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每一個凌晨三點的電話,都是一場人間慘劇的開場白
凌晨三點,手機響了。
不是鬧鐘。不是騷擾電話。這個點響起的每一個電話,都是一場人間慘劇的開場白。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屏幕的藍光刺得眼睛發疼。陌生號碼,本地號段。我深吸一口氣,按了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先是一片死寂。然后是壓抑的抽泣,像有人在捂住嘴巴哭。我太熟悉這種聲音了。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您……您是劉敏嗎?”一個女人的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有人說您能幫我們找……我老公,他跳江了,三天了,我們找了三天了……”
她說得斷斷續續,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氣。我聽出來了,她已經哭了太久,嗓子徹底哭壞了。
“您在哪個位置?”我翻身下床,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另一只手開始拽衣架上的外套。
“江邊……大橋那邊……我、我把定位發給你……”
“好。別哭了,在那等我。”
掛了電話,我看了下時間:凌晨三點十二分。
![]()
窗外漆黑一片,長江的水聲隱隱約約隔著幾里路傳過來。我知道那水有多冷。三月的江水,能把手凍得失去知覺。跳下去的人,那一瞬間該有多絕望。
我穿上膠衣,套上手套,拿起靠在門邊的竹竿和繩索。這些工具比我的命還重要。沒有它們,我就是一個普通女人。有了它們,我是方圓百里內唯一一個敢在凌晨三點獨自出船的女撈尸人。
出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相框。
那是我爹。生前最后一張照片,笑得像個孩子。
“爹,保佑我。”我說。
門關上了。
2. 我不是不怕死人,我是怕沒人帶他們回家
我叫劉敏,今年三十五歲,干這行九年了。
說出去沒人信。一個女人,干撈尸?你瘋了吧?
我沒瘋。
方圓百里內,同行都叫我“長江鬼妞”。
我爹是老漁民,從我記事起就在長江上漂。他水性好,能一口氣潛到江底摸魚。小時候我總跟著他上船,夏天的時候他把我往江里一扔,說:“丫頭,學游泳,淹不死的。”
別人家的女孩在跳皮筋、過家家,我在長江里練憋氣。
我爹從來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好。他甚至跟我媽說:“咱閨女水性比我還好,將來嫁個打魚的,餓不死。”
可我媽不這么想。她覺得一個女孩整天泡在江里,曬得黑不溜秋的,將來怎么嫁人?她給我報了舞蹈班、鋼琴班,花了不少錢。結果呢?我跳了三天芭蕾,嫌疼不去了。鋼琴課上了兩節,老師說這孩子坐不住。
我媽氣得哭。
我爹樂得笑。
后來我讀了衛校,學護理。畢業進了縣醫院,端上了鐵飯碗。我媽終于松了一口氣:閨女出息了,不用跟她爹一樣在江上漂了。
可命運這東西,從來不按劇本走。
我爹走的那年,我二十六歲。
那天早晨他照常出船,說去下游撒幾網,晚飯前回來。我媽燉了一鍋排骨,等他回來吃。等到天黑,人沒回來。等到半夜,電話打不通。等到第二天,我報了警。
搜救隊找了三天,沒找到。
我請了假,沿著江岸一路往下游走,走了一整天。走到腳底全是血泡,走到嗓子哭啞了,走到整個人快癱倒了。
第四天,我在下游十八里的一片蘆葦灘里,看見了我爹的船。
船翻了,扣在水邊。我爹被纏在船底的漁網里,整個人泡得面目全非。
我跪在岸邊,哭得喘不上氣。旁邊圍了一圈人,有的嘆氣,有的搖頭,有的捂著鼻子走遠了。
沒有人下水幫我撈。
不是不想幫,是不敢。死人,晦氣。再說了,這也不是人家的責任。
我在岸邊跪了一個多小時,最后是自己下的水。
那是我第一次打撈尸體。
打撈我自己的親爹。
水很涼,涼到骨頭縫里。我把我爹從漁網里解出來,拖到岸上。他的手冰涼冰涼的,指甲縫里全是泥。
我抱著他,渾身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為什么沒有人幫我?為什么他一個人在江水里泡了四天?為什么活著的時候風里來雨里去,死了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
那天晚上,我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決定。
我要當撈尸人。
![]()
別人不干的活,我干。別人嫌臟的事,我做。別人躲著走的尸體,我帶他們回家。
我媽聽說以后,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她說你要是敢干這個,我就沒你這個閨女。
我理解她。當一個撈尸人的母親,走在街上都抬不起頭。鄰居會指指點點:“她閨女是撈死人的,別跟她家來往。”
可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知道,這世上還有太多像我爹一樣的人,需要有人帶他們回家。
3. 花季少女的頭發纏上鉤子的那一刻,我想起了十九歲的自己
剛入行的時候,有個老前輩叫老周,干這行干了四十年。他聽說一個女人要干撈尸,專門找到我,一臉嚴肅地說:“丫頭,這行有規矩,你聽不聽?”
我說聽。
他掰著手指頭數:“第一,雷雨天不撈,老天爺收人的時候你別添亂。第二,晚上不背尸,人死了陰氣重,晚上容易出事。第三——”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花季少女的尸體,能躲就躲。”
我問為什么。
他點了一根煙,狠狠抽了一口:“小姑娘落水,多半是為情所困,怨氣重。撈上來的時候,那臉,那表情,你看一眼一輩子忘不掉。再說了,女尸在水里是面朝上的,頭發散開,纏到鉤子上拉不動,水流急的時候能把整條船拽翻。”
他說得我后背發涼。可我沒當回事。
入行第二年夏天,我真的碰上了。
一對老夫妻找到我,說女兒在江邊失蹤三天了。老太太把照片給我看,一個很漂亮的姑娘,扎著馬尾辮,笑得陽光燦爛。才十九歲,讀大二。
“我閨女前兩天跟男朋友吵架了,說出去散散心,就沒回來。”老太太說的時候,眼淚一直往下掉,“姑娘,你幫我們找找,求求你了。”
我接過照片,點了點頭。
沿著下游搜了一天。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在回水灣里看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漂著。
是一頭長發。
在水面上散開,像一把撐開的黑傘。隨波逐流,緩緩地轉著圈。
我慢慢靠近。鉤子伸出去,頭發纏住了。我往回拉,拉不動。那種感覺很奇怪,好像有人在底下拽著。船被拉著往前走,我差點一頭栽進水里。
我腦子里閃過老周的話:怨氣重。
可岸上那對老夫妻已經看見了那頭長發。老太太嚎了一聲,整個人癱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是妞妞!是妞妞的頭發啊!”
我沒松手。
咬牙使勁,一下,兩下,三下。
![]()
尸體浮上來了。
十九歲的女孩,穿著白裙子,臉朝上,眼睛半睜著。水泡了三天,整個人腫脹得不像樣子。可我還是能認出她就是照片里那個笑得陽光燦爛的姑娘。
我把她拉上船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我想起自己十九歲的時候,也站在過江邊。
那一年我失戀了,覺得天塌了。半夜跑到江堤上坐了一整晚,想往下跳。最后沒跳,是因為想到了我媽。
如果我跳了,我媽也會像這個老太太一樣,跪在岸邊哭。
那晚我回到家,在浴室里沖了一個多小時。用了半瓶沐浴露,搓得皮膚發紅發疼。可總覺得身上有股味道,怎么都洗不掉。
其實不是味道。是那張臉。
半睜著眼睛的、蒼白的、十九歲的臉。
后來我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撈起年輕女孩的遺體,我都會把她理順的頭發重新梳好。用我從江邊撿來的那把破梳子,一下一下地梳。
活著的時候愛美,走的時候也該體面。
4. 二十六歲的“寶寶”,在媽媽懷里終于回家了
干這行沒有節假日,只有“有活”和“沒活”。
手機二十四小時不關機,響三聲之內必須接。哪怕是凌晨三點,哪怕是過年那天,哪怕是下著暴雨。
你永遠不知道電話那頭是一個怎樣支離破碎的家庭。
去年冬天,我接到一個電話。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聲音平靜得不像話:“喂,是劉敏嗎?我想請您幫我找找我兒子。”
我問她兒子什么情況。
“欠了點債,想不開,從橋上跳了。五天了。”
“五天?”我皺眉,“為什么現在才找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在江邊找了五天,走了幾十里路,問了好多人。有人說您是干這個的,我就打給您了。”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段稿子。可我聽出來了,那種平靜比哭還讓人難受。是一個人哭到了盡頭,眼淚干了,心也碎了,才能有的平靜。
第二天,我在下游三十公里的地方找到了她兒子。
二十六歲,大高個,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撈上來的時候,羽絨服吸飽了水,沉得像鉛塊。我一個人拉不動,叫了兩個兄弟來幫忙。
她看見兒子遺體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站都站不穩。她撲過去,抱著兒子的身體,終于哭了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種無聲的、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像受傷的野獸。
她抱著他,一遍一遍地說:“寶寶不怕,媽媽來了,媽媽帶你回家。”
二十六歲的男人,她還叫他寶寶。
![]()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鼻子酸得不行。
我想起我爹走的時候,我抱著他,也是這樣說的:“爹,不怕,我帶你回家。”
打撈結束了。遺體被殯儀館的車拉走了。那個女人走之前,轉身握住我的手,說了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謝謝你,讓我兒子回家了。”
就這一句話,就夠了。
5. 菜市場的那句“撈死人的,臟”,比江水還冷
干了這行以后,我失去了一些東西。
鄰居看見我,繞著走。以前見面還打個招呼,后來連眼神都不對了。有一次我在樓道里碰見樓下的阿姨,她正上樓,看見我,轉身就往下走。
我愣了一下,問她:“阿姨,您怎么了?”
她頭都沒回,說:“沒事,我突然想起來要下樓拿個快遞。”
可我知道她什么都沒拿。
親戚聚會,沒人請我了。逢年過節,我媽打電話來,說今年別回來了,回來也不知道怎么跟親戚解釋。
以前的朋友,漸漸都不聯系了。不是我不想聯系,是人家不愿意。有個發小結婚,沒通知我。后來我在朋友圈看到她曬婚紗照,點了個贊,她立刻刪了照片。
我發微信問她怎么了。
她回了三個字:“怕晦氣。”
最讓我難受的一次,是去菜市場買菜。
那天下著雨,我穿著膠衣,剛從江邊回來。身上濕漉漉的,手上還沾著泥。我在一個攤前停下來,挑了兩根黃瓜、三個西紅柿。
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平時挺熱情的。那天她看了我一眼,突然把稱好的菜倒回了筐里。
“不好意思,賣完了。”
可我明明看見筐里還有一大堆。
我愣了一下,問她:“大姐,您這是……”
她沒說話,低下頭,不再看我。
旁邊攤位的老板小聲嘀咕了一句:“撈死人的,臟。”
我聽見了。全市場的人都聽見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像在看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我沒說話。放下菜,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雨越下越大。我站在路邊,雨水從臉上淌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我想問一句:你們嫌臟,嫌晦氣,嫌我們不吉利。可你們想過沒有,如果沒有我們這些“不吉利”的人,那些溺水的親人怎么回家?怎么入土為安?
那些跳江的人,他們不是陌生人。他們是某人的父親、某人的兒子、某人的丈夫、某人的女兒。
他們只是迷路了。
我們只是帶他們回家。
![]()
6. 有人問我圖什么?圖一個心安
有人問我,你一個女人,干這個又苦又累又被人瞧不起,到底圖什么?
圖錢?這行收入不穩定,一個月可能掙幾千,也可能一分沒有。家屬條件好的,給個紅包。條件不好的,能湊個油費就不錯了。我從沒主動要過價,都是人家看著給。
圖名?別開玩笑了。撈尸人有什么好名聲?“挾尸要價”的罵名背了幾十年,洗都洗不掉。
那圖什么?
圖一個心安。
我見過太多悲劇了。
每年夏天,尤其是七八月份,是溺亡高發期。跳江的人,有失戀的,有欠債的,有抑郁癥的,有跟家里人吵架一時沖動的。也有一些,是酒后失足。
每具尸體背后,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
我記得有個女孩,十七歲,高考沒考好。她從小就是學霸,老師眼里的好學生,父母嘴里的驕傲。高考分數出來那天,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整天。晚上趁父母睡著了,一個人去了江邊。
第二天早晨,她的拖鞋整整齊齊地擺在堤壩上。
她媽媽找到我的時候,已經瘋了。她抱著女兒的照片,見人就問:“你看見我女兒了嗎?她很乖的,她不可能跳江的。”
后來我們在下游找到了那個女孩。
我把她交給那個媽媽的時候,媽媽跪在地上,給我磕了三個頭。
我趕緊扶她起來。她說:“姑娘,你救了我女兒。不是救她的命,是救了她的魂。她不回家,我這輩子都不得安生。”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
我們撈的不是尸體,是一個家庭最后的念想。
我干了九年,打撈了上百具遺體。
每一具我都記得。不是因為我記性好,是因為每一具都像一根刺,扎在心上,拔不出來。
有時候半夜醒來,我會想起那些臉。男的,女的,老的,年輕的。有的睜著眼,有的閉著。有的笑著,有的哭。
我問自己,值嗎?
答案是值。
因為我知道,如果當初我爹走的時候,也有一個人愿意下水找他,我就不用在江邊跪三天三夜了。
所以我得干下去。
哪怕被人躲著,被人罵著,被人嫌棄著。
長江里的每一個靈魂,都值得被帶回家。
![]()
7. 凌晨兩點五十八分,又一個地獄來電,我從來沒想過關機
寫完這些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黑夜。長江就在不遠處,安靜地流淌著。它見過太多的生離死別,可它什么都不說。
手機屏幕亮了。
凌晨兩點五十八分。
我拿起來,接聽。
“喂。”
“是、是劉敏嗎?”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抖得厲害,“我男朋友不見了,他說他要去江邊……我找不到他了……求求您……”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
“位置發給我。半小時到。”
掛了電話,我開始穿膠衣。手套、繩索、鉤子、手電筒,一樣一樣裝進包里。
出門前,我又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相框。
我爹在照片里笑著,眉眼彎彎的,跟我一樣黑。
“爹,又來了一個。”我輕聲說,“保佑我。”
門開了。外面風很大,吹得我頭發亂飛。
凌晨三點的長江邊,水聲嘩嘩地響著,像在說什么,又像什么都沒說。
我上了船,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起來,驚飛了岸邊的一群水鳥。
船頭劈開江水,往黑暗深處駛去。
手機握在手里,屏幕還亮著。那個女孩發來的定位,像一顆紅心,在黑暗中跳動著。
我知道,又一個家庭在等著我。
又一個靈魂,等著我帶他回家。
這就是我的生活。
凌晨三點,我的手機最忙。
接的都是地獄來電。
可我從來沒想過關機。
![]()
后記:本文主人公“劉敏”為化名。她至今仍生活在長江邊,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她說,只要還有人打電話,她就一直干下去。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