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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價奶茶的回潮,看上去像是一次消費降級時代里的“逆行”。但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年輕人真正買單的,早已不只是奶茶本身。手作現熬的芋泥、英倫風格的門店、限時限量的茶點、以及社交平臺上一張張精心拍攝的“打卡照”,這些被精心設計出來的體驗,共同撐起了一杯奶茶的溢價。
在大額消費越來越謹慎的當下,一杯貴價奶茶,成了很多年輕人最觸手可及的“廉價奢侈品”。
文 |鄭思芳
編輯 |Yang
運營 |歪歪
貴價奶茶,重新排隊
剛剛過去的五一假期,北京三里屯,阿嬤手作的小程序彈出一行字:“前方156杯制作中,預計等待49分鐘。”三公里外的國貿商城,紅茶公司顯示“前方73杯制作中”。
同處國貿商城的裕蓮茶樓,小程序排隊杯數不算夸張,只需要等待15杯制作,但線下門店卻是另一番光景,柜臺前擠滿了線下點單和取餐的人。現烤的茶點限量供應,12元一個的焦糖可頌蛋撻,按預約時段分批領取,每人限購6個。有人拎著奶茶等蛋撻,也有人專門為了蛋撻來排隊。
根據艾媒咨詢的數據,2025年,中國新式茶飲消費者中,超過76%的人會選擇11元到25元之間的產品。但翻開這幾家店的菜單,單杯價格大多在30元上下,甚至更高。它們幾乎都被貼上過“茶飲界愛馬仕”的標簽,卻依舊能在假期里排出真正的長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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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手作和紅茶公司線上點單價格。圖 / 小程序截圖
白領林玫是紅茶公司的“粉絲”。去年北京首店開業時,她特意從通州開車去了國貿,“跑了30多公里,就為了喝一杯奶茶。”
那是去年7月底。紅茶公司國貿店開業首日,排號一度超過900單;第二天,營業僅4分鐘,線上訂單就突破1000杯,店員不得不臨時關閉小程序。林玫記得,那天上午10點,小程序準時開放點單,她掐著時間進去,還是慢了一步。等頁面刷新出來時,前面已經排了幾百杯。
她最后等了將近3個小時。拿到手的,是社交平臺上很火的大溪地香草錫蘭。她記得第一口喝下去時,茶底的味道比預想中更厚一些,帶著一點類似香草冰淇淋的甜感,10%的糖度也比普通奶茶店清爽,“不算齁甜。”她想了想。
相比于比普通奶茶要貴出一截的價格,反而是等待的時間更讓她覺得磨人。等待的幾個小時里,她在國貿的樓層間上上下下,從一樓逛到五樓,又從五樓逛回一樓,期間還消費不少。“26塊錢看起來不便宜,但放在國貿,好像也沒那么貴了。”
林玫平時并不算奶茶重度愛好者,“三分鐘喝完就扔掉的東西,和你花兩三個小時等來的東西,心理感受還是不一樣。”她說。
單從外觀看,紅茶公司最接近人們對“貴價”的想象。克萊因藍的墻面上反射著頂燈的光,卡座模仿游艇的設計,包裝袋、杯子、杯套……每一個元素組成一套完整的視覺體系,幾乎每一個拿到奶茶的人,第一個動作都是拍照。
25歲的平面設計師小堯,很享受這種被刻意放慢的消費節奏。“它跟普通奶茶店點一杯珍珠奶茶,確實不是一種感覺。”她說,來這里不是為了喝茶,是為了在游艇上聞“老錢”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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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茶公司的“游艇卡座”。圖 /@CHARLIETOWN紅茶公司
社交平臺上,像她們這樣為一杯“貴價奶茶”買單的人并不少。有人排隊110分鐘只為一杯茶;有人因為“猶豫了兩分鐘,前面多了346杯”懊惱不已;還有人統計過,自己在紅茶公司一年消費超過2000元。
而裕蓮茶樓,是另一副面孔。名字叫茶樓,最火的卻是蛋撻。門店里,一半空間賣茶飲,另一半陳列茶具、點心和禮盒,像一家介于茶館和烘焙店之間的混合體。有人端著奶茶拍照,也有人坐在門口拆蛋撻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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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期間,裕蓮茶樓排隊的人。
阿嬤手作的吸引力來自“手作”兩個字。開放式廚房里,數位身穿圍裙的店員忙著現熬芋泥,蒸汽直直沖上白色的天花板。可它的取餐口卻藏在一條不起眼的通道里,在堆滿自提袋的架子旁,只開了一個很小的窗口,剛好夠一個人探出上半身。和外面光鮮的“手作”展示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黃牛和代購也嗅到了商機。阿嬤手作只有當制作隊列降到200杯以下時才開放小程序點單,一杯30多塊的奶茶,代購費溢價30%到50%。一杯原價26元的紅茶公司大溪地香草錫蘭,在外賣代購鏈接里能賣到88元。更荒誕的是,盜版也趁勢冒了出來。一家取名叫“鄧氏阿嬤手作”的山寨店,純粹因為蹭上了名字,就在社交媒體上小火了一把。有網友喝完才發現自己喝的不是本尊,感慨:“這年頭連奶茶都有平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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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社交平臺截圖
如果說上面幾家代表的是貴價奶茶的熱鬧一面,蘭誦茶事則更像這個賽道的另一種極端。這個把單杯價格定到188元的品牌,在五一期間開出三里屯首店時,門口反倒顯得有些冷清。
它在社交平臺上因為“天價”激起過一輪討論。有探店博主替它算賬,說茶底要五六萬一斤,每杯用4.5克,“這么算客人還賺了”。底下的評論紛紛調侃:“宮廷玉液茶,一百八一杯,金駿眉兌白開水。”
開業第四天,即便是在游客密集的三里屯,小程序里也只顯示“前方3杯制作中”。店員透露,188元的“東方至臻”系列,一天大概能賣出十幾杯。
真正熱鬧的,是門店招牌上醒目的“188元特級原葉鮮奶茶 限時品鑒”。旁邊還立著一塊告示牌:“開市期間,現場拍攝并發布小紅書相關話題,可免費領取188元特級鮮奶茶50ml品鑒裝1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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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誦茶事188元奶茶的廣告牌。
真正愿意花188元買下一整杯奶茶的人并不多,但愿意為了“免費喝188元奶茶”專門來打卡的人,始終沒斷過。
某種程度上,天價產品本身已經不再重要。高價負責吸引注意力,排隊負責制造熱鬧,社交平臺上的照片、測評和爭議,再把這一切繼續放大。哪怕188元的奶茶一天只賣出十幾杯,只要能持續出現在討論里,流量本身已經是賺到了。
賣的不止奶茶
打開這些貴價奶茶品牌的菜單,會發現它們的競爭重點,并不在于“好不好喝”。
同樣是一杯奶茶,紅茶公司靠空間設計營造氛圍;阿嬤手作強調現熬現做,主打煙火氣;裕蓮茶樓則把奶茶、蛋撻、茶具和禮盒放進同一個空間,試圖延長消費者停留的時間。它們的路徑不同,卻都在努力把“一杯飲料”變成一種更完整的消費體驗。讓人能夠相信,價格差距背后,對應的不只是原料成本,還有空間、服務、氛圍,以及某種能夠被感知到的“生活方式”。
紅茶公司的敘事,建立在一套高度視覺化的體系上。雖然團隊和品牌都來自中國,但它始終強調自己的英倫氣質。門店里大量使用原木、金屬和克萊因藍元素,茶罐墻被做成復古陳列柜的樣子,連菜單命名都帶著明顯的海外標簽:云頂錫蘭、豪門伯爵、高地烏瓦。
和大多數茶飲店不同,它幾乎不展示制作過程。顧客點單后,看不到搖茶、封杯,只能等飲品從一個被稱作“傳送門”的小窗口遞出來。整個過程被刻意處理得克制而神秘。
相比之下,阿嬤手作強調的是“現做”。
創始人鄧倩在廣西長大,“阿嬤”在方言里是“奶奶”的意思。2018年開第一家店時,團隊堅持用黑糖、木薯粉和水自己做珍珠,用糯米現蒸麻薯,再手工熬芋泥。因為流程復雜,很難找到現成供應鏈配合。
一鍋麻薯需要多花40分鐘,一份芋泥往往要熬一個多小時。這樣的效率,在強調標準化和快速復制的新茶飲行業里并不常見。很多連鎖品牌已經把原料處理前置到中央工廠,而阿嬤手作仍然保留大量現場制作環節。
這種“慢”,后來也成為它最重要的品牌標簽。2021年至2022年間,阿嬤手作連續獲得融資,投資方包括順為資本和Manner咖啡。外界看中的,不只是產品本身,還有它所代表的另一種茶飲敘事,當行業越來越依賴自動化和標準化時,“手作”重新被包裝成一種稀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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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現場制作奶茶小料。圖 / @阿嬤手作
裕蓮茶樓更接近一種零售邏輯。它的門店里,奶茶只是其中一部分。另一部分空間被茶點、茶具、伴手禮和零售商品占據。消費者既可以坐下來點一杯奶茶,也可以順手帶走一盒蛋撻、一套茶杯,甚至節日禮盒。
相比傳統奶茶店,裕蓮茶樓更像一個圍繞“茶”展開的消費集合店。奶茶負責吸引客流,茶點和零售產品則進一步提高客單價。根據品牌公開信息,目前零售產品已經貢獻了接近三成營收。
盡管風格不同,這幾個貴價茶飲品牌在選址上卻有著相似的判斷:它們幾乎都集中出現在一線和強一線城市的高端商場里。
紅茶公司的上海首店開在靜安嘉里中心,北京首店進入國貿商城;裕蓮茶樓國貿店附近,是拉夫勞倫、法國香奢Atelier Cologne等品牌門店;阿嬤手作的北京兩家門店,分別落在三里屯和華貿中心。
這些商場本身已經完成了一輪消費者篩選。頻繁出入這里的人,大多有穩定消費能力,也習慣為環境、服務和品牌支付溢價。
在奢侈品店鋪之間,一杯30多元的奶茶,反而會顯得“沒那么貴”。它既保留了輕消費的門檻,又能共享高端商場提供的氛圍感。對很多人來說,它像是普通消費者進入奢侈品商圈后,最容易獲得的一種“參與感”。
但高價并不意味著沒有爭議。
今年4月,阿嬤手作推出季節限定產品“蓮霧與山竹”,售價48元。為了說明定價依據,小程序詳細標注:一杯含9顆進口山竹、1.5個海南蓮霧。消息發布后,社交平臺上迅速出現大量討論。有人覺得原料成本確實不低,也有人質疑:“奶茶為什么越來越貴?”創始人鄧倩回應:定價基于原料成本,團隊研發了很久,“不想因為定價問題就放棄”。
▲圖 / 小程序截圖
但如今,喜茶、奈雪等品牌這幾年持續降價,主力產品價格已經逐漸回到20元以下。超過40元的產品,很容易重新觸發消費者對價格的敏感。
裕蓮茶樓也經歷過類似爭議。今年1月,有消費者發現,招牌產品“特濃茶鉆琥珀奶”無法單獨下單,需要搭配泡芙和蜜餞組成56元套餐。客服解釋稱,這是為了保證外送口感穩定,但不少消費者仍然將其理解為“變相配貨”。還有人吐槽:“我買愛馬仕配貨,是因為它保值。我買奶茶配貨,圖什么?圖它甜嗎?”
相比之下,蘭誦茶事面對的,則是另一種更直接的質疑。
這個來自杭州的品牌,因為188元一杯的奶茶多次登上熱搜。品牌曾公開解釋,高價主要來自茶底成本:部分產品使用武夷山老樅水仙、牛欄坑肉桂等巖茶原料,單斤價格可達數萬元。
在它的小程序里,“東方至臻”系列還特意標注了具體茶種和聯名信息:慧苑坑古井百年樹齡老樅水仙、水簾洞肉桂、牛欄坑肉桂……這些名字本身,就帶著強烈的“老錢”的氣息。
但奶茶本身,并不需要“老錢”的風格。有人認為,高等級巖茶的風味,本就更適合純飲。一旦加入奶和糖,茶葉原本細微的層次感會被明顯削弱。茶飲行業從業者也提到,奶茶最終呈現出的口感,更多取決于茶底濃度、萃取方式和整體配方,高端茶葉帶來的差異,未必能完全對應價格差距。
換句話說,消費者是否真的能在一杯奶茶里喝出“幾萬元一斤茶葉”和“幾十元一斤茶葉”的區別,本身就是一個存在爭議的問題。
但對品牌來說,更重要的或許并不是“能不能喝出來”,而是“能不能被感知到”。
當一杯188元奶茶在社交平臺被反復拍照、轉發和討論時,人們消費的已經不只是味道本身,還有它附帶的話題性、稀缺感,以及一種“我也嘗過”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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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平臺上有許多網友討論“天價”奶茶是否值得。圖 / 社交平臺截圖
一邊精打細算,一邊為“貴”買單
當下的消費市場,充滿了某種微妙的撕裂感。
人們會為了幾塊錢優惠券反復湊單,也會在奶茶店門口排上一兩個小時,只為買一杯30多元的新品。類似的消費并不只出現在茶飲行業。盲盒、谷子、Jellycat、玲娜貝兒……這些單價不低、實用性有限的商品,過去都曾被年輕人一輪輪追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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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輕人喜愛的Jellycat。圖 / 視覺中國
根據千瓜數據發布的報告,在消費者購買決策的影響因素中,“愉悅自我”已經排進前列,僅次于品質和性價比,甚至高于“大眾口碑”。
經濟學里有一個經典概念叫“口紅效應”——經濟承壓時期,人們往往會減少房子、汽車等大額支出,轉而購買價格相對可控、但能帶來滿足感的小件消費品。一杯30元的奶茶、一個69元的盲盒、一只199元的Jellycat,恰好都處在“咬咬牙就能擁有”的區間。
更重要的是,這類消費天然適合被分享。一杯阿嬤手作發到小紅書,可能會收到幾十個點贊;抽到隱藏款盲盒,可以立刻在群里引發一輪“吸歐氣”;有人甚至會專門為了拍照,去排一家新開的貴價奶茶店。
在北京工作的曉莉,連續加班兩周后,給自己買了一杯阿嬤手作。“喝到第一口芋泥的時候,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貴是貴了點,但比起去看心理咨詢,這算便宜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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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去月球吧》
南方女孩阿茗則是另一種典型。她平時買衣服并不頻繁,也很少買奢侈品,但對奶茶很“大方”。阿嬤手作還沒開到北京時,她就已經在社交平臺上刷到過很多推薦。三里屯店開業后,她幾乎每次路過都會點開小程序看看排隊情況,但常常因為“等待100分鐘以上”默默退出。
“它慢慢就變成一種執念了。”她說。這個五一假期,她終于喝到了那杯一直惦記的芋泥米麻薯。可真正入口時,卻沒有想象中那么驚艷。芋泥很綿,麻薯也確實夠糯,但整體味道偏淡,“喝到后面,甚至開始后悔自己排了一個小時”。
這種落差,其實也正在發生在整個貴價茶飲市場。如果把時間拉長來看,這一輪貴價奶茶的回潮,并不算陌生。
2018年前后,喜茶和奈雪的茶也曾是“高端新茶飲”的代表。一杯30多元的芝芝莓莓,需要排隊、限購,甚至催生黃牛代排。社交平臺上,手里拿著一杯喜茶,一度是年輕人“打卡城市生活”的標配。
那是新茶飲的黃金時代,也是“高價等于高級”第一次大規模進入大眾消費認知。
隨后,行業迅速轉向。
2022年,喜茶率先宣布降價,隨后奈雪、樂樂茶、茶百道等品牌陸續跟進。2023年,“9塊9奶茶”幾乎成為行業關鍵詞。各個平臺補貼、聯名、優惠券輪番出現,茶飲行業陷入持續的價格戰。進入2025年后,一些加盟品牌開始出現閉店潮,“降價也不一定有人買單”,逐漸成為行業內部的共識。
既然平價賽道已經高度擁擠,一部分品牌重新回到了“貴價”路線。紅茶公司、阿嬤手作、裕蓮茶樓、蘭誦茶事,幾乎都是在這一輪背景下重新被市場注意到的。
只是,這種“貴”能維持多久,仍然是未知數。
對于很多消費者來說,新鮮感本身就是消費的重要驅動力。有人愿意為了“188元奶茶”專門打卡一次,卻未必會反復購買;有人會因為排隊和社交平臺種草去嘗鮮,但嘗過之后,未必還能形成穩定復購。
這也是貴價茶飲如今面臨的共同難題。它們很擅長制造話題,也很擅長制造排隊,但真正困難的,是建立長期的產品壁壘。畢竟奶茶本身是一種高度標準化的飲品,很難像奢侈品那樣依靠工藝、材質或稀缺性建立絕對差異。
年輕人們并不是單純排斥高價。真正讓人猶豫的,往往不是“貴”,而是“值不值”。
無論茶底是幾萬元一斤,還是幾十元一斤,當奶和糖加入之后,大多數消費者未必能清晰分辨其中的差別。真正被反復放大的,其實是另一種東西,一種“這杯奶茶值得這么貴”的氛圍感和故事感。
只是這種氛圍究竟能維持多久,或許連品牌自己也還在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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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去有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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