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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怎么說呢,就是我在戒色吧這種地方,算是那種混得特別成功的人,甚至還是吧主,聽著挺像那么回事,可一回到真實生活里,那個什么,我差一點,真的差一點,把自己活成一個廢物。
戒色吧里一直很流行一句話,叫“念起即斷,念起不隨”,也就是說,只要腦子里一冒出所謂不好的念頭,就得馬上把它掐掉,立刻,不能拖,不能猶豫,連一秒都不該給。
可問題偏偏就在這兒,說真的,你這么掐,一天兩天可能還覺得自己挺堅定,掐了一年兩年,甚至三年,事情就有點不對味了,因為你掐掉的,好像不只是那些念頭,換個說法,連你自己整個人,連你本來的性子,連你的人格,都快一起被掐沒了。
01. 我不會說我是去“臥底”的。我只是想知道,他們為什么那么痛苦
2019年,那會兒我大三。學校吧,也就那樣,不是什么特別好的大學,二本,學的是電子信息工程,
成績,說真的,也不行,中等偏下一點,掛過兩門課,四級還考了三次才弄過去(現在想想也挺丟人的)。
人長得不算丑吧,可也就那樣,沒什么人會真的喜歡我。
大二的時候談過一次戀愛,時間很短,三個月,后來也就散了。
反正,那個夏天,怎么說呢,真的是我人生里最糟糕的一個夏天。
你不知道男人在那樣的年紀,二十出頭,兜里沒錢,前途灰暗,皮膚很差,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覺,腦子里總是在想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然后你就會覺得——我自己真是惡心透了。
我有個學設計的哥們兒,在做畢業設計的時候選題,做的是“互聯網性壓抑亞文化”——我們老師都覺得這個選題很前沿。某天他神秘兮兮地把電腦轉過來,讓我看一個貼吧。
戒色吧。
600萬男人,互相稱呼對方為“師兄”,戒除“擼管”等不良性行為。
我越看越入迷。不,我不是好奇,我是一種巨大的共情。
吧里有個高三學生的帖子,翻來覆去就幾句話:
“明天開學了,我非常焦慮和恐慌,一到學校就肚子疼,只能轉化成欲望來宣泄……我認識到這是危害,不過我真的好想哭啊……”
你知道這讓我想起什么?想起我15歲那年的自己。
2019年夏天的一個晚上,我失眠到凌晨兩點。手機刷到一篇推送——
《戒色吧里,600萬男人正在修行》。
戒色。戒掉擼管,改變人生。
如果你問我第一反應,我會說:誰在乎?但我還是點進去了。因為就在那個失眠的凌晨之前兩個小時,我也干了一樣的事。然后對著天花板發呆了很久。那種“完蛋了我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的感覺,像豬油一樣糊在我的胸口,厚厚一層,扒不掉。
所以我去看那個貼吧。
剛開始看著特別搞笑。“修身養性,勵志向上。”還有人一本正經地分析中醫理論——“一滴精,十滴血”。我最開始當段子看,每天晚上睡前就翻,覺得這些人是傻子。
但慢慢地,我不笑了。
因為在那些插科打諢的帖子里,你總能刷到一條——“今天又破戒了,我真的好沒用。”
然后下面一堆回復,不是說“你真弱”,而是打氣:“破戒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總結和分析。”“堅持學習文章提高覺悟,加油。”
那個語氣,不像是在說擼管,像是在說戒毒,或者說人應該要重活一次的誓言。
我想起自己所有挫敗的時刻、低落的自尊,以及從來沒有被任何人照亮過的那些暗淡時刻。
莫名其妙地,我想加入他們。
以一種奇怪的方式。
我要“臥底”。
不是真的戒,我是要進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樣的人、什么樣的后臺、什么樣的機制,能聚集600萬同類。我想寫一篇報道,一個作品,一個能夠解釋我們這個時代某些東西的東西。
我本科學的電子工程,電腦黑客的東西不算精通,但也不算蠢。我用了一個多星期偽造信息,注冊了好幾個備用身份。準備了半年,拿到了吧務團隊的第一份工作。
就這樣,我踏入了那個被稱為“中國最大線上男性修行道場”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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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真的只是沒人告訴過他們“這件事很正常”
貼吧的規矩很簡單,也殘忍。
戒色吧的宗旨就八個字:“婚前禁欲,婚后節欲。”吧友之間稱呼“師兄”,頂禮膜拜的是一個叫“飛翔”的神秘人。《戒為良藥》,上下兩部,二百多萬字。
我第一次看到飛翔的資料,頭皮發麻。
這個“飛翔”無人知曉他是誰,但他編纂了洋洋灑灑數千句的“戒色語錄”。他的核心論點是什么?就是說你人生一切的失敗、痛苦、霉運,都源于你沒有戒除“邪淫”。
學術點說,這叫“粗暴的因果歸因”。
你學業失敗?因為你手淫了。你沒有女朋友?因為你手淫了。你自卑、你社恐、你脫發?全部都是因為你那雙手。
這是反科學的。但你要知道,那個世界觀是完整自洽的,也是誘人的——它給你無窮的希望。只要我戒掉這個,一切都會好起來。一切!
這是我臥底期間最大的發現——
600萬戒色的男人,他們戒的不是性,他們戒的是失敗的人生。
他們成長在小城鎮、農村,或者城市的底層。青春期從沒有人給過性教育,沒有人告訴他們,自慰是正常的,青春期有生理沖動是健康的。上一代人,用一根煙的工夫就能把性壓抑到二十層樓那么深,然后生出我們這群從未被科普過的青少年。
他們有一種錯誤邏輯:如果自慰本身這么舒服,那肯定會付出代價——對啊,中醫上不說“一滴精,十滴血”嗎?
所以他們想要逆天改命。
戒色吧的底層邏輯鏈條是什么呢?研究戒色吧的學者把它總結為四個遞進步驟——
第一步:“我是個loser,都是手淫害的。”
第二步:“我戒了,還是loser,肯定戒得不夠真誠。”
第三步:“我已經三年沒手淫了,但還是不行,那肯定心里還有雜念。”
第四步:“所以還得繼續戒。”
看見了嗎,這是一個循環的邏輯,你永遠跑不出來。你每一次戒色失敗,都只會讓你更深陷其中。因為一旦你破戒,你不覺得是理論錯了,你只會覺得自己意志力不夠——“加油,師兄,再戒100天!”
這極其痛苦,又充滿了……虛偽的希望。
我見過凌晨三點因為破戒而痛哭流涕的健身教練,我見過30歲的碼農發誓要戒夠1000天才能娶“女神”,我見過高三學生為了“戒色”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就為了多抄兩遍《戒為良藥》的金句。
是什么在支撐他們?
是他們相信——“只要我堅持戒色,我一定要出人頭地。”
這是一個完美的囚籠。欲望越壓抑越反彈。破戒→悔恨→更極端的壓抑→再破戒。
而我呢?我作為一個臥底,卻開始直面一樣東西——
我自己的處境,和他們的處境,好像并沒有高下之分。
我同樣是一個沒有任何光環的普通人,我同樣在若干深夜里感覺到深深的羞愧和憤怒,我同樣需要一個關于“為什么我的人生還不夠好”的剛性答案。
某種程度上,戒色吧的600萬人,和看這篇故事的你,是同一類人——我們都想抓住一個讓自己變好的可能性。
哪怕那個可能性的底層邏輯,有一點……不太對。
大三那年冬天,凌晨三點,我一口氣沒上來,眼淚就下來了。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我不是在臥底。我就是他們中的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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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吧主的覺醒:“如果戒色能成功,那我脫了這身衣服就不該失敗”
臥底的第一年,我更多的是在收集信息,潛水,暗中觀察。
第二年,我逐漸被團隊認可。我提供幫助,我熟悉代碼,我懂操作技巧,我幫吧友制作打卡公益APP,我甚至會幫戒色的人答疑解惑。很快,我成了線上吧務團隊的核心成員,大家都互相叫師兄。
原吧主因故退出,我被幾位資深師兄推舉為新吧主。我成了戒色大神。
那我現實生活呢,我戒色了嗎。
說真的,這問題我自己一想起來,都有點想苦笑,我其實沒什么色好戒的,這三年里,我差不多是把自己的戀愛,還有各種關系,統統封起來了。
我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戒過色,因為我一直沒找到那個必須去戒的理由,真要說我干了什么,我干的更像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戒色大神”,去掌控別人情緒,去當那個裁判,那個說了算的人。
我是600萬人眼里的目標,榜樣,一個能定規則的人,然后吧,人就開始歪了,越來越自大,控制欲越來越重,在戒色吧里越待越舒服,像魚進了水,可現實里的我,反而越來越孤僻,越來越暴躁。
因為那套戒色理論,剛好特別精準地喂飽了我的心理需求,讓我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對,就是那種“看看這幫凡人”的感覺)。
我已經完全入戲了。
真的,在那種狀態里,你想保持清醒,很難,特別難,你會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存在,居然這么重要,這么被需要。
但事情是在2022年冬天拐過去的。
有個ID,叫“想上岸的魚”的男孩發帖,他說,我是從15歲開始手淫的,2018年,我終于戒了269天,我考上了大學,我以為自己成功了,但今晚,室友們都睡了,我聽著床上那種壓抑的喘息,我又憤怒,又無助,我到底為什么會這樣。
我現在回頭想,他那幾句話,真的,像一刀一刀刻在我骨頭上。
因為偏偏就是在那個時候,在我被戒色吧捧到最高,捧得最飄,最像那么回事的時候,我突然,徹底地,而且是清醒地意識到一件事。
我們其實是在把一種徹底的失敗主義,包裝成一種勵志靈藥。
戒色吧那套東西,底下大概就三個根子,一個是勵志雞湯,一個是中醫養生,一個是佛家斷淫。
可問題也就在這,沒一條路,你是真能走通的。
科學上其實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適度自慰,并沒有明確的健康危害,什么“一滴精”那套說法,不科學,也不現代,另外吧,你要是把人生里所有失敗,全都歸因到性上面,那人只會越陷越深!
你越想靠戒色去換一個成功人生,越會發現成功離你還是很遠,然后你就會反過來怪自己,覺得是自己戒得還不夠好,換個說法,就是你會被這套邏輯反復吞進去。
最后,你會掉進很嚴重的自我否定里,我崩潰了。
我們給了600萬人虛妄的希望。我們讓他們把人生所有不幸和失敗都歸因于色,然后無數次徒勞地戒色。
這是一個困住很多男人的囚籠。
而我是這個囚籠的一個獄卒。
我想離開。但是戒色吧的內核圈層設計得非常緊密,它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
戒色吧的幻覺是:忍得越狠,你就離真男人越近。
而真相是:你越忍耐真實的欲望,你就越不認識真實的自己。
所以,我決定——我不戒色了,我選擇脫離,我選擇在600萬的用戶心中,用一種非常暴力的方式離開。
我要設計一件“破戒戰袍”。
不是讓他們繼續戒色,而是讓他們面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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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破戒戰袍”,是我給自己,也給他們,一個溫柔的原諒
“破戒戰袍”,其實是一套男款純棉家居服。
灰白色,像春天將融未融的雪。
胸口印著一句話,很短,只有兩個字——
“很好”。
是的。每個人穿上這件衣服,一低頭就能看見:很好。
這件衣服設計的時候,我對自己說——
我要用這兩個字,瞬間擊破那個深刻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內疚感。
你破戒了。很好。
你失敗了。很好。
你沒有成為600萬分之一的天選之人,你只是又一次倒在了軟綿綿的棉被上,又在破戒后哭了。
很好。
戒色吧的戒友們產生精神問題的根源就是自我定罪。他們認為性欲望和失敗之間有某種因果聯系。而我要做的事情就是用“很好”兩個字,把這種罪惡感徹底斬斷。
“破戒戰袍”的功能是——每一次在你最為脆弱的時刻,都會像有人輕輕拍了拍你的肩膀。你沒有錯,你只是一個人。
當然,這個“產品”上線之后,戒色吧社群炸了。高管們覺得我瘋了,我感覺自己被圍攻。
在封禁前的最后一刻,我用小號發出了一條帖子——
“各位師兄,我是吧主。這一次,我替你們所有人和自己,申請破戒。沒有道歉,沒有理由,只有一句話——你今天很好。”
評論區全都是清一色的痛哭流涕的表情包。
600萬戒色的男人,都哭了。
而這600萬聲哭泣,就是我的“破戒戰袍”在那一刻出廠設計好的——最后的、也是最溫柔的那道針腳。
帖子發出后,我被徹底封殺。吧務頭銜被撤回,幾十萬的大號被永久封禁。
這是我期待的結果。我甚至感謝這種驅逐。
一個成功的戒色吧大神是不那么想被驅逐的,但對一個要回到現實生活的男人來說,如果我繼續待下去,就會被徹底吞噬。
24歲的時候我最后一次打開戒色吧后臺,刪掉了所有賬號數據,卸載了加密通訊軟件。
電腦屏幕逐漸變暗。
就像一個靈魂終于結束了一場長長的逃亡。
我笑了笑。
然后直接走去了一家便利店,買了一包煙。
蹲在馬路牙子上,開始哭。
真的是嚎啕大哭。
來來往往的人都看我。一個穿衛衣的大男孩,哭得像個傻逼。
因為我終于可以當自己了。
沒有吧主,沒有戒色,沒有600萬人。
只有一個叫“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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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現在,我為自己而活
今年春天,這件叫“破戒戰袍”的衣服,其實吧,悄悄就掛上了一個獨立設計師的網店。
一共就200件,結果三天,沒了,賣空得很快。
買的人,大多是25歲到35歲之間的男人,而且很多人不是買一件就算了,往往兩件,三件,有個28歲的程序員更夸張,一次買了五件,然后他給我留了一段話。
“我沒有加入過戒色吧,我也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但我穿上之后哭了,我一直以為,我人生里那些不如意,都不配被別人知道,可我低頭看到‘很好’這兩個字的時候,那個瞬間,我才第一次覺得自己像是被允許了,也就是說,原來不管發生過什么,都可以,我很好,謝謝你。”
看到這里,我才慢慢反應過來,這個事,那個什么,早就已經不是“戒色”本身的故事了。
它其實是個關于原諒的故事。
我在戒色吧臥底三年,說真的,到頭來發現,要戒掉的可能根本不是色,而是心里那個老覺得自己“不夠好”的東西。
我原來一直以為,做這件寫著“很好”的衣服,只是在幫那600萬戒色吧男人,把那層溫柔但很緊的枷鎖敲碎一點。
但后來才發現,不只是他們,我好像也在幫12年前那個自己,那個17歲,熬夜刷資源,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就是個廢物的我。
也許真正戒不掉的,不是什么欲望本身,而是不停在腦子里幻想一個更完美的,更自控的,更像樣的自己。
而真正該被戒掉的,反而是那個一直在你心里指責你,壓榨你,怎么都不肯放過你的苛刻系統。
所以到最后,這件衣服已經不太像衣服了。
它更像一份,很短暫,但又真的存在過的和解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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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說到這兒,我就站起來了,準備走,離開那家咖啡店。北京六月吧,風挺大,吹得人有點睜不開眼。
我把那件灰白色衛衣的帽子扣上,臉微微側過去一點。
然后,怎么說呢,忽然就停了一下,看著對面某塊玻璃幕墻里,那個有點糊的倒影。
我心里冒出來一句話,他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不過也沒什么關系,他們只要記住,胸口那兩個字就夠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突然就笑了一下。
接著我從兜里把筆拿出來,蹲下身,在衛衣衣角的里面,自己寫下那兩個字。
其實不用看,我也知道,那兩個字是什么。
很好。
我重新把帽子戴好,往前走,混進車站口那片人潮里,很快就沒影了。
戒色三年,到這會兒,我才慢慢開始學著戒掉另一個東西,那個一直想要,老是想碰到,卻從來沒真正抵達過的,所謂“更好的自己”。
我的戰袍上,最后寫了兩個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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