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固懷恩到底冤不冤（二）：藩將哪有宦官親？仆固懷恩離奇憤怒了

之前，辛云京和李抱玉那屬于中傷仆固懷恩要造反，但駱奉仙這次是實名舉報。

再說，大家看看“駱奉仙”這名字，人家是侍奉仙人的近臣呀，話語權能一樣嗎？

所以，仆固懷恩也知道事情搞僵了，到了“有你沒我”的時候，只能趕緊上奏自辯請誅辛云京和駱奉仙。

李豫到底是領過軍隊的人，比他那個廢物老爹要懂權變得多。這三人，一個是太監家奴；一個是太原一把手，是制衡仆固懷恩重要棋子；一個是平叛第一功臣兼回紇關系的樞紐。殺誰都不合適，所以只能和稀泥了。

李豫下詔開導和解，隨后趕緊在七月改元廣德時，冊勛拜仆固懷恩太保，加一子三品、一子四品官并階，并加實封五百戶，仆固瑒一子五品官，加實封一百戶，賜鐵券，以名藏太廟，畫像于凌煙閣，不久又以仆固瑒為御史大夫、朔方行營節度。

按理說，李豫這么處理也不失為一種好的結果了。可是，此時的大唐已經在根子上爛透了，有的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人。澤路節度使李抱玉又站出來舉報仆固懷恩收買他，準備圖謀不軌。

奉先還，具奏懷恩反狀，懷恩亦請誅云京、奉先，詔兩解之。懷恩之過潞，李抱玉贈以幣馬，懷恩答之。俄抱玉表懷恩私有所結

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呢？是仆固懷恩送姑爺回去的時候，回紇軍是從潞州先行一步的，應該是在李抱玉那里撈了不少遣散費。等仆固懷恩路過潞州的時候，李抱玉相當懂事的送了仆固懷恩馬和銀器，是他先賄賂的仆固懷恩，并真誠對仆固懷恩說他把家都賣了才打發走的回紇人，仆固懷恩聽說后覺得真夠意思，等追上回紇人后要回來了兩千匹絹還給了李抱玉。

瞧瞧，顛倒黑白就是這么輕巧，就是這么不需要一點點羞恥感！誰讓你仆固懷恩立了這么大的功勞呢？都是節度使，你這么優秀讓我覺得牙癢癢呀！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才高于世眾必毀之，很多人不希望仆固懷恩就這么平安著陸了。

后面剛正的顏真卿顏老曾經對李豫說過一句公道話：嚷嚷仆固懷恩言要反的，朝野上下只有辛云京、駱奉仙、李抱玉、魚朝恩四人罷了，其余人都說人家是冤枉的！

顏真卿顏老爺子的人品和風范還需要質疑嗎？在仆固懷恩這么大的功勛和能力下，朝野依舊僅僅四人黑他，你說仆固懷恩是否要反呢？歷史上哪個功高震主的功臣只有四個人黑他呢？

別什么大唐盛世了，大唐從李治、武則天夫婦開始，鬧心的事居多。比如李隆基同志，當初多少人說安祿山要反，你李隆基上心過嗎？那么多人舉報佞臣要造反，你打死不信。四個人刻意針對一個對大唐有再造之功、滿門忠烈的大功臣，你們老李家的皇帝一點也不考慮別人的感受了……

也就仆固懷恩這種鋼鐵直男，不太會拐彎抹角，要是換那些一肚子花花腸子的人，不親手毀了你大唐才怪。

性格剛烈的仆固懷恩被李抱玉這么一潑糞，再次破防了，上了一封驚世駭俗的上奏。

這封奏折有機會單獨寫出來給大家看看，看看仆固懷恩到底被惡心到了什么程度了。本文照顧一下篇幅，就不一一陳列了。

這封奏折的大致意思如下：

仆固懷恩一肚子委屈地把自己和自己家族的履歷敘述了一遍，世代效忠大唐，對大唐忠心耿耿嘛。然后把自己對大唐的功勛也復述一遍，我立了這么大功勞，三番五次被人誣陷要造反，心里著實憋屈。

這其實都沒問題，問題出在仆固懷恩隨后筆鋒一轉，開始正話反說了，說自己有六項大罪，比如不該扔下老母親去為國平叛；比如不該為了振奮軍心殺了自己的兒子仆固玢；比如不該為了救國讓自己閨女去回紇和親；比如不該跟兒子仆固瑒不要命地為國征戰；比如不該迅速平定安史之亂；比如不該安撫住回紇……反正歸根到底就一條，我不該救你這破大唐。救了你們大唐，還被各種誣陷猜忌，我是活該！我歷史沒學好，伍子胥、文種那些事我沒學進去，所以我該死！

客觀地講，仆固懷恩委屈是真的委屈，但他性格太直也確實不適合玩這個級別的權力游戲，受了委屈罵街有啥用呢？如果想造反，那這事就應該悄悄地鬼子進村，對朝廷示弱呀；如果想要來更大的利益，那就應該將矛頭瞄準辛云京和李抱玉給朝廷施壓呀！你朝廷不處理他們，那我就自己動手了哈。你得逼著李豫去打他們、罵他們給你出氣，咋能直接對李豫這么冷嘲熱諷呢？實在不行，發個電報給回紇姑爺，你看你能不能嚇得李豫直哆嗦？等著李豫來求你就是了。

這還沒完，仆固懷恩自嘲完了，還進入反問追責階段。意思是你們大唐江山還需要我來反嗎？不救你們就是了唄！皇上你身邊有壞人呀，有瘋狗呀，專門盯著我們這幫功臣咬呀！郭子儀、李光弼個個被猜疑，你得管管呀！我要真想造反，我是現在這種馬放南山的狀態嗎？那不得厲兵秣馬嗎？

最后直接上威脅和訴求了。趕緊處理那幫幫弄是非的宦官和佞臣，要是皇上繼續包庇他們，臣到時候都不敢保家了，陛下又豈能安國？意思是后果自負。其實我也想親自入朝跟您當面接觸誤會，但兄弟們不答應。現在我假托巡視晉州、絳州，在那里住一陣子，我懇求陛下特派一專使到絳州問候我，我就與他一同入朝。意思是我手下鬧起來我也控制不住，趕緊給我找個臺階下，咱們把大事化小。

仆固懷恩說了這么一大堆，其實核心目的就是要清君側，更準測地說是要鏟除程元振和駱奉先這幫太監。

為啥呢？因為此時太監一把手的程元振，已經誣殺了守襄漢有功的山南東道節度使來瑱，構陷逼死了同華節度使李懷讓，并在不斷攻擊帝國柱石李光弼。仆固懷恩覺得早晚自己也會被他們構陷死！不忍了！攤牌了！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但是吧，仆固懷恩政治上還是幼稚了，自古以來清君側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你帶兵殺過去，不然你就只能乖乖閉嘴。因為啥呢？因為皇帝寵信那堆奸佞其實都是皇帝的傳聲筒，他們哪怕再不是東西，他們也是保皇的。皇帝不會輕易殺他們的。走狗也得護著呀！

所以仆固懷恩上了這么一篇針對性極強又滿是氣話的奏折，純屬給自己找事。相當于給太監遞刀子去名正言順整死他。你自己說你自己有六大罪狀嘛，又不是我們說的。跟屈打成招是一個道理，誰在乎你是說的假話還是反話呢？重要的是你自己說你有罪。

更為關鍵的是，仆固懷恩的上奏中說了一個不該說的收尾，你說了你愿意回朝，這就給了朝廷借口。

九月二十二，李豫遣裴遵慶去仆固懷恩那宣旨兵觀察，仆固懷恩見裴遵慶，抱其足號泣訴冤。裴遵慶說皇恩浩蕩，暗示他入朝。仆固懷恩點頭了，但其副將范志誠以為不可：公信其甜言蜜語，去了就回不來了！轉過天來，仆固懷恩見裴遵慶，以懼死為理由推脫，請令一子入朝，范志誠又以為不可，裴遵慶就這樣回去了。

看看，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你說給個臺階給你下，你就入朝，結果李豫派人來接你了，你要推辭不去了。盡管你是擔心入朝就會被人弄死，但是這么一弄，你就自相矛盾了呀！

所以仆固懷恩真的有點心眼子的話，就說一下自己的履歷和功績，把自己的委屈和訴求說一遍，其余啥都不要說。就讓李豫看著辦。你都明確說了自己要清君側了，怎么還能說自己給臺階就可以入朝呢？即便你說了，也要早做預案呀！比如朝廷的特使來了之后，讓兄弟們抱你的腿不準走呀；又比如讓兄弟們演戲，不放心，要跟著一起去呀；又或者你慢慢走，然后安排兄弟們把你給追回去呀……

現在好了，這么一鬧騰，很多事情越來越說不清楚了，黃泥巴掉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但是吧，這事還沒到大結局的時候，因為就在這個尷尬時刻，吐蕃打進來了。打到哪里了呢？打到奉天（今乾縣）、武功了，離京師也就70里了。這種情況下，就算借李豫十個膽子，他都不敢找仆固懷恩的麻煩，所以仆固懷恩的事只能暫時擱置了。

吐蕃這次入寇，最終是打進了長安的，李豫跟他爺爺、他爹一樣，也成了喪家之犬，自己跑洛陽去了，讓身邊只有幾十人的郭子儀和他的接班人李適去咸陽力挽狂瀾了。

李豫東逃這件事，最后成為了壓垮仆固懷恩的最后一根稻草。為啥呢？李豫逃命的過程中，肯定是要下令各路節度使勤王救駕的呀。仆固懷恩當時那種狀態，他會出兵救駕嗎？想都不用想。包括江淮王李光弼都沒有搭理李豫。

此時的大唐朝廷在很多節度使心中是有毒的，靠近必死。所以，都不太搭理他們。

但是，郭子儀最后力挽狂瀾挽救了關中局面，大太監程元振也率領神策軍（記住這支部隊的名字哈）護駕有功，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李豫就更加不會為了你仆固懷恩去殺害程元振等宦官了。第一，你說你是忠臣，但救駕的時候沒見你的人影；第二，有你沒你，我照樣活得好好的；第三，事實證明，關鍵時刻還是程元振愿意為我拼命……

也正是在這種進退兩難的情況下，仆固懷恩也派出兒子仆固玚與辛云京開戰。終于想起了“有些道理是打出來的”的道理了。

但是很遺憾，有點晚了，李豫頭上那柄懸著的劍已經解除了，吐蕃被郭子儀搞定了。然后郭子儀還可以抽出身來搞定他了。仆固懷恩率領的是朔方軍，郭子儀是朔方軍備受愛戴的好領導，所以郭子儀往那一站，很多人將士們就放下武器了。

仆固懷恩沒法解釋了，也擔心自己會被追責處死，所以只能一條道走到黑，繼續讓仆固玚去攻打辛云京。辛云京大敗，仆固玚又攻榆次，因為攻打榆次不利，仆固玚最終被部下當成投名狀給殺害了。

仆固懷恩退到了靈武，身份還是大唐的朔方節度使，但是這個時候，他的政治道路基本上已經走絕了。氣得他的老母親提著刀子要砍了他。

后面，一條道走到黑的仆固懷恩真的聯系了他的回紇姑爺，引吐蕃、回紇、吐谷渾、黨項、奴剌等部眾總共數十萬人來犯大唐，但自己死路上了，最后成就了郭子儀“單騎退回紇”的千古美名。這件事不是說郭子儀不夠傳奇哈，但沒有大家傳的那么神奇，仆固懷恩不死，郭子儀是無法成就這種傳奇美名的。具體的事情，咱們以后詳細聊。

回到仆固懷恩造反這件事情上面來吧，大家說他冤不冤呢？確實夠冤的。滿門忠烈、再造大唐，被幾個小人逼成這個樣子，怎么會不冤呢？但大家說他完全無辜嘛，也談不上，畢竟造反是事實。這件事跟西漢的李陵叛敵簡直就是一個模子里鑄造出來的。

但是，好在世間自有公道，最后大唐官方還是把他當成了功臣。李豫雖然是出于“哭死人給活人看”的目的，但也遺憾說“懷恩不是反賊，只是被左右所誤導了”。

仆固懷恩其實沒有李光弼那么有智慧，李光弼又沒有郭子儀那么有智慧，所以他的結局不如李光弼、李光弼的結局不如郭子儀。

但問題的關鍵還是此時的大唐已經爛透了，講句不好聽的話，就是惡人還需惡人磨，要是仆固懷恩像河朔四鎮田承嗣、李寶臣那些一樣，我就是明擺著拿刀子跟你說話，保準屁事都沒有，朝廷還得把你當爺爺一樣供著！

大唐吧，其實從李治和武則天時代開始，功勛武將就開始活該受委屈了，程務挺老將軍是怎么被構陷死的呢？王忠嗣將軍又是怎么死的呢？這幫操蛋玩意吧，就應該學契丹、學吐蕃、學安祿山、史思明，學田承嗣、田神功、李寶臣……你手里拎著刀，他就跟孫子似的。你要跟他講道理，他把你當成狗屁不是。解手紙還不如，擦完屁股就扔；要用了再撿起來擦一下……郭子儀不就是這待遇？

為啥曾經站在世界之巔的大唐會變成這個慫樣呢？癌變其實是從武則天時代開始的，那個老妖婆呀，為了她那點個人享受呀，真的是無所不用其極，導致整個大唐自上而下都變成了精致利己主義者。皇帝誰也不敢相信了，他能怎么辦呢？疑心病重又無人可用，那不就用奴才唄！而奴才是沒有節操的，他們只適合當攪屎棍，最后把整個天下越攪越臭……

盡管仆固懷恩確實是造反了，但我依然覺得仆固懷恩是對得起大唐的！倒是大唐，你們自己去想一想吧，史上所有王朝，落差最大的就是你們大唐，什么原因吧？要不是李世民把你們家的基礎打得太好了，你們可能還不如你們后面的大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