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年間,江南潤州城外,有一處僻靜村落,名梁村。村中住戶不過數十家,多是耕田種地、砍柴漁獵的尋常百姓,唯有一戶人家,戶主名叫梁清,字道音,是個寒窗苦讀的書生。
梁清年方二十出頭,父母早亡,家境貧寒,唯有一間破舊老屋,兩畝薄田,娶妻蘇氏,育有一子,年方五歲,取名梁承歡。夫妻二人安分守己,蘇氏勤儉持家,紡紗織布,料理家務,梁清則一心埋頭苦讀,盼著有朝一日金榜題名,改換門庭,讓妻兒過上安穩富足的日子。
梁清生性溫和,待人寬厚,平日里雖一心攻讀詩書,卻也絕非迂腐木訥之人。他見鄉鄰有難,從不推辭,田間地頭力所能及的活計,也時常搭手相助,梁村老少,都贊他是個良善厚道的讀書人。只是家境清貧,柴米時常拮據,粗茶淡飯,日子過得緊巴,卻也安穩平和,夫妻和睦,幼子乖巧,倒也有幾分天倫之樂。
這一年深秋時節,天氣日漸寒涼,秋風蕭瑟,落葉紛飛,夜里寒意侵骨。梁清白日里田間勞作,夜里便挑燈夜讀,苦學不輟。老屋之中,僅有一盞油燈,燈火昏黃,搖曳不定,梁清端坐案前,手捧書卷,一讀便是深夜,從不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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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夜里,已是三更時分,梁村萬籟俱寂,唯有蟲鳴陣陣,秋風卷著落葉,拍打在窗欞之上,沙沙作響。梁清讀得有些困倦,正要合卷歇息,忽聽得窗外傳來幾聲凄厲的鳥鳴,聲音微弱,帶著無盡痛楚,斷斷續續,聽得人心頭發緊。
梁清心生疑惑,這般深夜,何來鳥鳴?且叫聲如此凄慘,想來是遇到了兇險。他當即放下書卷,起身披上薄衫,推開屋門,迎著寒風,走出院中。
夜色深沉,月色昏暗,院中落葉滿地。梁清循著鳥鳴聲,緩步走到墻角老槐樹下,低頭細看。只見枯枝敗葉之中,蜷縮著一只小鳥,身形似鸮,長著一張人面模樣,僅有一足,羽毛呈青黑色,凌亂不堪,一側翅膀,赫然有一道傷口,鮮血滲出,沾染了羽毛,動彈不得,只能微微掙扎,發出凄厲哀鳴。
梁清素來心善,見這小鳥受傷凄慘,頓生憐憫之心,全然不顧此鳥形貌怪異,連忙彎腰,小心翼翼伸出雙手,輕輕將小鳥捧起,動作輕柔,生怕碰疼了它的傷口。
小鳥躺在梁清掌心,身子微微顫抖,卻不掙扎,一雙靈動的眼睛,直直望著梁清,眼神之中,全無驚恐,反倒有幾分依賴之意。
梁清捧著小鳥,轉身回到屋中,點亮燈火,細細查看。他尋來干凈布條,又取來平日里自己磕碰受傷所用的金瘡藥,輕輕為小鳥清理傷口,小心翼翼敷上藥草,用布條細細包扎好。隨后,他找來一只竹筐,鋪上柔軟干草,將小鳥輕輕放入其中,安置在溫暖的案頭,又取來清水與粟米,放在筐邊,供它食用。
蘇氏被動靜驚醒,披衣起身,見丈夫捧著一只怪鳥,心中詫異,開口問道:“夫君,這深夜時分,你從何處尋來這般怪鳥?形貌如此奇異,莫不是山中精怪?”
梁清一邊照料小鳥,一邊輕聲答道:“方才在院中老槐樹下撿到的,它翅膀受傷,凄慘哀鳴,皆是生靈,豈能見死不救。管它形貌如何,先養好傷勢再說。”
蘇氏聽罷,也不再多言,素來知曉丈夫心性良善,便起身打來溫水,一同照料這受傷小鳥。
自此,梁清每日悉心照料這小鳥,按時換藥,喂食喂水,片刻不曾懈怠。白日里讀書,便將竹筐放在案邊,夜里歇息,也將竹筐放在床頭,守護左右。
不過十日光景,小鳥翅膀的傷口已然痊愈,羽毛漸漸豐滿,精神愈發抖擻,在屋中跳躍翻飛,甚是靈動。它與梁清愈發親近,時常落在梁清肩頭,伴著他讀書,發出清脆鳴叫,似是與他相伴解悶。
轉眼過了一月,一日清晨,梁清晨起讀書,打開窗欞,秋風拂面。小鳥落在窗沿之上,對著梁清連連鳴叫,聲音清脆,隨后撲騰翅膀,凌空飛起,在院中盤旋三圈。
忽的,小鳥口吐人言,聲音清亮,對著梁清說道:“公子救命之恩,我沒齒難忘。我并非凡鳥,乃是上古仙禽鬿雀,今日傷勢痊愈,即將離去。公子宅心仁厚,樂善好施,百日之內,必有厚報,百金之財,自會降臨,保你家境富足,衣食無憂。”
話音落下,鬿雀振翅高飛,直沖云霄,轉瞬之間,便消失在天際云端,再也不見蹤跡。
梁清與一旁的蘇氏,聽得清清楚楚,皆是大驚失色,愣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受傷小鳥,竟是上古仙禽,能通人言,實屬千古難遇的奇事。
蘇氏回過神來,連忙對著天空躬身行禮,口中連連道謝,又拉著梁清說道:“夫君,這是仙鳥顯靈,你救了它性命,必得福報,往后咱們家的日子,總算有盼頭了。”
梁清雖心中震驚,卻也很快平復,他本就無心貪圖錢財,救鳥之時,全是一片惻隱之心,從未想過要什么回報。他只當是仙鳥感念恩情,隨口許諾,并未放在心上,依舊每日埋頭苦讀,安分度日,對妻兒依舊溫和,對鄉鄰依舊熱忱。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已是九十九日過去,家中依舊清貧,并無半點富貴跡象。鄉鄰間偶爾閑聊,梁清也曾提及救雀之事,眾人只當是他讀書讀得糊涂了,編出的奇談,無人當真,蘇氏心中雖有期盼,卻也漸漸淡了,只當是仙鳥云游,忘了許諾。
到了第一百日這日,梁清晨起,依舊如往常一般,收拾妥當,準備去田間打理莊稼。剛推開院門,便見院門外,放著一個沉甸甸的木匣,木匣做工粗糙,卻鎖扣嚴實。
梁清心中詫異,彎腰打開木匣,只見匣中滿滿當當,全是白花花的銀子,細細數來,整整一百兩,分文不少,銀光閃閃,晃得人睜不開眼。
梁清當即愣在原地,這才想起百日之前,鬿雀離去時的話語,心中頓時感慨萬千,連忙對著天空躬身拜謝,感念仙禽信守承諾,賜下百金。
蘇氏聞聲出來,見到滿匣白銀,激動得熱淚盈眶,拉著幼子一同跪拜,謝仙禽恩賜。
梁村之中,本就不大,些許動靜便會傳遍全村。梁清家中得百金之事,很快傳遍了整個梁村,鄉鄰們紛紛趕來探望,起初皆是不信,見到木匣中的白銀,方才驚嘆不已,都說梁清忠厚善良,感動了仙禽,才有這般天降橫財的福報。
有了這百兩白銀,梁清家中境況徹底改觀。他先拿出銀兩,修繕了破舊老屋,將房屋打理得干凈整潔,又購置了十幾畝良田,余下的銀兩,交由蘇氏妥善保管,以備日常開銷。
自此,梁家不再為柴米油鹽發愁,田地有佃戶幫忙耕種,梁清更是一心只讀圣賢書,再無生計之憂。蘇氏操持家務,教養幼子,日子過得富足安穩,夫妻和睦,母慈子孝,成為梁村人人羨慕的人家。
鄉鄰們見梁清得此福報,愈發敬重他的為人,梁村之中,也漸漸興起了善待生靈、樂善好施的風氣,但凡遇到受傷的鳥獸,眾人都會出手搭救,不敢肆意傷害。
梁清雖家境富足,卻依舊不改本心,不驕不躁,待人謙和,時常拿出銀兩接濟梁村貧苦鄉鄰,修橋鋪路,幫扶弱小,絲毫沒有暴富之后的驕橫之氣。
這般安穩富足的日子,過了整整三年。梁清學識日漸淵博,卻在這一年,忽然身患怪病。
起初只是渾身乏力,精神萎靡,而后日漸嚴重,臥床不起,茶飯不思,身形日漸消瘦。蘇氏請遍了方圓百里的名醫,吃了無數湯藥,耗費了不少銀兩,病情卻絲毫不見好轉,反而日復一日加重,眼看便要油盡燈枯。
梁清躺在病榻之上,氣息微弱,形容枯槁,昔日溫潤書生,變得憔悴不堪。幼子承歡每日守在床前,啼哭不止,蘇氏日夜侍奉,衣不解帶,以淚洗面,梁村鄉鄰也紛紛前來探望,無不嘆息惋惜。
梁清自知病入膏肓,藥石無醫,心中卻無半分怨恨。他躺在床榻之上,強撐著最后一絲力氣,對著天地,對著妻兒,立下重誓:“天地神明在上,仙禽鬿雀可鑒,我梁清此生,未曾做過一件虧心事,未曾害過一條生靈。如今身患頑疾,久治不愈,我愿舍棄這世間榮華,舍棄妻兒家室,舍棄功名利祿,若能痊愈,此生便入深山,潛心修道,再不問凡塵俗事,一心修行,絕不反悔。”
立下此誓,梁清便閉目靜養,不再服藥,只靜待天命。
說來也奇,不過三日光景,梁清的病情竟奇跡般好轉。起初能緩緩睜眼,開口進食,而后能撐著身子坐起,不過半月,便能下床行走,不過一月,身體徹底痊愈,面色紅潤,精神抖擻,比患病之前,更顯清逸脫俗。
蘇氏與幼子見他痊愈,歡喜不已,梁村鄉鄰也紛紛前來道賀,都說他善心感天,得以死里逃生。
唯有梁清自己,心中清楚,這是誓言應驗,他需得履行承諾,入山修道。
痊愈之后,梁清閉口不提修道之事,只是默默安頓家中后事。他將家中田地、銀兩,盡數交由蘇氏保管,叮囑她好好教養幼子,勤儉持家,善待鄉鄰,安穩度日。又細細叮囑兒子梁承歡,要孝順母親,勤學向善,長大后做一個正直良善之人。
蘇氏見丈夫這般舉動,心中已然明白,淚流滿面,苦苦挽留,勸他舍棄修道之念,一家人安穩相守。幼子承歡也抱著梁清的雙腿,啼哭不止,不肯讓他離去。
梁清看著妻兒,心中萬般不舍,卻依舊心意已決。他輕撫妻兒頭頂,聲音溫和卻堅定:“我曾對天立誓,病愈便入山修道,此誓不可違背,天道不可辜負。你二人在家,安穩度日,不必掛念我,我此番離去,只求修道心安,來世若有緣分,再與你們相聚。”
一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梁清辭別熟睡的妻兒,背上早已備好的行囊,裝上山中采藥的工具,帶上些許干糧,悄悄離開了生活二十余年的梁家老屋,離開了和睦安穩的梁村,獨自一人,朝著遠處連綿深山走去。
深山之中,林木幽深,云霧繚繞,虎豹豺狼時常出沒,荊棘叢生,路途艱險。梁清全然不懼,一路餐風飲露,攀爬高山,穿越密林,四處尋覓仙草靈木,潛心修行,尋訪仙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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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山中輾轉數月,歷經無數艱險,餓了便采食山中野果,渴了便飲用山澗清泉,夜里便棲身山洞,一心修道,心無旁騖。
一日,梁清在山澗旁采摘草藥,忽遇一位白發老者,須發皆白,身著素色道袍,手持拂塵,神態飄逸,宛若世外仙人。
老者走到梁清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開口說道:“你為守天道誓言,棄家舍業,入山修道,心誠志堅,實屬難得。我觀你本心良善,前世有仙緣,今生有德行,今日便傳你煉丹仙方,助你修行大道。”
梁清見狀,知曉遇見了真仙,當即跪拜在地,連連叩首,恭敬接過仙人所授丹方。
仙人傳法完畢,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云霧之中,不見蹤影。
梁清欣喜若狂,依照仙人所授丹方,采集山中靈草仙木,尋得一處清凈山洞,生火煉丹。他日夜守在丹爐旁,不敢有半分懈怠,潛心煉制,心無雜念,摒棄一切凡塵雜念。
丹藥煉成之日,梁清按照仙法,將丹藥服下。丹藥入腹,頓覺渾身氣血翻騰,一股清氣游走四肢百骸,渾身輕飄飄,好似要乘風而起。他試著縱身一躍,竟雙腳離地,凌空飛行,來去自如,速度極快,穿越山林,如履平地。
梁清修成仙法,心中終究掛念妻兒,忍不住施展飛行之術,趁著日暮時分,返回梁村,回到自家老屋。
彼時,蘇氏正帶著幼子在院中勞作,忽見一道身影凌空落下,落在院中,身形飄逸,神色清奇。蘇氏抬頭一看,竟是離家多日的梁清,只見他容貌依舊,卻周身透著仙氣,與往日截然不同。
蘇氏與幼子嚇得魂飛魄散,以為是梁清的魂魄歸來,是鬼魂現身,連連后退,驚恐萬分,拿起院中棍棒,對著梁清呵斥,讓他速速離去,不要驚擾家人。
梁清看著妻兒驚恐的模樣,心中酸楚,卻也無可奈何,連忙開口說道:“妻兒莫怕,我并非鬼魂,也非妖邪,乃是入山之后,得仙人指點,服下仙丹,修成仙道,如今已是仙人之身,特意回來看望你們。”
妻兒哪里肯信,依舊驚恐不已,連連驅趕。
梁清站在院中,看著熟悉的老屋,看著驚恐的妻兒,沉默良久。他深知,仙凡殊途,已然不能再留戀凡塵俗世,即便心中萬般不舍,也終究要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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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妻兒,對著這座生活了二十余年的老屋,深深三拜,而后轉身,騰空而起,化作一道清光,飛入云端,消失在天際,從此不知所蹤。
蘇氏與幼子,站在院中,望著天空,久久回不過神,直到此刻,方才相信,梁清真的得道成仙,離他們而去了。
梁村的鄉鄰們得知此事,無不驚嘆感慨,都說梁清一生良善,救仙禽、積厚德、守誓言,最終得道成仙,實屬善有善報。
此后,梁村之人,世代相傳梁清救鬿雀、得百金、棄家修道成仙的故事,家家戶戶都教導子孫,心存善念,善待生靈,恪守承諾,行善積德。
那上古仙禽鬿雀,也曾偶爾盤旋在梁村上空,鳴叫清脆,似是感念梁清的救命之恩,守護著這一方村落。而梁清成仙的故事,也隨著歲月流轉,代代流傳,成為千古流傳的民間佳話,警醒著世人,善有善報,天道昭彰,心誠志堅,終得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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