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在的小欖鎮周邊,是香山縣的衛所屯田最集中的地區,同時也保留了比較多的相關史料,直到近現代,名為“衛所”的社會團體還在小欖本地事務中發揮著作用,本地人對曾經的衛所屯田多多少少都有所認知——這可能在廣東省內都不多見。
![]()
道光《香山縣志·欖鄉圖》
以筆者所知,番禺大谷圍南部的“九屯”和東莞東江口的“十五屯”,也保留著衛所屯田的記憶,但是就民間文獻的豐富性而言似乎不如小欖。現存的史料,除了官方修的地方志,在小欖,還有本地人所著的文獻、宗族族譜、鄉間碑刻、民間契約等等。
三姓四宗
小欖主要的大宗族有九郎何氏、十郎何氏、泰寧李氏和欖溪麥氏。這三姓四宗明清以來人才輩出、家業龐大,都是主持地方事務的士大夫家族。有趣的是,翻看這三姓四宗的家族文本,會發現他們都有類似的先世祖先記憶。
![]()
九郎何氏與十郎何氏在同治年間合建的仆射祠
九郎何氏的始祖貴九郎與十郎何氏的始祖貴十郎為兄弟,他們總共有十兄弟,分別遷往珠江三角洲各個地方。乾隆年間,一位十郎何氏的子孫何大佐著有《欖屑》一書,收錄了許多故事,其中大部分是小欖本地的軼事。
![]()
《欖屑·二始祖墓》
其中有一篇《二始祖墓》,講到何氏先祖的源流,無非是珠江三角洲常見的珠璣巷與胡妃之禍的傳說,但講到貴九郎和貴十郎兩位何氏始祖來小欖的過程,是這么寫的:
“十年甲戌正月,人民畏懼,舉族奔逃;時無舟楫,我祖兄弟斫竹為簰,乘流漂泊;夜半,突至連州口,潦水沖散;至時,偕伯公九郎公及男仲遠、仲達,侄七三、七四奔南海縣西淋都華桂坊住歇;繼而之小欖鳳凰山下,卜室三角社居焉。
![]()
《泰寧李氏族譜》中一世祖李必貴的生平
重修于民國三年(1914年)的《泰寧李氏族譜》記敘一世祖必貴的生平時,也有一段非常類似,但更為生動的描述:
“此地(珠璣巷)居民各慮刑憲,盡數逃移;公與二兄必賢、必達同眾奔走;值無舟楫,至荔枝山背,各斬竹結筏浮水而渡;迄至連州海口,金烏西墜,萬萬余眾共泊長江;時夜將半,忽被澇水泛濫打散竹牌,淹死人民甚眾;公家屬雖得保全,然蒼穹遙遠,海島渺茫,晝夜乘槎,風波上下,悽惶蓋萬狀矣;比流至江口,攀目而觀,有一牧童徐徐而來;公向前問曰,此地有何神靈;童子答曰,有忠武侯靈圣公;即詣廟祈禱,得吉果,蒙庇佑;遂放牌隨水漂流至廣州路南海縣西華坊,歇居一日;乃入于香山之欖溪亭子步地奠居焉,今之泰寧坊也。”
欖溪麥氏為廣東麥氏五必公之中的老三必達之后,重修于光緒十八年(1892年)的《欖溪麥氏族譜》并沒有記敘類似的故事,但是廣東其他的麥氏五必公之后,有一些族譜里面有收錄。
![]()
麥必榮脈《麥氏族譜》中類似的先祖記憶
像這類型乘竹排漂流被大水沖到江口海濱定居的先世祖先記憶,雖然比珠璣巷的記述要少,但是卻隱含著一段非常真實的歷史。珠江口本來就是以舟楫為生的疍民聚集之地,臺風洪澇一來,水上之人一定是會被沖得四散甚至葬身魚腹。
![]()
雙美橋,始建于洪武年間,巡檢陳忠倡建,連接當時的大欖與小欖二島,該橋曾在嘉靖、康熙和道光年間多次重修
當然,并不能因為記敘了這樣的故事,就斷定小欖這三姓四宗的祖先就是在洪武年間被收編進到衛所里面的疍民,但至少來說,在珠江口沿海島嶼居住,留下這樣的記憶,才是最真實的。
九郎何氏
九郎何氏,這一支何氏家族應該是小欖最早發展起來大家族。從重修于民國十四年(1925年)的《香山小欖何氏九郎族譜》來看,九郎何氏開始有比較清晰的祖先事跡,就是在洪武年間。五世祖何時彥,“明洪武四年,洪由貼(如果不是印錯,“洪由貼”大概就是當時登記戶籍的戶貼)附公,收戶民籍”。
六世祖何漢溟,是令到整個家族改變命運一位——他的經歷多多少少有點像厚街王氏的王宏卿:
“時當明初,山林遺老皆得詣闕言事;有本里陳維長,橫暴鄉里,占據民產;公往以義責之,幾遇其害;不得已赴京上書,直言維長虐害小民罪惡滔天;遂將維長家產抄沒,由是豪強莫敢肆其毒;公之行義益著,又醫藥活人甚多;當赴京時途遇某布政染疫,公調藥醫;愈后,布政改任廣東;公多為敬重,公事多賴施行;洪武十四年,初造黃冊,公承戶充大欖都第一團(應為‘圖’)里長;十六年收集軍,戍于南京鎮南衛百戶;年老,長子澤遠代行,后改水軍左衛。”
這個記載來看,何漢溟的生平經歷確實比較傳奇,甚至看起來像是多個人的形象集于一身。何漢溟據記載生于至正十八年(1358年),洪武元年(1368年)不過才十歲,此后數年間居然又是上京告狀,又是醫治布政,洪武十四年(1381年),二十三歲就成為里長了,洪武十六年(1383年),二十五歲被收集進入南京鎮南衛。
![]()
乾隆《香山縣志·武職·何漢溟》
如果把何漢溟看作明初人群形象的縮影,可以看得出明初社會發生的一些事情:有代表舊勢力的鄉豪被鎮壓,有朝廷推行里甲登記,有衛所建立垛集成軍。九郎何氏在明初的兩三代還確實像是比較經典的軍戶家庭,每一代都有人承軍役去衛所當差。何漢溟的長子何澤遠在十六歲的時候就代父從軍了。
明朝初年,衛所剛剛建立起來的時候,內部風氣大概是比較霸道的,何澤遠到衛所時還被排擠,“既到衛所,被百戶鐘余慶劾,公訟之,改調水軍左衛”。不過,何澤遠倒是憑著自身能力屢立軍功,一步一個腳印,從小旗,升總旗,再升試百戶,最后到正百戶。何澤遠三十五歲死于參軍的衛所,也可以說是英年早逝,馬革裹尸。何澤遠的經歷可以反映出,明初衛所制度還是按照設計運作,當時承軍役的軍丁,軍旅生涯還是非常艱苦的。
![]()
《何氏九郎族譜》中的何漢溟、何澤遠父子傳記
與此同時,何澤遠的兄弟在原籍小欖,做著“增益田產”的事情。永樂十年(1412年),何澤遠去世的時候,生于衛所的獨子何洪任只有八歲。按照《皇明詔令·優恤高民并窮民詔》優待有軍功陣亡軍人的政策,“累年開邊,勞于軍功,或矢石傷殘于身體,或因傷而亡,兒女見存不能生理者,所在衛分送赴京來,發回原籍,改籍為民,一應差役優免三年”,何洪任是應該得到優恤的對象,至少應該立即還鄉,軍役由家族里面的其他人來承襲。但是何洪任似乎并沒有享受到應有的優恤:
“公以小名定兒得優給,永樂十九年襲蔭還鄉;是年十月還京,次年病卒,年十九歲;祖妣張氏方四月而公卒,后氏亦相繼而終矣;逾數年,宗族方知之,于是爭繼者又數年;及繼既定,送部襲蔭查例失襲年久,當革職為民。”
明初的軍職大概具有榮耀的地位,但與此同時也是難以擺脫的牢籠,以至于何洪任不知是主動還是被動一直沒有放棄世襲軍職,直到年紀輕輕就病死在衛所。但是這個案例看到的是,衛所軍戶和原籍軍戶是存在隔閡的,衛所軍戶不想或者不能放棄父親留下的世襲軍職,但原籍軍戶對軍役卻比較抗拒,以至于選了幾年才選出承役之人。最終的結果來看,何澤遠、何洪任這一支絕嗣,家族卻從中得益從此擺脫軍籍軍役。
![]()
嘉靖二十年進士登科錄:
何派行,貫廣東廣州府香山縣民籍
嘉靖二十年(1541年),九郎何氏的何派行高中進士,成為小欖的第一個進士。在進士登科錄上面,何派行的戶籍,確實是民籍。
十郎何氏
十郎何氏,論家族地位和規模,要高于九郎何氏,在歷史上甚至可以說是小欖的第一大家族。十郎何氏在萬歷四十七年(1619年)出了進士何吾騶,這位是明末名臣。在進士題名碑上面,何吾騶的戶籍,是軍籍,這也坐實了十郎何氏的軍戶家族身份。
![]()
何吾騶故居遺址
![]()
萬歷四十七年進士題名碑錄
何吾騶,廣東廣州府香山縣軍籍
不過,在重修于光緒(1907年)的《何舄環堂重修族譜》中記載十郎何氏的軍籍源由只有只言片語。《凡例》提到“近日抄本有載(六世)兄弟五人,次顯義,無字,號云溪,少卒于戎”。另外,萬歷四十六年(1618年)重修族譜時,留下了一篇《何氏譜引》,里面提到當時的族譜里面“抄錄清丈蒸嘗糧業及割軍情由共刊一卷”,但是“割軍情由”卻沒有反映在清末的族譜中。倒是在羅列十郎何氏的嘗田中,附錄了一塊舊譜記錄的田地,“此田開四十畝與十一世孫日辛、十二世孫述忠,豁軍酬勞,收補公費”。
![]()
《何舄環堂重修族譜·何氏譜引》
聯系起來看,前因后果有可能是,十一世孫日辛和十二世孫述忠通過某些方法豁免了軍役,豁免的方法就是已經看不到的“割軍事由”。不過,日辛和述忠都是舉人,豁免軍役本也合理,不知是否是豁免了整個家族的軍役,因此稱為“割軍(“割”字也可能是“豁”字抄錯)”。至少來說,家族對于豁免軍役是表示贊賞的,因此劃了一片田地酬勞這兩位后人,而“收補公費”很可能是豁免軍役交易中的一部分。
與軍籍記錄語焉不詳形成鮮明對比,《何舄環堂重修族譜》用了大篇幅記錄十郎何氏人才之鼎盛以及田產之廣闊。十郎何氏明清兩朝一共出了八名進士(不包括崇禎十三年的由貢生賜特用進士何廷煒)和十八名武進士,這份科舉成績擴大到香山縣之內都是首屈一指的。
![]()
《何舄環堂重修族譜》記載的十郎何氏功名(部分)
十郎何氏擁有廣闊的田產,光是族內公有的嘗田,就有近千畝。《何舄環堂重修族譜》開篇就收錄了一份正統八年(1443年)的圣諭,嘉獎七世祖何圖源“出谷千石用助賑濟”,并且“勞以羊酒,旌為義民,仍免該戶雜泛繇役三年”。
《欖屑·旌義祖事》記載:“正統八年,福建大饑,祖以巨舶運谷赴賑,存活甚眾;閩人得沐其恩,甚德祖;督撫各大僚,以事達朝廷,奉旨建坊以旌之,額曰‘天朝賜命’;祖不欲官,因旌為義民;今旌義坊乃前代之遺跡也。”
![]()
十郎何氏崇祀六世祖月溪公的大夫六世祖祠,俗稱旌義祠,旌義坊原立于祠前,在解放初拆毀
![]()
旌義坊舊貌
可知,十郎何氏大概不像九郎何氏那樣出了有軍功當軍官足以在族譜中書寫的祖先,但在明朝中前期就已經積累了大量的田產米糧,以至于可以用大船運谷到福建賑災,甚至因為賑災得到了朝廷的嘉獎。
欖溪麥氏
欖溪麥氏,大概也是軍戶家族身份。不過欖溪麥氏在明朝只出了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的武進士麥揮,沒有登科錄和題名碑可查,無法得知戶籍類型。《欖溪麥氏族譜》對此也沒有專門的記載,只是在族譜中收錄的一篇《自珠璣巷南遷記》里面,提到一支遠房一點的族親“觀道公,入軍戶,往新安”——這一支族親也并非后來新安縣的周家村或合水口的麥氏。
![]()
欖溪麥氏崇祀十六世祖節和公的節和麥公祠
泰寧李氏
泰寧李氏,這是三姓四宗里面唯一明確出身屯田軍戶的家族,屯田軍戶身份來自于三世祖李光祖。《泰寧李氏族譜》對李光祖的記載是:
“大明洪武二十七年甲戌,召民垛集軍伍,當時為軍者皆有英雄之夸;公時翹楚一坊也,乃以貲附本鄉人潘康阜集為正戶軍,公則為貼戶,故世貼康阜為大鵬所千戶所軍,遂為軍籍焉…始徙廣州后衛軍人一十一屯以鎮欖地偏方;有司取公正居民熟于土宜者經畫屯營處所,公遂以輿情推服賢勞其事,措置規設一一得宜,屯居卒賴以安;故公之死,各屯如喪考妣,炙雞絮酒禮祭其塋以報其恩。”
![]()
《泰寧李氏族譜》
族譜對泰寧李氏屯田軍戶身份的相關記載就到此為止。泰寧李氏的后人到某個年代就不再參與屯田,甚至不愿提及自家是軍戶出身。
《欖屑》本為兩卷,現僅存一卷,幸運的是,民國初年欖溪麥氏的后人麥應榮曾經輯錄部分《欖屑》收錄的故事,按照時間排序編成《欖溪劫灰錄》一書,其中就有部分《欖屑》遺失一卷的內容。當中有一篇《大軍山》講述李氏宋始遷祖必貴公墓的所在地大軍山,就是《欖屑》現已不存,保留在《欖溪劫灰錄》中。
![]()
《欖溪劫灰錄·大軍山》
這篇文章寫道:
“大軍山者,欖鄉李氏始祖之墳也…(中間一段文字記述李光祖生平,與族譜文字大部分相同)故李氏始祖山塋,每歲屆清明日,各屯具牲禮拜謁,敘福于墳前,名其塋曰大軍山;后其裔宗伯公孫宸成進士入詞垣,于萬歷間改李氏復歸民籍,遂出軍戶。”
李孫宸于萬歷四十一年(1613年)中進士,在進士題名碑上面,李孫宸的戶籍,是軍籍。李孫宸是泰寧李氏的第一個舉人和第一個進士,獲得功名進入仕途之后不需要再承襲軍役,聽起來是合理的。
![]()
萬歷四十一年進士題名碑錄
李孫宸,廣東廣州府香山縣軍籍
十郎何氏的后人何仰鎬先生曾經在民國時期編寫鎮志,后未能完成,只將收集到的資料匯編成《欖溪雜輯》,改革開放之后,在中山市政協文史委員會的幫助下,何仰鎬先生在原稿基礎上重新整理并且出版,改名為《欖溪風物》。
![]()
《欖溪風物》
《欖溪風物》這本書中記載了大量珍貴的地情文史資料。《欖溪風物·小欖衛所設置的緣起和發展·分布》在記載廣州后衛的十二個屯田百戶所時,提到那個當年以李光祖為首長的“李光所”時,也寫道:“李光祖之十一世孫李孫宸,明萬歷年間登翰苑后,即由軍籍轉為民籍,諱言軍籍,故后人無復知有李光所。”
不過,嘉靖《香山縣志·政事志·屯田》所記載的廣州后衛有征收屯糧的軍屯也就十一個,意味著泰寧李氏很可能在李孫宸中進士之前就已經不再參與屯田了。原本的屯田,自然是成為民田,至于是如何實現的,不得而知。
未完,待續(本章還剩約25000字)
加入交流群
讓我們一起來談談深圳歷史
2026-03-27
2026-04-21
2026-02-26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