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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國寺)
山西平陽府,就是今天的山西臨汾,有個讀書人,名字叫王平子。
順治末年,康熙初年,反正就這兩段時間之間吧,王平子從平陽府出發,到京師順天府去參加科舉考試。
王平子家境一般,不太富裕,到了京師之后他就借住在報國寺里,也就是今天北京西城區報國寺前街一帶,這個報國寺是遼代所建,明清的時候那規模就很大了。
報國寺里住了不少書生,住在王平子隔壁的是個來自浙江余杭的讀書人,我們叫余杭生。
天南海北,萍水相逢,這就是有緣分吶,王平子出于交朋友的目的,他就去拜訪了一下余杭生。
結果,熱臉貼了冷屁股,余杭生態度傲慢,對人也愛搭不理的。
你不搭理我,我還不搭理你呢?沒過幾天,報國寺里又來了個借住的書生,姓宋,我們叫宋生。
這個宋生啊,是山東登州人,這個人就非常友善,說話也好聽,王平子很快就和宋生熟悉起來,聊的非常投機。
有天倆人正聊天呢,余杭生從屋里走出來了,這余杭生非常狂妄,也不作揖,也不行禮,也沒有敬語,張嘴就問宋生,說你哪兒人吶?
宋生說在下山東登州府人氏。
余杭生又問,說你也是來參加鄉試的?
宋生說我不是,我是來旅游的。
余杭生哈哈一笑,說你啊,你還挺有自知之明,山東和山西,文化教育不行,就出不了什么文人。
你看,這話夾槍帶棒的,把宋生和王平子都給羞辱了。
山東山西是北方啊,浙江余杭是南方啊,這不就是南方讀書人瞧不起北方讀書人么?
宋生倒也不生氣,微微一笑說,北方人通曉文章的,的確不多,但不通文章的未必是我,南方人通曉文章的倒是多,但那個人也未必是你。
宋生還以顏色,王平子得意洋洋,在旁觀嘎嘎樂,余杭生一下子就惱了,說不服?不服咱們比試比試?
宋生說你有雅興,我樂意奉陪。
余杭生馬上就從兜里掏出一本《論語》來,讓王平子當裁判,隨便從書中摘一個題目出來,王平子隨手一翻,翻到這么一句話:
闕黨童子將命。
此句出自《論語·憲問》
意思是孔子老家有個小孩,喜歡在大人之間跑來跑去,替人傳話捎信。
孔子說這個孩子啊,不靜下心來讀書,不下苦功夫,老是想要通過人際關系來走捷徑,而且這孩子長期跟大人在一起待著,已經油滑了,不守規矩,很狂妄。
兩個人比試的就是點題,誰先搶答上,誰把這句話解釋對了,誰就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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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立像)
還沒等余杭生反應過來,宋生脫口而出:
于賓客往來之地,而見一無所知之人焉。
宋生的解釋是,在賓客往來的地方,出現了一個什么都不懂的人。
報國寺來來往往這么多人借住,這里就是賓客往來之地,誰是賓客?自然是熟識的王平子和宋生是賓客,那誰是什么也不懂的人?自然就是余杭生了。
宋生一語雙關,既點題,還把余杭生嘲諷了一波。
余杭生一聽,說你拐彎抹角的罵人算什么本事?我不服,咱們再比一次。
王平子又從書里隨便找了一句,是這句:
殷有三仁焉。
此句出自《論語·微子》,說的是商朝時紂王無道,紂王手下有仨大臣,他們面對暴君,選擇不同,微子離開了紂王,箕子裝瘋賣傻,比干則直接向紂王進諫,后來被紂王殺死了。
孔子對這個事情的評價就是“殷有三仁焉”,意思是這仨大臣雖然選擇不同,但都是仁德之人。
王平子話音未落,宋生又搶答道:
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也。
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
翻譯成大白話的意思是,宋生說,這三個大臣啊,他們選擇的道路是不一樣的,但是他們走向的終點是相同的,他們的終點就是對仁的追求,所以只要結果一樣的,那么怎么做來達成這個結果,其實沒必要相同。
這也是話里有話,意思是告誡余杭生,北方人南方人都是人,都是中國人,南方人有文才好的,北方人也不少,大家都是奔著報效朝廷,施展才干去的,干嘛非要有高下之論呢?
你說山東人不如你浙江人,那我怎么搶答的好,搶答的對,你卻什么都說不出來呢?
余杭生聽完,他臉色大變,倒吸一口冷氣,知道今天這是碰上硬茬子了,這位真是不好惹,自己這兩下子還不夠人家喝一壺的,二話不說,拂袖而去,灰溜溜的走掉了。
那這個時候,圍觀了這場比試的王平子,那就已經是把宋生視為神人了,說兄弟你太有才了,你太厲害了,你必須得指教指教我,你得幫助我啊,于是王平子就把宋生拉到自己屋里,把自己的文章給宋生看,讓他提提意見看法。
宋生也很實誠,看完之后說哎呀,你看你這文章,有上百篇,我感覺你這個初心不對,好文章應該是渾然天成的,單純就是想寫了,想要表達,而你不是,你寫文章功利性太強,純粹就是為了求功名,你為了中舉,你心不平靜不干凈,就憑這個,你恐怕是要落榜啊。
王平子聽宋生這么說,大受震動,一想還真是這么回事兒,他對宋生更佩服了,簡直是五體投地,當場作揖行禮,拜上三拜,要拜宋生為師,平時就跟著他學習。
數月之后,科考前夕,宋生帶著王平子在街上閑逛,碰到一個盲僧,不是打游戲那個盲僧,而真的是一個失明的僧人。
宋生說你不知道吧,這盲僧是此間奇人,最擅長品評世間文章,王平子說那感情好,我回去把我文章拿過來讓盲僧品品。
返回去,拿上文章,再走回來,半路上王平子碰到余杭生,跟余杭生把事兒一說,余杭生說有這等人?他也把文章拿上去湊熱鬧去了。
到了盲僧跟前,盲僧說我看不見,你也不用給我讀,我也懶得聽,想要我品評誰的文章,就把誰的文章燒一下,我一聞味,我就知道好壞。
王平子趕緊把自己的文章拿出來,燒了一些,盲僧一聞,說你這個啊,水平還可以,說不上太好,但也有中舉的希望,你繼續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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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僧聞文)
余杭生說王平子這樣的都能中舉,你莫不是胡說八道吧?余杭生不相信,他就找來幾篇上古大賢的作品燒了,來試一試盲僧,結果一燒,盲僧聞的是如癡如醉,說這太好了,這是仙品,神品,頂級品,這是夯中夯啊,這不是文曲星下凡簡直寫不出來啊。
余杭生很驚詫,說哎呀,這盲僧真有兩下子,于是他這才把自己的文章拿出來燒,可是一燒,煙還沒冒兩下,盲僧差點沒吐出來,連忙擺手說別燒了,難聞,難聞,實在受不了啦。
到這一刻,余杭生的自信心是徹底被擊潰了,先是在報國寺落敗于宋生,現在又被這盲僧羞辱了一番,他無地自容,訕訕離去。
可是說出來您都不相信,幾天之后鄉試考完,余杭生考中了,王平子反而落榜了。
發榜之后,余杭生得意洋洋,拉著王平子和宋生又去找盲僧,說你之前聞我的文章就說要吐了,那意思是我文章寫的不好,可現在怎么樣?我中舉了,反而你認為有希望中舉的王平子落榜了,名次還很差呢?
盲僧不氣不惱,更不以為然,只是撇撇鼻子,說嗨,我啊,雖然眼睛瞎了,但我鼻子沒壞,那些閱卷錄取考生的考官,是眼睛也瞎了,鼻子也壞了,不然你把這次鄉試的考官們曾寫過的文章拿來給我聞,我聞聞就知道是誰錄取的你。
余杭生真就不信這個邪,很快把這次鄉試考官們的文章匯總起來,依次燒給盲僧,燒前邊那幾篇還沒事兒,燒到第六篇,盲僧差點又吐了,不僅差點吐了,盲僧聞完還直放屁。
余杭生臉色難看,一言不發,又走了。
怎么走了?哎,他還真是被寫這篇把盲僧聞放屁的文章的考官錄取的。
什么意思?盲僧的意思就是,錄取你的考官,和你一樣,水平稀爛,啥也不是,你倆是看對眼了,才會把你錄取了,換言之,你只是幸運,而不是真有實力。
當然不管怎么罵,余杭生人家前途一片燦爛,王平子名落孫山,他是直嘆氣,宋生安慰他,說沒必要兄弟,這讀書人吶,考不上不能總是怨天尤人怪別人不欣賞你,而是應該更嚴格的要求自己,更努力更用功才行,而且本來你文章寫的也一般,這次考不上,下次繼續努力。
宋生還很仗義,說我在報國寺后邊埋了點銀子,你拿出來用吧,讀書也得花錢,就當我資助你了,王平子說我現在雖然窮,但是吃喝不愁,我不能貪戀這些錢財,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錢我就不要了。
王平子一口回絕,但王平子有個書童,他聽說這個事情了,背著王平子偷偷到報國寺后邊去挖銀子,挖到一半被王平子發現了,王平子正要收拾書童,要給他打一頓,打眼一看,這銀子上竟然刻著王平子祖上的名諱,寫著他爺爺名呢,鬧半天這竟是祖上遺留在此的財富,王平子這才安心收下。
經濟寬松點了,有錢了,王平子又在京師住了好些年,科舉也考了好多次,可奇怪了,不管怎么考,次次落榜,次次成績奇差無比,有一次好不容易有考中的希望,結果王平子一不小心,考試的時候不知道是把卷子給毀傷了,還是給弄臟了,等于說他是違規了,竟直接被趕出了考場,不過王平子心態還是比較樂觀的,考不上就考不上唄,下次繼續努力,沒成想作為朋友的宋生卻繃不住了,有天晚上他找到王平子,見了之后放聲大哭,說朋友你別害怕,有個事情我必須要告訴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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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舉)
王平子說什么事兒?
宋生說,我不是人。
王平子說Are you serious?
宋生說是啊,我死于明末時期的甲申之亂,在人世間已漂泊多年了,想我年輕時也有才名,也一心求仕,卻和你一樣,始終沒能邁過科舉這道坎,一官半職也沒有,死后我心有不甘,所以久久不愿投胎,那日在報國寺里看到你,覺得有緣分,就想要幫助你考過科舉,幫你實現理想抱負,也算了卻我一樁心愿,結果到頭來也沒幫上忙,真是遺憾啊。
王平子說你這又是何必啊,你何苦啊,你別管我,朋友一場,你已經給了我很多幫助和支持了,你趕緊投胎去吧。
宋生說投胎是投不了啦。
王平子大驚失色,說怎么,不會是因為我的事情,把你給耽誤了吧?
宋生說那倒不是,前陣子地府搞了一個考核,考核一下世上如我這樣的孤魂野鬼,哪些是有特殊才能的,就不叫投胎了,而是在地府留用,我正好被選上了,過兩天就走了。
臨走前,宋生還專門告訴了王平子一個秘密,宋生說最近這兩年,地府有一個管文運,就是管著陽間這些讀書人命運的職務,叫司文郎,這個職務空缺,沒有正主,一直是由地府里一個打雜的人代理的,這個打雜的人啊,還是一個殘疾人,是一個聾子。
這回你知道為什么余杭生能考中,你卻考不中了吧?因為這個人他不專業,什么都不會,他瞎弄,搞的人間文運是黑白顛倒,宋生還說這次我去考編制,如果我能考上司文郎,我一定把人間的文運恢復正常,讓真正有才學的讀書人得到公正的對待。
后來,司文郎這個職務還真叫宋生給考中了,緊接著也不知道是不是宋生在地府幫忙,王平子幾年后也鄉試中舉,之后又考中進士,但耐人尋味的是,蹉跎半生,費了這么大勁才有了功名,王平子最后卻是辭官而去,遠離官場,回家養老去了。
故事到這里,基本上就結束了。
這個故事當然不是真的,因為這是蒲松齡《聊齋志異》里的一篇。
但是,說故事不真,故事也挺真。
康熙二十六年,公元1687年秋天,本文作者蒲松齡四十八歲,這一年,他第七次參加山東濟南府的鄉試。
從蒲松齡十九歲開始算起,這就小三十年時間,蒲松齡除了取得一個秀才的功名之外,一無所有,這次他本來是鉚足了勁,他很有把握,結果考試的時候“越幅”了,就是比如三張卷子,蒲松齡一馬虎,就寫了第一張和第三張,中間那張就沒寫,直接就被取消考試資格了。
再看故事中,王平子其中有一次考試落榜,就是因為考場犯規。
也就是說,王平子的故事,其實就是蒲松齡科舉經歷的一個縮影。
蒲松齡被趕出考場之后,他自己說“覺千瓢冷汗沾衣,一縷魂飛出舍”,他渾身流汗,衣服全濕,魂都飛了,他又說“嗒然垂首歸去,何以見江東父老乎?”,自己回去沒臉見人了。
他寫屢試不第的王平子,就是在寫他自己,他寫宋生死后還在追求司文郎功名,那也是寫他自己心有不甘,他寫盲僧說考官不僅眼睛瞎了,鼻子也壞了,更是他一輩子最想要罵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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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齡《聊齋志異》手稿)
憤世嫉俗,借文章言情,這沒什么,可蒲松齡的厲害之處在于,他憤怒完了,罵完了,他還勸自己要繼續努力,不要怨天尤人,還在找自己的原因——是不是自己的水平還不夠。
這就是這篇《司文郎》的力量,從蒲松齡個人的心境來看,這篇小說是他一生痛苦和幻滅的體現,他半個世紀的時間在科舉中無法出頭,從英姿勃發的少年考到白發老翁,可他對科舉的批判,不是在否定科舉制度,而是一種恨鐵不成鋼,恨自己,也恨那些有眼無珠的考官把制度給搞壞了,但是,蒲松齡又真心希望科舉制度能變好,那這種矛盾的心態,就讓他的小說既有尖銳的諷刺,又有深沉的自省。
最后,分享一句《司文郎》中的原文:
我所論者文耳,不謀與君論命。
這是盲僧對余杭生說的話,他說,我和你討論的是文章的好壞,不是命運的窮通,你考中了進士,那是你的運氣,但是你的文章是壞的,是臭的,這個事實不會因為你中了舉而改變。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豈見春秋?
趙括談兵,長平坑骨而印綬空懸,馬謖畫策,街亭失守而羽書虛報。
南郭濫竽,終須散于齊殿,東施效顰,不過顰于越溪。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縱得青云之路,亦似春冰之消。
然則卞和刖足,荊山終耀連城之璧,韓信胯下,未央方拜國士之壇。
太公垂綸,八十始遇文王,百里飼牛,五羖終相秦穆。
蘇秦刺股,六國封印動于函谷,范叔衣褐,三亭恩怨昭于涇渭。
龍蟠泥淖,云蒸則九霄可騰,鳳棲凡木,風舉則萬里斯振。
一段不成器的駢文,與諸君共勉之。
參考資料:
《聊齋志異》
付永強.《考城隍》《司文郎》本事考辨.蒲松齡研究,2024
馮霞,侯雯.論《聊齋志異》中的義利關系.新傳奇,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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