鎳市“退燒”

經濟觀察報記者 王雅潔

“五一”假期前最后一個交易日，上海一家鎳貿易公司負責人周啟明清空了手里最后一批鎳鐵庫存。在過去一個月里，鎳市行情瘋狂，他的電話從早響到晚，報價一天三變，同行搶貨的瘋狂程度堪比“擊鼓傳花”。當滬鎳主力合約在節前畫出一根陰線，市場驟然冷卻，但這輪行情留下的烙印，遠比盤面上的漲跌更持久。

周啟明給自己定了一套全新的生意規矩：報價有效期從30天壓縮到7天，不賒賬、不放杠桿、不賭遠期行情，只做快進快出的周轉。他說：“經過這一輪，真的怕了。”

他的轉變不是孤例。從上海陸家嘴的貿易商辦公室，到印尼蘇拉威西島的冶煉廠區，再到國內不銹鋼廠的采購部，過去一個月被狂熱情緒裹挾的人們，在鎳市“退燒”后，集體完成一次策略重構，降杠桿、縮敞口、求生存。

玩法變了

周啟明入行多年，是一名做鎳礦和鎳鐵的居間貿易商。在他自己的描述里，這份生意說白了就是“倒騰貨源”，上游接印尼、菲律賓的礦，下游對國內不銹鋼廠，賺一個信息差和速度差的錢。前兩年行情不溫不火，他不敢多囤貨，不敢放大杠桿，每天對接貨源、報價，穩穩地賺一點辛苦錢。

這種安穩在今年3月底被打破。先是業內圈子里有傳言，稱印尼2026年的鎳礦開采配額（RKAB）要大幅收縮。緊接著，硫磺（是印尼濕法鎳冶煉核心的化工原料，硫磺成本約占濕法廠運營成本的三成以上）價格開始飆漲，有消息說印尼那邊的濕法冶煉廠成本扛不住，要減產。

周啟明一開始沒當回事。這種消息每年都有，傳著傳著就沒了下文。但到了4月上旬，苗頭開始不對了，滬鎳盤面每天漲一點，雖然不多，但架不住天天漲，鎳的現貨報價也跟著動，一開始一天調一次，后來一天調兩三次，上午報的價，下午就作廢。

市場情緒的傳導，比任何理性分析都來得猛烈。4 月 8 日，周啟明所在的鎳報價群里有人喊“鎳礦現貨漲500 元”，印尼當地冶煉廠和礦貿合作方的供貨消息緊跟著就傳來，對方手里可外放的現貨貨源已經不多，順勢集體上調報價，且不再接受遠期鎖價訂單，只做當期現貨成交。

就在周啟明還在猶豫的當口，群里已經有浙江同行直接鎖了1000噸鎳鐵，每噸比市場價高出200元也照單全收。

“那一刻我就知道，再不動手就踏空了。”周啟明回憶說，做貿易的最怕踏空，不是怕虧錢，是怕看著別人賺錢。圈子里的情緒會傳染，一個人搶，就有人跟著搶，越搶越漲，越漲越搶，慢慢就形成一種集體性行為。

同樣是在 4 月鎳上旬行情沖高的節點，周啟明出手了。

他以高于市面現貨報價每噸180元的溢價拿貨，全程現款現貨，一口氣鎖了800噸鎳鐵，還稍微放了一點杠桿。那陣子他幾乎整個人都“長”在了辦公室里，手機不離手，眼睛同時盯三個東西：滬鎳盤面、現貨報價群、印尼的消息渠道。

他早上睜眼第一件事是看外盤，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還是看外盤，半夜起來上洗手間，也要摸出手機在黑暗中刷一刷。

不到一周，800噸貨出掉一半，每噸賺500元左右。回本了，還賺了一筆。同行們都在群里曬盈利，有人比他更激進，杠桿放得更高，囤得更多，覺得這波行情能一直漲下去。

但事情從4月20日前后開始起變化。最先出現信號的不是盤面，是成交。

周啟明又發現，自己報出去的鎳鐵價格，回應越來越慢。以前價格掛出去很快有人接單，甚至有人加價搶單，現在半天沒人問，就算有人搭話，也只是問問，不確定訂單，還一個勁兒壓價。

他打電話問下游不銹鋼廠怎么回事，對方和他說：終端需求不行，成品賣不動，不敢多囤原料，高價鎳鐵就是不接。

他又轉頭問印尼的供應商，得到的回答是“雖然配額收緊，但短期產能還在釋放，庫存并沒有那么緊張，之前的漲價，更多是大家在炒作情緒。”

“炒作情緒”這四個字，周啟明形容“好像一盆冷水澆下來”。他意識到，過去一個月鎳價的瘋狂上漲，是大家把價格“炒”上去的。需求沒跟上，庫存還在高位，所謂的供給緊張，更多是貿易商自己制造出來的幻象。

從那天起，他的策略開始轉向，不再囤貨，開始慢慢出貨，哪怕降價也賣。4月30日下午收盤那一刻，他下了決心，“五一”假期前全部清倉。打了好多個電話，主動降價，終于在下班前把手里的貨全部出干凈。

“五一”假期，這個曾經每天泡在報價群里的人，把兩個工作手機全關了。但他還是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的都是：節后行情會怎樣？那些還在高位扛著貨的同行怎么辦？

周啟明給自己定了一套新的生意規矩。鎳鐵的報價有效期從30天壓縮到7天，有時候當天報價當天有效。不賒賬，現款現貨。不賭遠期，不做鎖價訂單，只做快進快出的周轉，庫存最多維持一周。杠桿也不放了，只用自有資金做，“哪怕賺得少一點，心里踏實。”

“經過這一輪，真的怕了。”他對記者表示，自己見過太多人在高位跟風囤貨、放大杠桿，現在慌了神。那些一直謹慎、不貪多的人，反而賺了錢、保住了本金。

在他看來，情緒可以推著鎳的行情走一時，但托不住一世。脫離基本面的上漲，是空中樓閣。

印尼山谷里的定力

就在國內的鎳貿易商經歷著從瘋搶到清倉的過山車時，萬里之外的印尼蘇拉威西島，另一群人正在以一種不同的節奏應對這輪行情。

老陳在印尼的鎳冶煉行業擁有豐富經驗。他到印尼的時候，印尼剛出臺政策禁止鎳原礦直接出口沒幾年，國內企業扎堆赴印尼投資建廠，就地把原礦加工成鎳鐵等半成品再外銷。老陳所在的公司從一片荒地起步落地基建，熬過雨季道路泥濘、當地用工效率偏低、產業配套政策持續調整等多重考驗，耗時兩年多才正式投產。

前幾年日子過得安穩，鎳行情不溫不火，他們按部就班生產，長協為主、現貨為輔，利潤薄但穩定。老陳本以為這樣的節奏能一直持續下去。

但2026年一開年，印尼方面的政策生變，全年鎳礦開采配額從3.79億噸被砍到2.5億噸左右，降幅接近三分之一。4月13日，新的政策將鎳礦計價公式“修改”了——以前只算鎳含量，鈷、鐵、鉻這些伴生金屬全部白送，現在不僅把鎳的修正系數從17%提到30%，伴生金屬也全都要算錢，“買瘦肉搭骨頭”的時代結束了。

老陳給記者算了一筆賬：以前買1.2%品位的濕法礦，每噸大概17美元，新規一出，直接飆到40美元，漲了130%還多。

與此同時，硫磺價格同步大幅走高。硫磺是印尼高壓酸浸（HPAL）濕法煉鎳工藝的核心原料。受全球硫磺供應鏈偏緊影響，年內價格截至4月已近乎翻倍，貨源還時常出現階段性緊缺，進一步抬升冶煉成本。

多重成本壓力疊加之下，老陳坦言，企業實際可落袋利潤已被嚴重擠壓。原料多是前期高位鎖定，硫磺備貨需要持續補庫，再疊加人工、能耗、環保運維等剛性成本上漲，經營壓力肉眼可見。

更大的判斷在于，他認為這一輪鎳價上行，并非下游真實消費需求拉動。

“4月初，國內貿易商瘋了似的搶貨、鎖遠期，電話打過來開口就加價要現貨。”老陳所在的銷售團隊天天來催，說行情這么好，應該開足馬力多出貨、多賺錢。車間主任也說，設備滿負荷沒問題，產量能再提10%。

但老陳壓住了。他反復翻數據、跟國內朋友打電話打聽情況。不對勁的信號越來越清晰，國內不銹鋼需求沒起來，終端房地產、家電、汽車行業都不溫不火，鋼廠成品走不動，開工率上不去。他們買鎳，是被行情逼的，剛需沒多少，大多是怕后面繼續漲，提前補點庫存。而且倫敦金屬交易所和上期所的庫存雖然有波動，但始終沒降到緊張的程度。

老陳對經濟觀察報記者表示，所謂的供給缺口，更多存在于預期中，而非現實里。

在印尼這么多年，他很清楚這種行情，情緒推起來的漲價，來得猛、去得也快。現在大家搶貨，一旦預期反轉，價格跌起來比漲得還快。

于是，他拍了板：不跟風抬價，也不低價甩賣，控制出貨節奏，守住利潤底線。

這個決定執行起來并不容易。國內客戶被拒絕后很不理解，覺得他有錢不賺。同行也有人笑他保守，說人家開足馬力一天出多少賣多少，能賺得盆滿缽滿。

老陳有自己的算盤：一方面，鎳的成本已經這么高，低價出貨就是虧利潤，辛苦干一年不能給別人做嫁衣；另一方面，短期情緒透支了后市空間，現在高位放量，等于把后路堵死。

老陳對記者解釋，自己不是貿易商，不能賺快錢就跑，得考慮長遠考慮團隊、考慮設備、考慮后續的穩定供貨。

4月中旬開始，他又調整了廠里的生產和銷售策略。趁著“五一”假期，他把一條生產線停下來檢修。印尼這邊廠子的檢修成本高、時間長，平時不敢輕易停，行情震蕩的時候檢修，剛好不耽誤后續生產，也能避開高價原料的消耗。

銷售端也在調整。鎳鐵現貨出貨量砍了一半，優先保長協客戶。長協定價機制從按月定價改成錨定滬鎳盤面和現貨均價，設了底部保底價，漲價的時候跟著合理跟漲，不漫天要價。跌價的時候有底線托住，不賤賣。這樣既不得罪長期合作的大客戶，也能保住自己的利潤。

4月下旬行情降溫的時候，那些之前跟風放量的同行有點慌。貨壓在手，資金占壓嚴重，有的甚至開始降價出貨。這時候沒人再笑話老陳保守了，反而打來電話問：“你當時怎么判斷對的？”

說到底還是守好節奏、穩住利潤。老陳坦言，當下在印尼做鎳冶煉，經營壓力絲毫不比國內貿易商小。日常他要時刻緊盯原料成本、盤面波動和現貨出貨節奏。他最顧慮的是，節后鎳價若持續下行、跌破企業綜合生產成本線，將陷入“生產就虧損、停產則承擔設備折舊和人工空置成本”的兩難局面，同時也會密切關注印尼后續產業配套、礦產政策的常態化調整，提前做好產能和原料采購的預案布局，適配當地產業規范發展節奏。

多年異國他鄉的錘煉，讓老陳明白一個樸素的道理：“做企業，穩比快重要，利潤比規模重要，長久比一時風光重要。”

晴雨表

如果說周啟明代表的是鎳市情緒的“放大器”，老陳代表的是供給端的“壓艙石”，那么不銹鋼廠的采購經理，就是這輪行情里最先感知到“退燒”信號的人，也是最沉默的承壓者之一。

小林是國內一家頭部不銹鋼廠的采購業務人員，每天和全廠鎳原料采購打交道。這一個多月，他每天早上睜開眼就頭疼；“上要對接鎳礦、鎳鐵貿易商和印尼冶煉廠，下要對接廠里的生產車間、銷售部門，夾在中間，一邊是原料瘋漲的壓力，一邊是成品賣不動的無奈。”

鎳占300系不銹鋼原料成本的60%以上。4月上旬鎳價暴漲那陣子，林國棟每天接到的報價電話能從早上響到晚上。貿易商們像打了雞血，開口就是“鎳價又漲了”“再不鎖貨就沒了”“印尼配額又縮了，后面還得漲”。

鎳鐵報價一天變兩三次，早上每噸報1070元/鎳（每一個鎳金屬含量單位的單價），中午漲到1080元，下午可能又到1090元，還不接受議價，不接受遠期鎖價。

但小林所在的團隊，沒有跟著市場的狂熱走。他們有一套自己的判斷錨點，不盯著原料端的價格，而是盯著下游的真實需求。

“不銹鋼應用主要集中在房地產配套、家電制造、汽車產業鏈三大領域，下游行業的產銷與開工節奏，直接決定不銹鋼的真實需求體量。”小林告訴記者，4月中下旬開始，他持續與下游終端客戶溝通對接，市場備貨心態趨于保守。

這在小林看來，是感知鎳市退燒最核心的信號之一。4月中旬，他所在的采購團隊調整了打法：只采購剛需量，不補庫、不追高。盤面越漲，他們越謹慎。鎳原料庫存從平時的30天壓縮到20天，而且只買能直接用于生產的現貨，不鎖遠期訂單。

記者問他，鎳價漲得這么猛，不囤貨萬一后面繼續漲、廠里斷料了怎么辦？小林的回答是：“斷料的風險確實有，但比斷料更可怕的，是高位囤貨被套牢。我們不能靠賭行情賺錢。”

他很快看到了自己判斷的應驗。4月20日左右，貿易商的態度開始軟下來。之前那個每噸加價200元才肯供貨、態度強硬的貿易商，主動給他打電話，說價格可以商量，他再不出貨，資金就周轉不開了。之前報出去的高價，半天沒人問津，市場從“買方求賣方”悄然變成了“賣方求買方”。

除了下游需求和貿易商心態這兩個信號，小林所在的采購團隊，還有一個多年練出來的市場觸覺，那就是看庫存數據。

“以前鎳價上漲，都伴隨著庫存去化。這波上漲，庫存一直沒怎么降。”他說，這就很反常，說明行情是虛的，遲早要回調。

“五一”假期，小林沒閑著，但也沒像貿易商那樣焦慮。他沒有急著鎖節后的貨，而是保持觀望，梳理近期的數據和市場變化，等假期結束后看三個方向：鎳價是否繼續回調、終端需求有沒有復蘇跡象、庫存去化節奏怎么樣。

“鎳市的‘退燒’，對我們來說不是壞事。”他說，至少市場回歸理性了，不用再被情緒裹挾，可以按基本面安安穩穩地做采購。

他對記者說：“做實業，腳踏實地才是王道。鎳價可以靠情緒炒一時，但不可能炒一世。”

（作者 王雅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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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雅潔

經濟觀察報高級記者兼國資新聞部主任 長期關注宏觀經濟、國企國資等領域。擅長于深度分析報道、調查報道、以及行業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