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過一起因四塊錢引發的悲劇，現在想來，仍為那個姑娘感覺可惜

我是上學時認識的李玉萍，那時候我們都還不大，我每天吃過飯后都會找她，然后一起去學校，放學后再一起回家，關系特別好。

　　所以，當幾年后，我聽說她用了個誰也想不到的辦法，極其堅決在灶房里尋了短見時，可惜得無以復加。

　　我是為她可惜，心疼她年紀輕輕就這么走了。

　　但說實話，后來想想，并不覺得太過意外。因為在我看來，她這樣做，其實早有預兆，也可以說，她之所以走上這樣一條絕路，是有跡可循的。

　　那時候，學校跟俺村四里路，中間隔著一個村子，李玉萍就是中間這個村子的。

　　排座拉時，我們倆排在了一張桌上，很快便建立了深厚友誼。

　　我去上學時，需要經過中間村子，跟李玉萍關系好起來以后，我每天都會在經過時拐到她家，或者等她吃完飯，或者是她已經吃完飯在等我，然后一起做伴去學校。

　　從那時候起，我也認識了她的爹娘。

　　玉萍娘的性格脾氣讓我震驚。

　　她是三里五村有名的疙瘩人，疙瘩是我們這邊形容一個人潑辣時用的詞。

　　那時候我只有十四歲，可玉萍娘的潑辣讓我瞠目結舌，我可以毫不夸張說，就我接觸過的人，以及在俺村里，從來沒有見過如她那么潑辣的人。

　　很多人對潑辣有誤解，認為潑辣的人往往不講理，其實并不是這樣，很多人是潑辣而講理，得理不饒人的潑辣已經算是少見。

　　玉萍娘是潑辣而不講理，嘴巴厲害得不行，無理都要攪三分，有理更加不饒人。李玉萍很害怕她，其實我能看出來，玉萍爹也非常懼怕這個女人。

　　有一次，我去找李玉萍時，她娘正在門前跟別人吵架。

　　因為啥吵呢？她做中午飯時抱別人家柴禾。

　　那時候的村里，做飯都是燒那種土灶火，因此，柴禾是每天都必須要用到的東西。

　　其實，以前也沒啥耐燒的柴禾，無非就是些地里種的莊稼秸稈，比如玉米秸稈、棉花桿之類的。

　　每年收了莊稼后，這些秸稈都會被人們拉到家，找個家門前或者閑地方垛在一起，留著燒火做飯。

　　玉萍娘老是偷抱別人家柴，她家是沒有嗎？也不是，她家門前就有一堆，但她就是喜歡抱別人家的，用她的話說，叫用別人的省自己的。

　　問題是，別人辛苦從地里拉回來，那是人家的東西，她這么偷抱，人家能愿意嗎？

　　所以，她偷抱時被人家爺們兒逮了個正著，對方不是無意中逮到她的，是柴禾天天少，人家特別注意著她呢。

　　要說起來，這些從地里拉回來的柴禾能值幾個錢？是因為她天天抱，人家心里氣不過，才會故意埋伏著逮她。

　　抱別人柴禾，又被堵了個正著，換成正常人，會覺得理虧，會覺得丟人，會主動給對方賠禮道歉。

　　所以，要的是她說幾句服軟的話，要不然就態度好一點，承諾以后再也不抱了，事情也能過去。

　　玉萍娘可不會認錯，她也沒覺得理虧，梗著脖子跟對方吵。

　　她嘴巴也能上來，語速快得不行，把對方嗆得直瞪眼。

　　圍觀的人哈哈大笑，她還洋洋得意。

　　對方明明占著理，可卻被嗆了個烏眼青。吵，沒她能罵得出口，說，沒她嘴快，急起來就掄圓了巴掌，打了她倆耳光。

　　好家伙，這可是桶了馬蜂窩，她什么時候吃過這種虧？就地一坐，披頭散發，說不能活了，一個爺們兒不僅欺負她，還對她動手動腳。

　　對方十分震驚，同時也哭笑不得，眼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仔細一想，還真是拿她是沒有一點辦法。

　　最終，對方說了好話，甚至跑村里代銷點買了兩包餅干，她才偃旗息鼓，不情不愿饒了對方，拿著餅干，抱著柴禾回了家。

　　我能清楚看到李玉萍臉上的尷尬和無奈。

　　可是，當我跟李玉萍進了家后，她娘卻一臉的洋洋得意，嘴里還不住嘟囔，大概意思是別覺得她是個軟柿子，她才不會任由別人欺負。

　　我聽得瞠目結舌，誰敢惹她啊？誰還敢欺負她？明明是她在欺負別人好不好？

　　抱人家的柴禾，被人家堵住后，還賺了兩包餅干，誰敢說她是個軟柿子？

　　那時候我們這邊吃的飯比較單調，到了中午時，大部分都是吃面條。

　　實際上，當時已經有了機器面條，自己在家舀了面，到有面條機的人家，讓人家碾成面條后，給人家三毛五毛的報酬。

　　人們心疼錢，同時壓出來的面條口感有差異，因此，一般人家都是自己和了面搟面條。

　　玉萍娘可從來不做這種活，都是玉萍爹干。

　　玉萍爹是個憨厚人，木訥少言，半天都不說一句話，光知道干活。

　　玉萍娘不做飯倒也罷了，做好后她還非常挑。

　　什么不合她口味了，什么甜了淡了，什么面條軟了硬了，毛病能挑出來一大堆。

　　她也不管家里有沒有別人串門，對玉萍爹張嘴就罵，難聽得讓人覺得牙磣，半點都不給自己男人面子，她還洋洋得意，一副誰都怕我的樣子。

　　事實上，就連我們這些小孩子也能看出來，真沒有人怕她。

　　大家那是不跟她一般見識，不跟她一樣去罵街，怎么能叫怕她呢？

　　除了玉萍爹，誰會害怕她呢？

　　只可惜，這種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玉萍娘并不明白，或者說她也不想明白。

　　我們那時候都是十幾歲的姑娘，在李玉萍家玩時，遇到這種事，有些是害怕，誰也不敢說話，還有就是感覺尷尬，她在那里罵罵咧咧，讓別人如何自處？

　　直接就走，顯得好像討厭她憤而離去，不走的話，站在一邊聽她罵嗎？

　　怎么都難受！

　　因為這個原因，我們漸漸都不去找李玉萍了。

　　這導致李玉萍變得非常孤僻，常常悶悶不樂，上學放學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

　　十五歲時，我們都相繼下學，加上大家原本也不住一個村，我跟李玉萍漸漸就斷了聯系。

　　過了幾年，我清楚記得，那是一個秋天，我在地里掰玉米棒子，中午回家吃飯時，看到不少人從路上往北跑，還不住議論著什么。

　　我好奇聽了一耳朵，沒料到他們是去前面村里，因為有個姑娘在家尋短見了，姑娘叫李玉萍。

　　我的震驚無法形容，站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的耳朵。

　　我不自覺跟著人們過去，想確定是不是李玉萍。

　　到了后，李玉萍家門前圍了很多人，爹在正當院里發呆，娘坐在灶房門前哭嚎。

　　她這么年輕，究竟遇到了什么想不開的事，竟然要用這么慘烈的方式去了結自己的一生？

　　難道她不明白，生命只有一次，沒有了，可就永遠不會再回來。

　　我沒敢進去，站在門口，聽別人說了事情經過以及李玉萍尋短見的理由。

　　越聽，我越覺得這個經過和理由無稽可笑，同時，又不可抑止的覺得難過和可惜。

　　李玉萍比我生月大，算起來，那時候我們都是十八。

　　她之所以會尋短見，跟錢有關，而且是區區幾毛錢。

　　割麥子前，縣城有集，李玉萍跟村里兩個從小長大的姑娘一起去趕集。

　　趕集這種事需要花錢，她輕易不去，娘也不讓她去。

　　那次是因為馬上就要割麥子，家里想買兩把新鐮刀，正好也有人做伴，玉萍娘就給了她錢，主要目的是買鐮。

　　三個姑娘到了縣城，那時候去一趟縣城并不容易，加上姑娘家看什么都稀罕，就到處亂逛。

　　逛了一陣后，大家該做什么就做什么，李玉萍也買了鐮。

　　當時天已經到了晌午，大家都挺有興致，直接回家不甘心，索性吃點東西，下午再玩一陣。

　　李玉萍買完鐮，身上還剩下三塊錢，其它兩個姑娘來的時候，家里人也都給了點錢。

　　當大人的心疼自己孩子，這么大姑娘了，去一趟縣城，不帶點錢怎么行？

　　兩個姑娘大大咧咧，買了東西后都給李玉萍吃。

　　最后吃的涼皮，李玉萍想了想，人家買了東西給自己吃，自己不能光花人家的錢吧？

　　因此，吃完涼皮后，她把另外兩個姑娘的錢也給付了。

　　以前涼皮便宜，六毛錢一碗，三碗總共花了一塊八，她買鐮剩下的三塊錢，變成了一塊二。

　　剩下這一塊兩毛錢她當然不舍得花，就這已經非常滿足了，不僅逛了街，還吃了東西，半下午時，三個姑娘高高興興回了家。

　　回到家天都傍黑了，她把新買的鐮刀和剩下的錢交給娘，說了一下各花了多少錢。

　　沒想到，這惹惱了她娘。

　　玉萍娘臉色迅速陰沉下來，玉萍爹看出來了，可是李玉萍并沒有發覺，還興致勃勃說著在縣城里的見聞。

　　等發現娘臉色不對勁，李玉萍不敢再說話，一臉茫然和不解，不明白娘為什么突然生氣。

　　玉萍娘心疼花出去的錢，嫌李玉萍幫其它兩個姑娘拿了涼皮錢，開始數落她。

　　她低頭不敢吭聲，娘越說越生氣，最后更是跺著腳罵。

　　如果只是數落和罵，李玉萍都能忍受，關鍵是，罵完后，又逼著她去找兩個姑娘要回各自那六毛錢。

　　娘的意思很明白，你們倆人買了東西給俺家玉萍吃，那是你們愿意。你們嘴饞吃了涼皮，憑啥叫俺給你們拿錢？

　　得讓她們把錢還回來。

　　李玉萍不想去，苦苦哀求娘，她也吃了別人買的東西，怎么能說那些蠻不講理的話呢？

　　加上她都十八歲了，是個大姑娘，按照那時候的規矩，都該嫁人了。

　　這么大姑娘，肯定有自尊心啊，花出去的錢，也不算太多，又轉過頭倒后賬，還跑別人家里去要這個錢，她覺得太丟臉。

　　玉萍娘不依不饒，一直罵李玉萍傻，最后更是打了她，扯著她的胳膊去了兩個姑娘家。

　　兩個姑娘包括家人都知道玉萍娘是什么脾氣性格，人家倒是沒多說什么，更不想惹她，趕緊給了錢。

　　這件事很快在村里傳開，大家都覺得可笑，李玉萍覺得十分丟臉。

　　說實話，這種事不會導致李玉萍尋短見，因為那是家里的錢，她頂多覺得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天天悶悶不樂。

　　問題是，這樣覺得自己抬不起頭，天天不高興，是會悶出毛病的。

　　只可惜，玉萍娘不會在意，玉萍爹根本不會多想。

　　前不久，就又發生了一件事。

　　麥子割完后地里活多，李玉萍在地里剔玉米苗，一直干到天黑才回家。

　　不料，剛進家就看到娘陰沉著臉，兩眼直勾勾盯著她看。

　　李玉萍嚇得不知所措，不明白娘生的什么氣，自己又怎么惹到她了。

　　她娘洗衣裳，發現裝在兜里的四塊錢沒了。

　　娘沒有猶豫，直接就認為是李玉萍偷走了。

　　首先，李玉萍得承認，然后，得把四塊錢拿出來。

　　李玉萍沒拿，當然不會承認，她也拿不出來，她上哪里有四塊錢去？

　　她越不承認，越不拿出來，娘就越生氣。

　　這個女人惱火起來，拽著李玉萍進屋，用搟面杖打得李玉萍慘叫哭喊。

　　玉萍爹連屋都不敢進，站在外面幫著求情，根本不管用。

　　李玉萍哭喊，村里人很多人都聽到了。

　　問題是，人們平時都煩玉萍娘，而且也不敢管她家的閑事，這導致沒有一個人去勸說。

　　玉萍娘累得胳膊酸疼，才結束了這一頓痛打。

　　李玉萍不再哭喊，兩眼直勾勾盯著墻，也不知道在想些啥。

　　玉萍娘一肚子怒火開門出去，玉萍爹悄悄進來，看到李玉萍有些不對勁，他搓著手在一邊團團轉，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李玉萍看著墻，嘴里喃喃自語，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爹，你當個男人真窩囊！”

　　次日清晨，玉萍爹起來做飯，驚駭發現李玉萍灶房在水缸里尋了短見。

　　玉萍娘在當院里哭得死去活來，玉萍爹目光呆滯，嘴里一直喊。

　　“玉萍啊，俺可憐的妮兒你這是咋了。”

　　咋了？除死無大禍，閨女挨打時你在干啥？

　　你當時連門都不敢進，這時候還問妮兒咋了，你問誰呢？

　　一切都晚了！

　　聽人說，玉萍娘后來在別的衣裳兜里找到了那四塊錢。

　　只是，李玉萍再也活不過來了。

　　唉！

　　你們說，玉萍走了，以后的日子，她娘會后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