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Meta提前打款、團隊交割啟動時,所有人都以為這是一筆"成功退出"。直到外商投資安全審查一紙禁令,讓騰訊2億美元、紅杉1.4億美元的賬面收益瞬間歸零。Manus的激進選擇——裁撤國內團隊、清空社媒、屏蔽中國IP——換來的不是高估值退出,而是兩頭落空的困局。這不是個案,是AI納入國家安全審查后的系統性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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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筆已經打款的收購案,被按下撤銷鍵。4月27日,Meta收購Manus的交易被叫停。百億級的到賬資金,現在要全部退回。
對投資人來說,這是一次從“成功退出”到“重新歸零”的反轉。
Manus用一次失敗的交易,給整個行業上了一課:有些路,看起來更快,但代價更大。
恢復原狀
Manus賣不了了。
4月27日,Meta收購Manus的交易被正式撤銷。比較特殊的是,這是一筆“已經打款”的交易,而接下來要恢復原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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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us官網上,目前還保留著“屬于Meta”這句話
據媒體報道,去年12月,Meta原計劃以超20億美元收購Manus(母公司為蝴蝶效應),創始人肖弘(90后)將出任Meta副總裁,直接向首席運營官匯報。同時,Manus約100人核心技術團隊,整體并入Meta超級智能實驗室新加坡分部,保持獨立運作。
1月8日,商務部表態將對收購開展合規評估調查,交易陷入停滯。
4月份,外商投資安全審查工作機制辦公室(國家發展改革委)發布禁止投資決定,要求全額退款、剝離所有數據/技術、終止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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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ta由社交媒體facebook更名而來
一位接近Manus投資人的知情人士向鉛筆道透露,交易過程中,收購方Meta的打款速度非常快。據至少2位知情人士向鉛筆道確認:早在今年1月,Manus以及它的投資方們,就已經收到了Meta的打款。
也就是說,Manus賣給Meta,從資金層面看,已經進入實際執行階段。按照當時的股權結構及估值測算,這是一筆相當豐厚的退出。
根據媒體及知情人士透露,Manus的多家投資機構,曾在本次交易中實現賬面退出。
按原交易方案測算,多方市場信息顯示,騰訊持股約11%,理論退出金額約2億美元,是最大受益的投資方之一。“騰訊投資的人跟我講,他們很早(今年1月中旬之前)就收到錢了。”知情人士透露。
紅杉、真格基金等機構持股4%-7%,理論退出金額約0.8億美元-1.4億美元。就具體數字,鉛筆道向紅杉中國確認,但未得到回應。
需要說明的是,由于相關方未對外披露具體持股結構,以上數據僅基于公開信息及市場測算,存在一定不確定性。
“交易撤銷公告”發布后,后續的處理方式是行業的關注話題。
中關村大河資本創始合伙人劉志碩表示,結合歷史案例,此次的核心處理原則或許是“恢復原狀”。具體含義可能包括:股權交易協議解除、資金退回、股權結構回到交易前狀態。
“恢復原狀的過程中,如果產生了機會成本,很可能需要過錯方來承擔。”劉志碩分析。
目前事件中的責任劃分尚未明確。
從“未申報即實施投資”的角度看,交易推進過程中,Manus的架構轉移與申報安排、Meta的提前付款,以及部分投資方的退出配合等環節,均可能存在一定合規爭議。
根據跨境投資監管要求,涉及數據、核心技術及敏感領域的交易,通常需履行外資安全審查或相關申報程序。
另一位知情人士透露,盡管后續的處理細節還不清晰,但Meta的資金退回,應該是大概率事件。
事情的復雜度還不止于此。Manus在交易前,已經完成了一系列結構調整:主體遷往新加坡、國內公司調整甚至裁撤,再由海外主體對接收購。
從結果看,風險正在向Manus側集中。
一邊是投資機構從“已經退出成功”,變成“資金可能需要退回”;
另一邊,是公司同時失去兩條關鍵路徑——海外并購退出受阻,而由于此前已進行海外架構遷移與主體調整,短期內回歸國內融資體系,也存在不確定性。
做法激進
在部分投資人看來,Manus的這條路徑節奏過快,也顯得較為激進。
在禁令發布前,風云資本合伙人侯繼勇就曾隱約判斷:交易存在撤銷的可能。要理解這起交易的結局,需要先回溯Manus的“身份轉換”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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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us并非原生海外AI公司,起步在境內研發(2024年底),但在推進交易前,完成了一系列關鍵結構調整:
2025年4月前后:獲Benchmark Capital領投的7500萬美元融資,引發美國監管關注;
2025年6月:將全球總部遷至新加坡,運營主體變更為境外公司;
2025年7月前后:國內團隊收縮、清空社交賬號、屏蔽中國IP等動作陸續出現;
2025年12月30日:Meta官宣以超20億美元收購,交易在境外推進至實質執行階段。
這套“境內研發、境外換殼、外資收購”的路徑,被業內稱為“洗澡式出海”。簡單理解,即將原本在國內的業務與團隊,通過結構調整裝入境外主體,再由海外公司完成收購。
多位投資人表示,這條路徑在過去有較強吸引力,核心原因是:海外市場對AI應用公司的估值更高,而國內市場相對保守。
“AI應用公司,在國內沒那么值錢。原因之一是:國內大廠習慣自己干,而不是買公司。”侯繼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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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us的功能,像是一個云端“小龍蝦”
這一差異,與兩地市場結構密切相關。在美國市場,AI應用公司通過并購或高估值融資退出的案例持續出現。
例如,AI編程公司Anysphere,其核心產品Cursor在2025年估值約293億美元。而最新產業交易約定顯示,其潛在收購對價已提升至600億美元。
相比之下,國內AI大廠的策略明顯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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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騰訊為例,其AI能力主要通過內部體系推進:在模型層推出混元大模型,在產品層嵌入微信、騰訊會議、騰訊文檔等核心應用,在應用層通過企業微信、騰訊云對外提供服務。
公開信息顯示,騰訊近年來并未披露大規模收購AI應用公司的案例,而是以自研與內部整合為主。
這一模式下,價值更多體現在內部產品與生態協同,而非通過收購外部應用公司實現溢價退出。
阿里巴巴、字節跳動的路徑亦大體相似。在此背景下,部分中國AI應用公司選擇搭建海外結構,探索海外退出路徑。
不過,撇開政策因素,Manus的具體執行策略,仍被認為過于激進。
行業常規的AI出海,大多只是業務出海、融資出海,會保留國內研發底座、數據資產與本土主體,兼顧國內合規與海外發展。
而Manus的模式,屬于行業最激進的“徹底洗白式出海”,實現全鏈條外遷:境內實體、業務端口、團隊主體、股權控制權、技術歸屬等。
其“激進”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主體遷移與控制權轉移同時發生。
從國內公司到新加坡主體,再到對接美國公司收購,公司控制權在較短時間內完成跨境變化。
第二,團隊與技術能力的整體轉移。
侯繼勇表示,這類收購本質上并非基于收入,而是基于團隊與技術能力,“主要是收購團隊”。在Manus的交易方案中,約100人核心團隊擬整體并入Meta。
第三,數據與業務承載關系尚未完全切割。
Manus的核心爭議在于,其模型底層訓練語料、數據資源、算法迭代,全部依托國內環境完成。雖然公司緊急切割境內業務,但底層核心技術資產、模型底座均誕生于國內。
第四,交易推進節奏與監管審批存在錯位。
按照國內外商投資安全審查規則,此類核心AI企業跨境收購,必須先申報、后交易。但Meta在2026年1月未等待監管審批結果,提前完成大額打款、啟動團隊交割籌備,屬于典型的“先執行、后補審”的違規操作。
灰色地帶消失
Manus給行業上的第一課,是“僥幸心理”的徹底失靈。
侯繼勇認為,Manus團隊“比較年輕,或者有僥幸心理”,才做出了把國內團隊全裁、把公司弄到新加坡、再賣給Meta的決策。
“他們沒有把民族、國家、國界等概念,放到一個比較重要的位置來考慮。”
在他看來,Manus原本有另一條路可走。“在國內少拿點錢,憑算法或某方面優勢,在巨頭博弈中還有生存空間——就像DeepSeek那樣,在國內持續迭代模型能力,通過技術優勢獲取市場空間。”
但選擇了“洗澡式出海”這條路徑后,結果卻是兩頭難:在美國、中國融資,同時面臨不確定性。
劉志碩也認為,Manus案并非孤立事件,既是歷史必然,也是一個系統性轉變。“在涉及敏感技術、全球技術高點競爭的地方,采取管制措施是國際通行做法——美國比我們更早了很多年。”
例如,美國長期通過CFIUS(外國投資委員會),對涉及敏感技術的跨境投資進行審查。CFIUS早在上世紀70年代已有雛形,2007年后強化對敏感技術審查。
過去那種“境內研發、境外換殼、外資收購”的路徑之所以能走通,是因為存在一個“灰色地帶”,即監管模糊、規則不清晰、存在規避空間。
2025-2026年,AI被明確納入國家安全審查。
Manus案是一個典型案例,宣告灰色地帶正在消失:公司注冊地的改變,并不能改變技術與數據的真實歸屬,以“實質性研發地、實際控制權”為準(穿透式審查)。
對于正在規劃出海的AI企業,這意味著一個根本性的決策變化:以往“先遷出去再說”的路徑,現在已經走不通了。任何涉及核心技術、用戶數據、團隊遷移的操作,都需要從一開始就把監管框架納入考量。
“規則由隱性到顯性,大家不要再有僥幸心理了。”侯繼勇總結道,“AI、芯片、機器人、商業航天、先進醫療醫藥,可能都得遵循相關規則。”
還能翻盤嗎?
交易被撤銷,對Manus是好事還是壞事?一部分聲音認為:Manus要為自己的選擇買單,后續可能失去翻盤機會。
侯繼勇在采訪中表示,從產品窗口與市場競爭格局來看,Manus已難以回到原有位置。
Manus已清空國內社媒、屏蔽中國IP、停止國內服務,用戶與生態基本清零;同期DeepSeek、字節等在國內快速迭代Agent能力,差距已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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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us官方微博最新頁面(截至2026年4月30日)
他提到,2025年下半年以來,AI應用已從“對話能力”向“執行任務”快速演進,大量具備自動化能力的產品集中上線,競爭密度顯著提升,包括AI編程、自動化Agent等產品形態快速爆發。
在他看來,這個大背景下,Manus成為超級應用的窗口已經關閉。
此外,在類似跨境交易不確定性增加的情況下,核心團隊流動性上升并不罕見。侯繼勇表示,在交易推進過程中,團隊已出現分散跡象。
但也有聲音認為,這件事對Manus來說,并非完全是壞事。“5-6年前,我就提到一個觀點:任何一個有比較大成就的創新公司,幾乎一定會推動制度的創新。”劉志碩說。
也就是說,創新越是大、越是顛覆性,越容易觸及制度邊界。在這一過程中,如何理解并適應不同國家的監管環境,正在成為創業者必須具備的能力。“愛國,也變成了當下創業者取得輝煌成功的必要能力。”
他強調,創新與規則并非對立關系,而是一種主動溝通、共同演進的共生關系。創業者需要完成的,是一次心態的根本轉變。企業在這一過程中,需要通過溝通與協同推進,而非對抗。
從公開信息看,這種“協同推進”的路徑在國內科技企業中并不罕見。
在大模型、自動駕駛、醫療AI等領域,企業普遍通過持續申報、試點與合規推進方式,將新技術逐步納入現有框架。
Manus這條紅線劃下之后,創業者少了一條“繞過去”的路,但多了一條“看得見”的路,即在既有監管框架內,通過合規申報與持續溝通推進創新落地。
本文來自公眾號:鉛筆道 作者:松格 惜文 編輯:鄒蔚 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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