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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朔對貓的態度一開始并不是太積極。“最早人跟丙說你應該養只貓。丙說不養!養那玩意兒干嗎。人說貓很可愛。丙說可愛就要據為己有啊,可愛東西多了,你都弄家去?”這很王朔。但情況并沒有持續太久,幾天之后,這只叫八不的折耳美短已經坐在了丙胸口。小說就叫《好貓八不》,前面還有一個系列的名稱:東村事語。因為故事發生在北京東郊的一個村里,八不和丙,一貓一人。貓的故事相對簡單,一生不過十幾年時間,來來回回遇到更多的貓、更多的人,但也無非吃喝玩幾件事。王朔說寫作的初衷就是為了紀念八不,但只靠他又難以撐起一整部作品,于是把人的故事也加了進來,靠人來聊天,一會兒是貓的事,一會兒是人的事,不斷跳轉,原本是想寫成一本紀實作品,但改了第三人稱的口吻,并且相對于貓更長更豐富的一生,人的記憶或有殘缺,或會借一些別人的故事,總之還是一本小說。
可能因為貓,人的回憶也變得溫暖起來。貓先在貓包里經過了機場路,回憶便蔓延至有元首級貴賓從機場來,小學生穿著少先隊服戴著紅領巾夾道歡迎的場面。組字、行軍、學農……今天看來幾近陌生的詞匯,人的青春伴著小貓重新回到丙的視野,逐次展開,成了另外一幅畫卷。用王朔的話說,貓寫貧了就跳接至人的交際副線,這樣就一直有話可聊。但慢慢地,貓的故事與人的故事融為了一體,你或許會明白丙或是王朔,為什么會選擇獨自生活在京郊的村里,并以這樣的方式與貓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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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男人有了貓,你很快就會看到他的變化。看王朔寫貓,“你也就別想睡一個長覺了,夜里老有小腳丫在你胯骨、肩頭踩來踩去,要不就在你耳邊突然開起小摩托,這些都不能使人完全醒來,只會在夢里走山道和修車,毫無知覺翻身把貓卸下去,或一腳踹飛繼續在夢里狂踩空中腳踏車。”沒有一個字說他有多喜歡八不,但字字句句除了對貓的溺愛與縱容,更有一種顯擺的成分。而在這之前,別人把貓送他懷里,他也只是“雙手托著像抱著槍掂一掂趕緊奉還”。八不其實不是他主動要養的貓,一開始是八不的“姐”寄放于此,有客人來了,哪怕貓坐在他胸口,他也會說:“就兩天,別人擱我這兒的。”再后來,又是他主動對姐說:“你可以隨時來看他,貓是有地盤的,老換地兒對他特別不好。”
他把貓當小孩。多年前王朔寫過一本《致女兒書》,也是這樣絮絮叨叨地長談,但更多是說自己的來時路,從人類的起源說起,一單一雙的眼睛來自蒙古和高加索,大臉蛋子來自唐朝,煎鍋底一樣的后腦勺來自東北滿族……他的出身、他的成長、他的想法,說是給女兒,但更多還是寫自己。但對貓,他只能自言自語,八不打碎了一只花瓶,驚慌地往樓上跑,他說“沒事兒八不,不用跑,不賴你”。貓停了下來,已是可以給到的全部回應。有人問王朔貓跟人比有什么缺點,他說“貓沒缺點,小孩能有什么缺點,全是能包容的”。哪怕自己因為貓過敏出現加重的情況,也只是去看醫生、吃藥,讓它變成生活的一部分。
八不第一次出走的時候,丙想說貼個懸賞,但又不想翻看他的照片,躺在那里想最壞的結果,感覺自己能接受八不永遠不回來了。之后有電話進來,丙卻情緒爆發跟人嚷嚷了起來,說貓丟了。好在很快貓又回來了,卻是還想出去。八不第一次回來時跟著兩只貓,自那以后,越來越多的貓進入了丙的生活,來來去去,走走停停。王朔說對他們談不上收留,他相當于舍粥,在貓眼里他代表飯。“貓比人堅強。人被暗示了需要這個需要那個,貓沒這個,貓沒家庭,沒社會支持,每只貓都是個遺世獨立的小孩,見慣了惡劣環境、疾病、壞人、死亡,甚至不記得自己有過媽、有過孩子,就那么無牽無掛活在當下,當然這是在健康、能吃上飯前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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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貓仍有貓的社會,也會戀愛,會交友,會占地盤,會打架。來了誰,發生了什么,王朔便寫下什么,除了貓也有其他人進進出出,像是姐,像是八不第一個女朋友的媽媽灶媽,人的生活跟著貓在走,回憶也隨著貓想到哪兒是哪兒,看上去松松垮垮,到細節之處卻也妙趣橫生,尤其是經王朔這樣一張嘴講述而來,你大概能感受到這個獨居老頭的擰巴,就像王朔自己說的,經常一人待著跟自己較勁,又煩人問他老一人待著干嗎,但有了一群貓,好像生活也沒有看上去那么的無聊和孤獨。
朱天心在二十多年前也寫過一本關于貓的書《獵人們》,主角是她從街頭撿回的流浪貓兒,帶回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卻又各自獨立,不視其為寵物,反而給了她一個觀察的機會。有次貓叼回蜥蜴獲得了貓餅干作為獎勵,沒想卻它為了多吃幾回貓餅干一次次找到蜥蜴回來。為了防止貓繼續作案,掌握投喂權的人類只能不再給她任何利益。但貓不懂,依然帶回麻雀、青蛙甚至鴿子,在屢屢得不到回應之后,她選擇跳窗出走。一個星期后,警衛說在垃圾收集站發現了一只死貓,從花色判斷,大概就是那離家的被喚作花生的雌性獵人。
朱天心說母貓和公貓對人的感情非常不同,公貓無論年紀通常一旦確定你對他是無害的,甚至是可以提供他食宿的,就把整顆心整個身體交給你,“絕不遜于一個男子在盛年愛戀時對你所做的”。母貓則時時刻刻暗暗替你打分數,并相對釋出等量的信任和感情。所以花生的離開,更多是覺得非常惆悵,像是英雄的落寞,“冰雪聰明心性孤傲卻是最狼狽不堪的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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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這樣的理解再去看王朔和貓們的關系,仿佛又旁觀者清了一點。就像王朔說的,他是他們的飯。雖然嘴上說著可以想象生活中沒有了貓,但每一只貓的離去,不管公還是母,不管他們跟“飯”的相處模式如何,你會發現有些東西就是不一樣了。八不之后,家里又來了一只新的小母貓多多,從小就是打呼嚕開摩托的好手。多多因為小時候身體弱沒有辦法做絕育,老了患上乳腺癌,手術之后半年又有了腫塊,患癌后從來不叫的貓有天在夜里爬向門口,像哭一般嚎叫驚醒了丙,大抵是遵循本能,想要尋找一隱蔽之處等待死神的降臨。丙給她打了鎮痛劑,“窗上還有余暉,多多突然抬起上身,兩只前爪向空中揮了兩下,像在想象中奔跑,就雕塑在那兒了。”等到八不離開,正是卡塔爾世界杯期間,他把八不連窩放在電視腳下,一邊看球一邊看八不。點球結束,八不沒了呼吸,他把他包起來,放進紙箱,還放在電視下,繼續看球。
火葬場發來視頻,丙說他不看,多多的沒看,八不的也不看。多多走時,丙沒給任何人打電話,也不想跟任何人討論,幾天以后才短信通知相關人等,多多走了,把微信頭像換成了多多。面對八不的離開,他同樣如此,隔了幾天才跟姐發短信,說八不走了。問他想聊聊嗎,他說不想。
從不養到不想,第一章和最后一章,從八不來到八不走,字面上是老男人的嘴硬,底下卻是他沒有說出口的細膩而情深的部分。他一開始把多多的骨灰放在臥室的書柜,覺得這才是她該待的地兒,后來又把八不和她并排放在了一起,看著玻璃里的兩個小瓷罐,覺得他們既在又不在里面。
或許這就是人生,一直都在學習如何告別,再徹底告別這個世界。記憶中的青春,出現過的小貓,有過的快樂,都是過程,最終卻都會淡去,還好有人來講述這一切。有了記錄,告別的過程也會更長一點,也仿佛輕松了一點。而這過程當中出現了貓,一切又變得不那么一樣了,至少在王朔這里,明顯柔軟了很多,仿佛一只黏人的小貓,躺下來攤開肚皮,并不是等著你去撓,而是說好了我把一切都交給你了,喜不喜歡的,你看著辦就好。
書籍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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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貓八不》
作者:王朔
出版:民主與建設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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