了作為學術評價標準的意義；忽悠、造假不斷成功進入國際熱門期刊。這種情況下，就不能純粹以期刊發表為標準、以期刊名聲和影響因子為標準。在各種帽子失去原有鼓勵意義的情況下，亟需減少與現實利益掛鉤的全國性帽子。我們應該加強局部和單位內部的學術評價體系，嚴格開展同行評議，把學術評價交回內行。院士頭銜應該留給七十歲以上的人，作為一種完全脫離利益的榮譽，不能因為成為院士而掌握各種權力、大量經費，讓榮譽成為單位和個人利益的角斗場。研究經費不能成為榮譽，不能成為帽子，而應回歸具體項目經費的本質。具有人才屬性的研究經費，也應回歸階段性支持個人自由開展研究的經費本質，不代表對個人的永久性肯定。研究經費的審核應該減少渠道、減少環節、減少頻次，減少無德無才無能者的經費決策權，科研經費應該盡快下達到一線、特別是中青年。

讓更多有遠見、敢擔當、有作為的“有德有才有能”的人領導科學機構，建立有益的體系鼓勵學術實績、有效的措施讓科研經費盡快到一線、有力的辦法懲治學術不端，我國的科學必能較快進入健康發展的快車道。

我國科學未來應該在多方面推動和引領人類的智識，在基礎科學領域有貢獻于人類的發現，在應用科學領域不僅推動中國產業和經濟發展，也長期推動全世界的發展。

中國科學肩負重任，我們應當以“科學向善”為目標，推動全世界科學界形成更廣泛的認同，并以此為目標通力合作、共同前行。

東方理工大講堂是寧波東方理工大學立足國家戰略、面向學術前沿、服務社會公眾打造的高規格、全開放、國際化學術交流平臺，涵蓋科技、企業、人文三大核心系列，致力于傳播頂尖學術思想、培育創新文化生態、助力地區與國家高質量發展。2026年4月，首期東方理工大講堂邀請到中芯國際創始人張汝京開講。寧波東方理工大學2025年6月正式獲批建校，是國家重點支持、省市共建、社會力量興辦的新型研究型大學，以高起點、小而精、創新型、國際化為鮮明定位，聚焦人工智能、集成電路、無人技術、新能源新材料、智能制造、生命健康等前沿交叉領域，致力于培養AI時代下“具有企業家精神的科學家”和“具有科學家素養的企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