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遼寧日報)
轉自:遼寧日報
![]()
洪樹
看點
今年2月,茅盾文學獎得主阿來的長篇非虛構新作《東坡在人間》出版,短短一個多月便入選“中國好書”2026年3月推薦書目,引發文壇與讀者界的廣泛關注。
在蘇東坡研究已成一門顯學的今天,在各類東坡傳記、普及讀物層出不窮的市場中,阿來為何還要寫一本關于蘇東坡的書?這部作品又憑借什么脫穎而出?
《東坡在人間》并非一部完整的蘇東坡傳記。阿來將筆墨集中在蘇東坡生命的最后一年:元符三年(1100年)六月自儋州渡海北歸,至建中靖國元年(1101年)七月病逝于常州。這看似極窄的時間切口,卻是一個極深的生命剖面。北歸這一年,是蘇軾對自己一生的“重新審視過程”。他不是在書寫新的篇章,而是回顧宦海沉浮的得失,梳理與故人的恩怨關系,甚至在生命將盡時對那些曾經“插刀”的朋友報以寬恕。
66歲的阿來用了整整一年時間,循著東坡北歸的路線,完成了跨越數千里的行走式寫作,借助蘇軾的書信、日記、唱酬作品及史書文獻,還原其在生命最后一年的言行與思想。
這種“行走式寫作”在傳記文學中堪稱獨樹一幟。大部分傳記寫作都是從文本到文本,而阿來用腳步丈量蘇東坡走過的心路歷程,在所有東坡傳記中具有不可復制的獨特性。在儋州,他尋訪東坡曾居住的“桄榔庵”,想象這位文豪在房漏三遷、缺食斷糧的困境中自釀天門冬酒的淡然日常;在贛州,他駐足于東坡曾等候贛江水漲40余日的碼頭,體會他與昔日政敵劉安世冰釋前嫌、共赴山間挖筍的豁達胸襟。這些實地踏訪的細節不僅賦予了文本以鮮活的地理肌理,更讓歷史與當下在行走中完成了深度的時空對話。
全書在敘事上構建了雙重時間線:一是東坡在元符三年啟程北返至卒于常州的一年;二是阿來從2024年陽春到盛夏循跡而走的半年。兩條線在書中不斷交織、呼應、共振,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復調敘事結構。阿來在書中寫道:“我要做的是一個尋跡而至的人。不能偉大,但要靠近偉大;難以曠達,但要盡量闊大。”這種謙遜的追尋姿態,使得全書既是一部關于東坡的傳記,也是一部關于“如何理解東坡”的思想札記,更是一部關于“作家如何向古人學習”的創作手記。
阿來對蘇東坡的解讀最具穿透力之處,在于他提煉出的“系與不系”的精神辯證法。所謂“系”,是入世擔當——蘇軾一生心系朝堂,即便屢遭貶謫,仍教當地人挖井、種田、治病,這份責任感他從未真正放下;所謂“不系”,則是超脫現實的智慧,是他在風暴中錨定自我的精神纜繩。阿來由此揭示了一個被長期忽視的真相:東坡的曠達并非天賦,而是他在苦難面前主動選擇的生存策略,是他在“系”與“不系”之間不斷拉扯、掙扎、尋求平衡的結果。這種精神困境不僅是蘇東坡個人的,也是千百年來中國知識分子的集體心靈史。
正是在這一框架下,阿來對林語堂《蘇東坡傳》所塑造的東坡形象作出了一些修正。在他看來,林語堂將蘇東坡塑造成一個偏安于飲食與詩文間的“美食家”和“文學家”,卻忽略了他最核心的身份——深度卷入變法與反變法浪潮的政治家。阿來多次強調:“理解東坡,不能僅僅停留在文化藝術、生活方式的層面,而要對東坡置身的政治背景有深入了解,只有這樣,才能對東坡的人生沉浮和思想世界有更深刻的認識。”他在書中詳細分析了蘇軾從早年反對王安石變法,到晚年認識到部分變法合理性的思想轉變過程,指出蘇軾之所以不會固執己見,全在于他“愛這個國家以及愛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
對于時下流行的“吃貨東坡”“反焦慮達人”等扁平化標簽,阿來在書中也以翔實的史料指出:蘇軾在順利做官的時候,沒有留下一個字說吃的事情;只有在貶謫黃州時,他才研究怎么做豬肉,在儋州則是因買不起整羊肉而吃羊蝎子。這種在極端貧困中尋找生活樂趣的行為,恰恰體現了蘇軾“不放棄任何一點尋找樂趣的機會”的達觀精神,而非后世過度浪漫化解讀中的“天生樂觀派”。
值得一提的是,《東坡在人間》在還原歷史真實方面也做了可貴的努力。阿來堅持立足真實的歷史環境和真實的人生遭遇,去揣摩歷史人物的情感波動和心理變化。他認為,蘇軾的詩詞文章從來都是對現實的反映、對民生的關切、對人生的思考,而非不食人間煙火的瀟灑。這種學術品格,使《東坡在人間》在眾多東坡題材讀物中脫穎而出,呈現出一種既有歷史厚重感又有當下溫度的獨特氣質。
在文體上,《東坡在人間》難以被簡單歸類。它不是傳統的傳記,不是純粹的游記,不是學術論著,也不是散文隨筆——它將這些文體的優長熔于一爐,形成了一種“混成式”的非虛構敘事。阿來將實地調研視為閱讀的一種形式,這種探索呈現為現實場景與歷史場景相互穿插的敘事結構,讓蘇軾的形象越發豐滿立體。
這種敘事的張力在書中隨處可見。在贛江十八灘前,面對湍急奔涌的江水,阿來瞬間體會到“十八灘頭一葉身”詩句背后深切的孤獨與艱辛。正如他自己所說:“僅靠文字記載難以體會其中心境,唯有站在贛江險灘前,才能真正讀懂詩句背后的艱辛。”這些行走中的體悟,不是對史料的復述,而是作家用自己的生命經驗與古人的生命經驗發生的直接碰撞。
阿來以蘇東坡穿越半個中國的行程為線索,串聯起他宦海沉浮之后尚羈絆于心的為官、為人、為文的人生片段,讓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蓑煙雨任平生”的蘇東坡,還有“此心安處是吾鄉”的蘇東坡,以及“點點是離人淚”的蘇東坡——這才是一個完整的、可感可觸的蘇東坡。
阿來的文字風格在書中也展現出獨特的魅力。他兼具博物學家的觀察力與詩人的感受力,既能在歷史細節的考辨中保持學術的嚴謹,又能在行走的感悟中流露詩意的溫情。書中手繪的“東坡北歸行跡圖”,清晰標注了跨越千里的生命旅程,成為獨特的視覺符號。此外,兩個“66歲”的暗合也為本書增添了一種難以復制的生命共鳴——東坡北返已過花甲之年,阿來寫東坡時也在相同的年紀。阿來在書的后記中說:“我能感到他心底里萬千波瀾,筆底下無限江山。”這種同齡文人之間的共情,是任何案頭研究都無法替代的。
阿來通過蘇東坡這個千年文化符號,完成了一次跨越時空的文化尋根與精神共鳴。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