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需要就無人自主核武器展開對話——“人在回路”還不夠

* “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計劃”是由復旦發展研究院和豐實集團共同打造的中美關系研究的學術平臺

編者按

原文發表于《外交官》雜志（The Diplomat），有刪減。

https://thediplomat.com/2026/04/the-us-and-china-need-to-talk-about-unmanned-nukes/

2024年11月，中美兩國元首發表聯合聲明，同意當人工智能被用于核武器使用決策時，人類必須始終處于“回路之中”，也可理解為“人類始終參與關鍵決策鏈條”。這一聲明得到了國際社會的廣泛認可，為全球做出表率。戰略界近年來則更加關注這項共識能否延續，并推動有約束力的協議，或將更多參與方納入其中。

一年之后，美國特朗普政府強調其希望在亞太地區建立一種穩定且可管理的中美安全關系。然而，這種穩定在一定程度上受到無人自主系統的威脅。近年來，中美兩國經歷了一系列無人系統相關的安全事件。隨著人工智能驅動的自主系統變得越來越普遍，與之相關的風險只會進一步上升。與此同時，雙方缺乏用于處理自主系統相關事件的危機管理工具。

令人擔憂的是，美國政府內部某些力量考慮發展可搭載核武器的自主系統，并將其部署到該地區。一些前政府官員曾主張，美國應考慮在臺海場景中首先使用核武器；而由美國國會授權成立的“戰略態勢評估”也將自主載具視為可能提升美國核力量“有效性”的一種手段。

在特朗普總統準備于5月訪問北京之際，美國內閣及副部級官員一直強調在安全領域同中國進行危機溝通、降低風險并維護穩定；《國防戰略》《國家安全戰略》等文件也表達了類似立場。而在2024年共識的基礎上探討禁止在自主系統上搭載核武器，并同意建立面向無人系統的風險管理渠道，將有助于雙方建立穩定的戰略安全關系。

01

無人系統的分類與既往事件

一般而言，無人系統可以分為三類，其劃分依據包括技術規格和具體使用場景。第一類是遠程遙控系統，從消防無人機到軍事偵察載具均屬此類。第二類是被設計為由風力或水流攜帶的無人系統，例如氣象觀測氣球或水下浮標。

第三類是由人工智能驅動的自主系統。這些系統能夠獨立巡邏、收集情報并傳輸數據。在極端情況下，它們甚至能夠獨立決定是否發起軍事攻擊。具有此類軍事應用潛力的無人系統，正成為技術開發者和監管者共同關注的重點。

這些新興技術之所以具有吸引力，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們具有軍民兩用屬性。它們既可廣泛用于氣象觀測或資源勘探等民用領域，也可以執行較易隱藏的情報收集任務。在危機或沖突中，許多系統還可以較容易地被改裝為武器系統。

由于軍事活動與民事活動之間難以區分，無人系統在國際規則和監管框架中也處于灰色地帶。目前，國際層面或雙邊層面普遍缺乏處理此類事件的機制，而這類事件在中國南部沿海相對頻繁地發生。

2010年，一名漁民在海南沿海發現了一枚“奇怪的魚雷”，后來證明這是一種線控機器人；2015年8月，海南沿海一名漁民打撈起一具“無人潛航器”（UUV），該設備具有水下攝影、光纖傳輸和衛星通信能力。2016年12月，中國海軍一艘救生艇在南海發現一具無人潛航器。在打撈并檢查該裝置后，中方認定其為美國無人潛航器，隨后將其歸還給美國海軍。

2023年2月的“氣球事件”是美中之間最嚴重的一起與自主系統相關的事件，并引發了全面外交危機。一只中國高空氣球被西風帶偏離航線，于1月28日進入阿留申群島附近空域，隨后繼續飛向阿拉斯加和蒙大拿。中國外交部向美方說明，該氣球僅用于民用目的，并不具有軍事用途；但美國國內的情緒迅速導致局勢失控。2月4日，美國軍方派出F-22戰斗機，在南卡羅來納州海岸附近將該氣球擊落。

這類事件反映出許多值得思考的問題。首先，從技術上看，既有防御與預警系統在應對無人系統時很可能存在漏洞，這可能引發對遭受突然襲擊脆弱性的擔憂，并在危機中引發沖突升級。此外，無人系統，尤其是非遠程遙控的系統，很容易偏離預先設定的航線或任務，從而引發意外后果。在法律層面，對于如何處理由意外偏航導致的領土侵犯問題，也缺乏清晰規則。最后，在外交和政府間層面，亟待建立面向無人系統的溝通渠道和危機管理措施。

02

無人武器與核問題

隨著軍用人工智能技術的快速發展，由自主智能平臺決定交戰和開火的可能性正不斷上升。美國國防部與人工智能公司 Anthropic 近期的糾葛正說明了這一點：Anthropic 拒絕遵從美國政府要求其取消對構建完全自主武器系統限制的請求，隨后美國政府禁止政府部門使用Anthropic，并威脅將其列為供應鏈風險。

無人系統已經成為美國軍方用于抵消中國在東亞地理優勢和不斷增長的軍事優勢的一項核心戰略工具。最主要的例子是美國軍方所謂的“地獄景觀”戰術。這一戰術正在五角大樓的“國防自主作戰小組”內部發展，該小組主要采購并訓練使用遠程無人機。

美國在亞太地區的盟友也正在發展相關自主系統，尤其是“自主水下航行器”（AUV）。美國防務技術公司 Anduril 與澳大利亞國防部近期宣布合作開發“幽靈鯊”自主水下航行器潛艇。這是一種由人工智能驅動的自主水下航行器，具備在距離澳大利亞大陸“極遠”距離上執行偵察和打擊任務的能力。

更令人擔憂的是，美國前沿部署的自主系統最終可能搭載核武器。2023年，大西洋理事會斯考克羅夫特中心發布了兩份報告，主張在臺海場景中使用核武器。由美國國會于2023年授權、負責評估美國核能力狀況的“戰略態勢委員會”也主張，生成式人工智能和自主載具“可以通過提供新的防御、生存和取勝機會，增強美國核力量的生存能力和有效性”。該委員會報告還認為，美國戰區核態勢需要更多“具有軍事有效性的回應選項”，以威懾或反制對手的核使用。

由于自主武器具有隱蔽性和快速反應特征，由自主武器搭載戰術核彈頭很可能被美國視為在第一島鏈和第二島鏈維持威懾的一種有效方式。事實上，Anduril 對“幽靈鯊”的宣傳表明，自主水下航行器的許多使用場景，與在相關沖突中使用核武器的邏輯存在重合。

鑒于人工智能系統存在諸多不確定性，尤其是數據投毒和對抗性攻擊風險，自主武器系統一旦失控，可能引發嚴重的核危機。

03

政策建議

首先，中美應重申2024年利馬會晤中關于保持對核武器的人類控制的共識，并通過同意探討禁止在自主系統上搭載核武器來強化這一共識。這一諒解對于維護戰略穩定至關重要，并有望成為信任構建的基石。

其次，雙方應建立專門面向無人系統的危機管理體系。一種可能路徑是以“中美海上軍事安全磋商機制”（MMCA）為模型，建立一個專門處理此類意外相遇的機制。這將為和平時期如何處理無人系統越界問題建立具體程序，設定受損無人系統移交和返還流程，并開展必要的聯合調查以澄清事實，避免誤判。

最后，雙方還可以進一步推進關于保持對核武器的人類控制的共識，在國際多邊場合發揮領導力，并逐步建立一個全球人工智能治理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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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編輯：張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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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復旦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計劃

作者 | Robert、江天驕

排版 | 蒲云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