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母親節營銷翻車,暴露了什么
母親節前后,OPPO發了一組海報,主題叫“用鏡頭,再寫一遍《我的媽媽》”。
初衷聽起來不錯,重新記錄母親,打破人們對她們的刻板印象。但其中一張文案,讓很多人看完直皺眉:
“我媽有兩個'老公',一個是我爸,另一個一年見兩回。跟我爸約會基本不打扮,見另一個,她恨不得穿婚紗。”
文案的意圖不難理解:借用飯圈里“老公”這個詞,描述一個會追星的媽媽形象。策劃的人大概覺得,這是在給母親“松綁”——你看,媽媽也可以有自己的愛好,有自己的狂熱。
但結果是,大量網友覺得被冒犯了。
這張海報迅速引發反彈,被批“冒犯公序良俗”,中國廣告協會隨后下場點名批評。OPPO連夜撤稿,發出道歉聲明。
然后,事情開始往一個更荒謬的方向走。
01 一個梗,用錯了地方
說實話,我第一眼看到這個文案,并不覺得策劃者是壞人。
他們大概是真的想做一件有意思的事。母親節的營銷,大多數品牌都在走“溫情牌”,無非是感恩、淚水、家庭團聚。OPPO這次想換個角度,展示一個更立體的母親形象:她不只是操勞的家庭主婦,她也可以是一個會追星、會瘋狂的普通女人。
這個出發點,本身沒什么問題。
問題在于,他們用了一個邊界非常清晰的圈層語言,放進了一個全民情感場域里。
“老公”這個詞,在飯圈有一套約定俗成的用法,粉絲用它來稱呼自己喜歡的偶像,是一種帶有戲謔感的親昵表達。在飯圈內部,所有人都懂這個語境,知道這是一種夸張的情感投射,不會有人當真。
但母親節不是飯圈。
母親節是一個情感密度極高的全民節日,它觸發的是幾乎每個人最深處的家庭記憶和情感認知。當“老公”這個詞出現在“我媽”的語境里,脫離了飯圈的語境保護,它傳遞出來的信號就變了。對很多普通讀者來說,這不是“媽媽在追星”,而是對母親、對家庭關系的一種冒犯。
這是圈層營銷最典型的一種失敗:品牌以為自己學會了年輕人的語言,卻沒有理解這種語言的使用邊界。
圈層文化之所以能在圈內流通,恰恰是因為它有清晰的邊界。圈內的人共享同一套前提,知道什么時候可以說什么。一旦強行把這套語言“出圈”,嫁接到一個完全不同的情感場合,原本的戲謔就可能變成冒犯,原本的親昵就可能變成侵犯。
OPPO這次,就是把一個只在特定場合成立的梗,放進了一個不該放的地方。
02 道歉聲明,和一個細節
文案引發反彈后,OPPO的反應速度很快。連夜撤稿,連夜發出道歉聲明。
聲明里有一句話,讀起來很誠懇:“我們會認真傾聽各方批評,深刻反思。”
但就在這份聲明發出的同時,OPPO悄悄開啟了評論精選功能。
翻開評論區,只剩下十幾條留言,清一色是“理解品牌初衷”、“支持OPPO”之類的聲音。那些真正在批評的聲音,全部被過濾掉了。
“認真傾聽批評”,和“只留下支持的聲音”,同時發生在同一個賬號上。
這個細節,才是這件事真正開始變質的地方。
一個真正意識到自己犯錯的人,或者一家真正想承擔責任的公司,不會在道歉的同時關掉別人說話的出口。評論精選這個動作,暴露了一件事:這份道歉的真實目的,不是傾聽,而是管控。管控輿論的走向,讓這件事盡快平息,盡快翻篇。
問題是,公眾不傻。
當道歉的姿態和實際的行為之間出現了裂縫,裂縫本身就會成為新的燃點。原本只是對文案不滿的人,現在多了一個理由,這家公司在說謊。
于是,憤怒沒有降溫,反而升級了。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OPPO的處理方式制造了一個它沒想到的結果:輿論的焦點,開始從“文案本身是否有問題”,轉向“這家公司到底有沒有在認真面對問題”。 前者是一次營銷失誤,后者是一次誠信危機。兩者的烈度,完全不在同一個量級。
03 武漢大學的那份聲明
憤怒在找出口的時候,找到了一個具體的人。
網友扒出了這次營銷的策劃負責人,OPPO中國區品牌策劃與媒介部的一位負責人,武漢大學文學院畢業生。她本人也疑似發帖回應,承認自己是這次策劃的負責人,解釋了初衷,并且道了歉。
5月10日下午,武漢大學官方微博發布了一份聲明。
聲明的措辭很鄭重,說她“在校期間思想端正”,但“極感詫異震驚”,“極不認同此文案之內容表述和價值傾向”,稱其“嚴重牴牾敝院一以貫之的立德樹人育人理念”。武漢大學官微隨即轉發。
我理解武大想做什么。在輿論漩渦里,主動切割,撇清關系,保護學校聲譽。
但這份聲明發出去之后,實際發生了什么?
這位負責人的名字,上了微博熱搜。
這就是這份聲明最大的荒謬之處:它本想切割,卻客觀上成了一次全網廣播。 在聲明發出之前,知道她名字的人是少數;聲明發出之后,全國網友都知道了,她叫什么名字、從哪里畢業、在哪家公司做什么職位。
武大以為自己在主動撇清,卻沒意識到,這份聲明本身就是一把擴音器。
更值得追問的是:一個人畢業多年后在職場上做的決策,和她的母校之間,有什么必然聯系?
這位負責人在OPPO主導了一次失敗的營銷,這是她職業生涯里的一次判斷失誤。但這個判斷,是在OPPO的工作體系里做出的,經過了OPPO的審核流程,打著OPPO的品牌發布。它屬于OPPO,不屬于武漢大學文學院。
一所大學,沒有理由為一個多年前畢業的學生的職場行為背書,也沒有義務為此公開表態。武大跳出來發聲明,與其說是“切割”,不如說是被輿論的裹挾拖進了一場本不該屬于它的審判。
聲明發出的那一刻,武大以為自己在劃清界限,自己也被卷進去了。
04 一個人,替一家公司受審
網暴的邏輯,其實并不復雜。
法國哲學家吉拉爾在研究群體暴力時,提出過一個“替罪羊機制”的概念:當群體積累了大量憤怒卻找不到一個能被“懲罰”的對象時,會本能地將情緒集中投射到一個具體的個人身上。這個人不需要真的罪大惡極,他只需要足夠具體,有名有姓,有臉有故事,能被搜索,能被攻擊。
公眾對OPPO的憤怒是真實的。但OPPO是一家公司,你罵它,它不會疼,它只會發一份聲明,然后繼續運轉。
這位負責人不一樣。她是一個真實的人,有真實的生活,有真實的承受能力。
于是,她成了靶子。
這不是因為她比OPPO更有罪,而是因為她比OPPO更容易被“懲罰”。
她在承受代價,但那個真正該被追問的問題,卻沒有人在追。
05 真正的問題,沒有人追
整件事里,我最想問的一個問題,幾乎沒有人在追:
一張海報,從創意構思到最終發布,要經過多少道審核?
策劃要過,創意總監要過,品牌負責人要過,法務要過,也許還有更高層的審批。每一個環節,都有人看過這張海報,都有人點了“通過”。
這不是一個人的決定,這是一套機制的運作結果。
這里有一個極度諷刺的地方。OPPO在道歉聲明里說,這次營銷的初衷是“打破對母親的刻板印象”。但你仔細看這個文案,它所呈現的“追星媽媽”形象,本身就建立在一套刻板想象之上,好像追星的媽媽都是這副模樣,都要用“老公”這個詞,都要“恨不得穿婚紗”。
李普曼在《公眾輿論》里說,人們對復雜世界的判斷,往往依賴的不是真實的信息,而是頭腦中已有的“刻板印象”。這句話,在這件事里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文案說要打破刻板印象,文案本身是刻板印象;網暴這位負責人的人群,驅動他們的同樣是另一套刻板印象,名校畢業生應該有更高的道德標準,做錯事的人就該被公開審判。
整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刻板印象在驅動。
OPPO的機制出了問題,一個員工在承擔代價。公司發了道歉聲明,然后悄悄退出了輿論場。大學發了切割聲明,然后把當事人推進了更深的漩渦。網友完成了一場審判,然后散去,繼續刷下一條熱搜。
沒有人回答那個最重要的問題:下一次,誰來把關?
這才是這件事真正讓我不舒服的地方。不是一張海報,而是一套沒有人負責的機制,和一場沒有人反思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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