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力：培養人工智能交叉創新人才，激發高校創新活力

日前，教育部等五部門聯合印發《“人工智能+教育”行動計劃》（以下簡稱《行動計劃》）。這是我國首次以跨部門聯合發文的形式系統謀劃人工智能與教育深度融合的頂層設計，標志著教育數字化戰略邁入全面智能化升級的新階段，將為建設教育強國提供重要支撐。

該文件不僅是一項政策指引，更是對一個根本性問題的戰略回應：當人工智能正在重新定義知識的生產方式和傳播路徑時，大學的核心使命應當如何重新校準？復旦大學自2024年起全面推進AI驅動的教與學融通改革，圍繞“未來教師”“未來課堂”和“未來學習中心”三大板塊進行系統探索，在實踐中逐步形成了對這一命題的理解。

作 者

金力，中國科學院院士、復旦大學校長、復旦發展研究院院長

01

重新定義AI時代的人才培養目標：
從“教會使用AI”到“培養干細胞式的人才”

《行動計劃》開宗明義提出“堅持育人為本、素養為先”，并以“培養勝任智能時代的能力”作為人才培養的核心目標。這一表述值得深入解讀——關鍵詞不是“掌握”而是“勝任”，不是“技能”而是“素養”，折射出人才觀從“知識導向”向“能力導向”的根本轉型。

在復旦的實踐中，我們對這一轉型有更為具體的體認。人工智能時代，人才培養的根本挑戰不在于教會學生使用AI，而在于培養能提出好問題、能跨界創造、能持續進化的人。我們提出要培養“干細胞式”人才：干細胞最大的特點是多向分化的潛力和持續自我更新的能力，它不預先被定義為某種特定的細胞，而是保持向多個方向發展的開放性。對應到人才培養，真正有“保質期”的核心素養是3種能力：在未知領域快速建立認知框架的能力、跨越學科邊界整合資源的能力、面對失敗持續迭代的韌性。

《行動計劃》提出“培養復合型交叉人才”“指導高校開設人工智能交叉融合課程，豐富跨學科、跨專業課程群”，正是在制度層面為這種“干細胞式”培養理念提供支撐。而要將理念落地，關鍵在于課程體系的系統性重構、教師角色的深層轉型，以及學習空間與科研范式的全面升級——這3個維度恰恰構成了高校創新活力激發的核心著力點。

02

課程體系的系統性重構：
從根本上重構各學科的知識圖譜和培養方案

《行動計劃》提出“推動人工智能成為高校公共基礎課”“按學科專業分類編寫課程教材”，這一部署的核心意涵在于：AI不是在現有課程體系中增加幾門選修課的“加法”，而是要從根本上重構各學科的知識圖譜和培養方案。

復旦的實踐印證了這一判斷。我們基于全校“普及圈”“核心圈”“進階圈”的AI人才培養需求，本研一體化打造了進階式AI-BEST課程體系——B（通識基礎）、E（專業核心）、S（學科進階）、T（垂域應用）四個層次逐級深入，已開設逾百門課程，累計1.3萬余人次修讀。這一體系的核心理念是：AI不是加進課程里的味精，而是菜里的主料。例如，計算與智能創新學院和文物與博物館學系合開的“AI考古”課，學生深度參與文物修復和考古數據庫搭建，AI是課程的靈魂——把AI拿掉，課就不存在了。

更深層的探索在于交叉人才培養路徑的制度化建設。《行動計劃》強調“深化學科交叉、產教融合、科教融匯，探索人工智能拔尖創新人才培養新模式”。復旦在這一方向上推出了41個“X+AI”雙學士學位項目，為國內高校最多，234名學生進入修讀，首學年平均GPA達3.65。

03

師生角色的深層重塑：
從“教師中心”到“師生共創”

《行動計劃》在教師發展方面提出“制定教師智能素養標準”“分層分類開展人工智能素養培訓”“將人工智能納入教師資格考試和認證內容”等系統部署。這些措施的落地需要直面一個AI時代特有的現象：在許多高校，學生對AI新工具的敏感度和跨界想象力已經超過了部分教師，出現了“學生帶著老師跑”的現象。

這一現象倒逼高校重新審視教師的核心角色：從傳統知識傳授者轉向學習生態創建者、自主學習引導者與學術前沿引路人。復旦提出以“師生共創”作為教育改革的核心要義，將這種角色轉型落實為具體的制度安排。

一是全面實施“AI+師生共創專項”。在“復旦大學本科生學術研究資助計劃”中設立專項，支持學生與高水平師資在AI賦能教育、AI賦能科學、AI賦能人文社科等領域協同開展創新研究，2025年已立項約150個課題，部分項目已有創新成果涌現。

二是研制國內高校首個生成式AI教學指引與共創平臺。歷經一年多的師生共創，《復旦大學生成式人工智能教育教學應用指引1.0版》及AI3A教育共創平臺于2026年1月正式上線。AI3A取名于“掌握AI（Acquire）—駕馭AI（Apply）—共創AI（Advance）”的進階學習路徑，集合教學案例庫、實訓平臺、全球高校AI案例精選及師生共創四大板塊。

三是在制度設計上突破傳統學科壁壘。啟動高水平AI青年人才的專項計劃，這個計劃不是只給計算與智能創新學院，而是面向哲學、經濟學、數學、醫學等所有學科開放——目的是在每個學科內部種下跨界融合的種子，讓交叉不只發生在課堂上，更發生在每個院系的日常科研中。

04

學習空間與科研范式的雙重變革：
讓創新發生在每一個場景中

《行動計劃》在基礎環境建設方面部署了三大工程：構筑智能教育基座、培育智能應用體系、打造未來教育空間。這些部署的深層邏輯在于：創新人才的培養不僅需要好的課程和好的教師，更需要一個能夠讓學習與研究無縫銜接、讓創新隨時隨地發生的支撐環境。

在學習空間維度，傳統的集中式教學空間已難以滿足AI時代個性化、泛在化學習的需求。復旦的“未來學習中心”建設提供了一種新思路：它不是一個單一空間，而是一個分布式、智慧化、泛在式的學習網絡——已建成示范性智慧教室、主題實驗室、數智研討室和智慧書房等多種形態，配套AI3A教育共創平臺、智慧教學資源平臺（iCourse）及算力調度平臺，構建起“人人皆學、處處能學、時時可學”的學習生態。

在科研范式維度，《行動計劃》提出“建設人工智能學科交叉創新平臺”“建設智能實驗室和自主實驗集群”，指向的是科研從“假設驅動”向“AI驅動”的范式轉型。復旦與上海科學智能研究院共建的星河啟智科學智能開放平臺，匯聚12個領域400余個科學大模型及工具鏈，覆蓋從文獻分析、假設生成到實驗設計、數據驗證的科研全流程。學生登錄平臺就能接入最前沿的AI科研工具，課堂所學轉身便能到科研前沿中驗證，科研的門檻降低了，深度反而提升了。

值得特別關注的是，《行動計劃》將哲學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工程科學并列納入AI賦能科研的框架。在復旦，“AI考古”“AI賦能的語言分析和語言習得”等課程已經證明，人工智能對人文社會科學的方法論革新同樣具有巨大潛力。這種學科整合，本身就是交叉創新人才培養的題中應有之義。

05

生態構建與拔尖創新：
高校創新活力釋放的深水區

將好的政策藍圖轉化為教育現實，往往比制定政策更為艱難。《行動計劃》的落地實施需要在幾個深水區持續突破。

首先是評價體系改革。《行動計劃》對構建“政產學研金”協同機制作出部署，為創新生態建設提供了頂層框架，但如果學科評估、教師考核、學生評價仍以單一學科為導向，交叉創新就難以獲得制度性的生存空間。當評價體系為“有價值的失敗”留出空間，創新的土壤才真正松動。

其次是差異化發展路徑。中國高校類型多樣、層次分明，不同學校應根據自身稟賦找到與AI交叉融合的獨特路徑。研究型大學聚焦前沿基礎研究和拔尖創新人才培養，行業特色高校深耕行業AI應用，地方高校立足區域產業需求培養應用型交叉人才，避免“千校一面”的同質化推進。

再次是安全與倫理的制度建設。《行動計劃》提出“建立人工智能教育應用的安全防護體系”“深化建立教育大模型安全審核機制”。復旦大學發布的國內高校首個《生成式人工智能教育教學應用指引》，將AI應用場景細化為課堂教學、學業評價、自主學習支持等環節，為每個環節提供行動建議、倫理警示和工具推薦，將安全規范融入教學日常。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是始終堅守“育人為本”的價值錨點。A培養交叉創新人才的最終目的，不是讓人成為更高效的“AI操作員”，而是讓人在與智能技術的協同中，更充分地實現自身的創造潛能和人文價值。《行動計劃》強調的“育人為本、素養為先、應用導向、智能向善”十六字方針，正是在技術狂飆突進時代對教育初心的堅守，值得在具體實施中始終貫徹。

來源 | 《中國教育報》2026年4月27日01版

作者 | 金力

排版 | 趙浩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