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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克里斯托弗·考德威爾
編者按:如果瀏覽一下這篇文章的標題,你可能以為這一定是“白左”文人唱衰美國的老生常談。錯了,這篇文章的作者不是歐洲左派人士或美國自由派人士,而是一位著名的美國保守派知識分子。
本文作者克里斯托弗·卡德威爾(Christopher Caldwell),1962年出生,是一位在馬薩諸塞州長大的美國右翼媒體人。他是《紐約時報》和《華爾街日報》的撰稿人,《克萊蒙特書評》(Claremont Review of Books)的副主編,也是法國季刊《評論》(Commentaire)編輯委員會的成員。他著有《對歐洲革命的反思:移民、伊斯蘭與西方》(Reflections on the Revolution in Europe: Immigration, Islam and the West)以及《權利的時代:六十年代以來的美國》(The Age of Entitlement: America Since the Sixties)。此前,他曾擔任已停刊的《標準周刊》(The Weekly Standard)的高級編輯和英國《金融時報》的專欄作家。他還曾為《Slate》雜志撰寫書評。
(注:此文英文原文發表在2026年5月3日美國《紐約時報》網站上,鏈接是:https://www.nytimes.com/2026/05/03/opinion/iran-us-empire.html 英文原文標題是:America Is Officially an Empire in Decline)
美以對伊朗的襲擊不僅是一個糟糕的主意,它已演變成美國帝國衰落的一個分水嶺。有些人可能更傾向于用“霸權”一詞來描述美國領導的世界秩序,因為它的國旗通常并不在它保護或剝削的土地上飄揚。但規則是相同的:帝國體系,無論你怎么稱呼它們,只有在其手段足以達到其目的時才能維持。而隨著伊朗戰爭的爆發,特朗普總統已經危險地過度擴張了帝國。
從中東軍事冒險中栽跟頭,是普通觀察者最難預料到的特朗普任期出問題的方式之一。他在三次總統競選中提到的問題,大多源于我們的領導人統治入不敷出。在國內,覺醒主義的支持者低估了微觀管理群體間互動的成本和難度。在國外,強大的美國武裝力量被證明在推廣民主方面并無特別天賦,最近在伊拉克的潰敗就是明證。對于“過度擴張”的危險,特朗普的前任、美國前總統拜登向來嗤之以鼻,壓根沒當回事。拜登過去常說:“我們是美利堅合眾國,沒有什么事是我們做不到的。”
人們曾認為特朗普會有所不同。盡管“讓美國再次偉大”這句話表現得宏大,但特朗普的選民并不指望他去承接新問題。這種偉大主要體現在氛圍上——是吹噓,而非冒險主義。美國即便退縮到較小的勢力范圍內,也可以變得更加偉大。當他宣布更新門羅主義,將美國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西半球時,大多數人認為他們得到的是收縮。在去年11月的《國家安全戰略》中,他補充道:“謝天謝地,中東在長期規劃和日常執行中主導美國外交政策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這是一個邏輯清晰、甚至令人欽佩的外交政策計劃。同樣重要的是,歷史證明它是可行的。二戰后,英國不得不放棄其廣闊的殖民地和保護國體系。放手通常是尷尬的,有時還會留下暴力痕跡。但除了1956年與法國和以色列聯合企圖從埃及手中奪取蘇伊士運河那次不幸的嘗試外,英國并沒有試圖守住它已無法負擔的領土。它最終與前殖民地保持了相當良好的關系。它的脫離接觸是成功的,盡管這一點很難察覺,因為當時所管理的是衰落。特朗普曾有機會實現類似的轉變。
過去十年華盛頓的假設一直是:世界正在進行一場地緣戰略的“搶椅子”游戲,音樂即將停止。中國可能很快不僅在軍工產能上,而且在信息技術上超過我們。世界將固化為一種新的、不太有利的地緣戰略格局。這是最后一次以有利于美國的方式重塑格局的機會。
起初,特朗普采取行動將中國趕出其在西半球的據點。他一回到辦公室,美國就向總部位于香港、與中國有聯系的跨國綜合企業和記黃埔施壓,要求其出售巴拿馬運河區的兩個港口。委內瑞拉80%的石油出口依賴中國市場,去年冬天美國軍隊綁架了其領導人尼古拉斯·馬杜羅。特朗普還警告說,作為中國投資目的地的古巴“是下一個”。人們認為,當全球變暖開啟北極能源和礦產資源分配時,如果美國在北極附近擁有更穩固的立足點(如格陵蘭島),情況也會更好。無論這種半球政策是否站得住腳,它都具有連貫性。
對伊朗的襲擊則不同。這不是防御性的整合,而是承擔了一份危險的、開放式的責任。是的,如果伊朗神權政權倒臺可能會更好。但對于一個正撤回自身半球的能源獨立國家來說,這并非核心利益。就在幾個月前,與伊朗的戰爭還沒有出現在特朗普行政當局任何人的視野中。
這是因為美國缺乏在長期沖突中將意志強加于伊朗的軍事手段。1991年,需要來自40多個國家的100萬士兵才能扭轉薩達姆·侯賽因治下伊拉克的入侵,而那個國家遠不如伊朗復雜,面積也只有伊朗的一小部分。當伊朗和伊拉克在20世紀80年代陷入僵持戰斗時,雙方死亡人數均達數十萬。美國必須投入其武裝力量(總計僅130萬人)的相當大一部分才有機會征服伊朗,而且這支部隊如果獲勝,還必須長期駐扎。
有人可能會爭辯說,美國不再依賴集結龐大的軍隊:它擁有先進的導彈和其他防區外武器。但這些武器需要用來捍衛美國在其他戰區的盟友和利益,而美國正在耗盡它們。根據《紐約時報》的報道,美國已經使用了1100枚預留給亞洲潛在沖突的遠程隱身巡航導彈,庫存僅剩1500枚;并額外發射了1000枚戰斧巡航導彈,約為軍方平均每年采購量的10倍。多年來,美國領導人一直責備歐洲盟友的戰斗力不足,但如果不看美國的國內生產總值(GDP),而是拿美國的軍事實力去衡量其自命不凡的地位,那么美國的武力同樣捉襟見肘。
不能說美國被困在了它發起的這場戰爭中。它還有選擇。但無論選哪條路,它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它可以在伊朗收手——但這等于在毫無必要的情況下,向世界證明了美國的軍事霸權遠沒有人們想象中那么強大;或者,它可以從歐洲和東亞等關乎國家核心利益的戰區抽調資源,去資助特朗普口中那場所謂的伊朗“遠足”;又或者,它可以采取特朗普從4月初起在社交媒體上陰暗暗示的極端軍事手段,而那將讓這個國家蒙受永久的恥辱。
美國面臨的,要么是失去名譽,要么是失去盟友,要么是失去靈魂。
以色列總理本雅明·內塔尼亞胡敦促特朗普發動這場戰爭,因為他也意識到了當下“搶椅子”的邏輯。一旦音樂停止,美國可能缺乏以傳統方式保護以色列免受鄰國侵害的火力,而且可能缺乏這種意愿。諷刺的是,戰爭的災難性后果表明,內塔尼亞胡的基本判斷是正確的:以色列征召美國參與此類過時冒險的前景正在消減。特朗普的輕信為內塔尼亞胡提供了最后的機會。
人們不禁想問:美國目前處于帝國衰落過程中的哪個階段?它確實與一個世紀前的英國有共同點:去工業化、過度承諾、盲目樂觀。在一戰前夕,英國在工業和軍事技術上已經落后到要依賴德國的地步。諷刺的是,正是英國推崇的自由貿易成就了德國的霸權,而英國對此卻執迷不悟,不肯反思。到二戰前夕,英國基本上已經破產。在今天美國對中國的依賴中,可以找到相似之處。
這種對美國霸權的懷疑,正是促使美國人轉向特朗普的原因,而這種懷疑是健康的。特朗普的選民曾質問:如果這套建立在自由貿易、推廣民主和大規模移民基礎上的全球化體系真的那么好,為什么自從我們采納它以來,還得背負35萬億美元的債務?這是一個非常有針對性的好問題。
對于那些懷疑精英階層出了問題的美國人來說,特朗普是完美的候選人。他的核心觀點是:美國主導的全球化對政客們太有利了,以至于他們一旦掌權,哪怕違背選民的意愿也會死守這套體系,不管他們在競選時承諾過什么。而遺憾的是,特朗普在伊朗戰爭中的表現,恰恰證明他自己也變成了這種政客。
唉,事實證明,特朗普說對了:他不僅看準了別人,而且權力自有邏輯,不依特朗普的意志為轉移,也讓他”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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