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風景到象征｜藝術家訪談錄之——關偉博士

關偉出生于 1957 年的北京，并于 1986 年畢業于北京首都大學美術系。他于 1989 年首次來到澳大利亞，并在 1989 年至 1992 年期間在塔斯馬尼亞大學和澳大利亞國立大學完成了藝術駐留項目。在此期間，他也是悉尼當代藝術博物館（MCA）首位來自中國的駐館藝術家。1993 年，關偉移民澳大利亞，并于 2008 年在北京建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他在北京和悉尼兩地生活和創作，多年來為澳大利亞和中國之間的藝術交流作出了重要貢獻。關偉在澳大利亞和國際上舉辦了超過 85 場個人展覽，包括 1999 年在澳大利亞當代藝術博物館（MCA）的《筑巢，或閑暇的藝術》；2006 年在悉尼動力博物館的《另一種歷史：關偉為當代世界創作的寓言》；2011 年在中國深圳 OCAT 的《魔咒——關偉個人展》；以及 2019 年在澳大利亞當代藝術博物館的《關偉：MCA 收藏展》，展出了他的重要作品如 1989 年的《二指禪》系列和 2004 年為澳大利亞氣象總局創作的壁畫《風水》。2024 年，悉尼燈光音樂節（Vivid Sydney）委托關偉創作的視頻作品《星辰大海》，投影在當代藝術博物館的建筑外墻上。關偉參與了許多重要的國際當代藝術展覽，如中國的上海雙年展、古巴的第 10 屆哈瓦那雙年展、澳大利亞的阿德萊德雙年展和布里斯班第 3 屆亞太地區當代藝術三年展、日本的大阪三年展以及韓國的光州雙年展。獲得了諸多重要獎項，包括 2002 年在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州美術館榮獲的蘇爾曼獎，（Sulman Prize）以及 2015 年的亞瑟·蓋伊紀念獎，關偉完成了許多公共藝術項目，包括 2004 年為墨爾本柯林街 700 號創作的 120 平方米壁畫《風水》，以及 2022 至 2024 年在 Bourke & Bowden 公共藝術項目中創作的四座大型青銅雕塑《渡?云 No.1、2、3、4》。為了表彰他對澳大利亞和中國當代藝術的杰出貢獻，關偉于 2021 年被西悉尼大學授予創意藝術名譽博士學位，并于 2024 年獲得澳大利亞藝術委員會（Creative Australia）頒發的視覺藝術大獎。2025 獲得澳大利亞，中國高校同學會（ACAA）視覺藝術創作獎。關偉是澳大利亞當代藝術界的標志性人物，并在國際上享有盛譽。他的藝術因其思想深度、藝術原創性、人文精神，以及對過去、現在、東西方的融合而備受贊譽，同時也因其敏銳的幽默感，最重要的是其獨特的“關偉風格”廣為人知。

1、朱泓彥：關偉博士您好，最近看了好多您的作品，也讀了不少寫您的文章和訪談視頻資料，關于您的作品脈絡、創作方法的討論公開的資料已經非常豐富，所以我想換一個角度，從您看待藝術與人文的方式出發，聊聊您的人生經驗以及如何進入創作，和這些經驗如何慢慢形成您今天的敘事語言模式，如果有些話題您不想展開，我們也可以直接跳過。比如您畫面里反復出現的山海經與西游記的線索，移民經驗與身份認同，還有幽默與隱喻的方式如何承載更嚴肅的思考，看您的作品，讓我想到一則佛家公案，有人問文殊菩薩，您的法更殊勝還是釋迦的法更高，文殊說未成就時各是各法，成就之后何來二法？我很好奇這段話如果放到您的創作里，會不會對應一種新的看待世界的方法，古今中外面對現實的神話，并不是對立的兩套系統，而是可以在同一張畫里互相照亮，尤其您長期生活在澳洲，又常引用山海經的異獸與地理想象，您會把這些對應看作巧合、文化記憶的投射，還是一種更深的跨地域的共通性？

關偉：我的藝術創作始終伴隨著移民身份認同的逐步深化，呈現出清晰的階段性發展邏輯，而《山海經》《西游記》等東方神話意象的介入，并非創作初期的自發選擇，而是長期跨文化實踐與在地思考后的自然轉向。初抵澳大利亞時，我的創作核心并非東方神話想象，而是著力于融入西方藝術語境、對話西方繪畫體系。這一階段以系列作品《活標本》為代表，通過將杜尚的現成品、梵高的向日葵、安迪·沃霍爾的瑪麗蓮·夢露肖像等西方藝術史經典符號置入標本缸，完成對西方藝術圣物的重新解讀、審視與批判性回應，本質上是身處異文化語境下的文化碰撞與對話。澳大利亞作為兼具新大陸屬性與東西方文化交匯特征的特殊場域，在我眼中更像是一個巨大的文化試驗場。這一時期的創作如同一場文化魔術，聚焦于東西方藝術體系的碰撞、融合、變形與互構，探索跨文化交流的可能性。

此后，創作逐步轉向對時代議題的視覺轉譯，科技議題、戰爭隱喻等現實經驗相繼進入畫面敘事。直至旅居澳大利亞十年之后，隨著對當地歷史與政治語境的深入理解，移民身份認同與在地文化思考愈發清晰，《山海經》《西游記》等東方神話意象才系統地進入創作體系。

澳大利亞孤懸大洋的地理隔絕性賦予其強烈的神秘氣質，如同一座充滿未知的秘境之島，天然承載著尋寶、探險、怪獸、異域傳奇等敘事想象。這種地域特質與東方古典神話的奇幻敘事內核形成精神呼應，最終使得《山海經》的異獸、《西游記》的奇幻敘事自然融入繪畫的視覺文本，成為我表達在地感知、文化溯源與移民身份認同的重要載體。

超級風景2026 關偉

2、朱泓彥：您畫面里常有旅行與變形錯位的感覺，我會聯想到西游記式的取經敘事，它像一條精神路徑，不同階段會切換不同的狀態與視角，有時像駱駝，有時像飛鳥，有時像魚，感知不斷更新的個體智慧永遠有限，需要無數人的經驗疊加才形成文化的流動與修正，想請您談談，您是否相信人類也有某種類似動物遷徙的本能，驅動我們離開熟悉的地方去尋找新的秩序，而您在異鄉創作時，最想保留的那部分自我又是什么？

關偉：人類的遷徙本能背后，更多是政治、經濟等現實動因，人在本性上其實更依戀熟悉的環境，卻又因生命短暫、渴望開闊眼界而被遠方吸引，形成一種內在矛盾。自2008年起，我便在北京與澳大利亞兩地設立工作室，往返穿梭、分居生活，這種持續的地理移動對我的創作影響顯著：身處澳洲時，作品多圍繞在地議題展開；回到中國，則會自然轉向與本土相關的思考。

我并不覺得自己像候鳥般遷徙，反而時常產生兩邊都不夠真實的恍惚感，如同置身夢境。但無論身處何地、創作何種主題，我始終堅持表達自身對世界的理解。這份內核難以用簡單概念定義，卻始終貫穿著獨特的個人藝術語言，對神秘與形而上精神的追求，構成了我創作中不變的自我底色。

3、朱泓彥：我也想用一個現實的問題把話題拉回到個人經驗，很多人會像安徒生《海的女兒》里那位小美人魚，最終化成海面上短暫的泡沫，真正能上船上岸的那部分人與體力，技術，運氣都有關，您用經歷與文學歷史做熔爐，把復雜世界煉成一種可觀看的奇觀，我想知道是什么讓您能長期保持創作的真氣不散，您如何定義成功？又如何定義什么是真正的藝術？尤其當主流與非主流的邊界不斷模糊變化時，您判斷和確定自己應該堅持的標準又是什么？

關偉：能讓我保持創作真氣不散，核心源于三點：一是始終對事物保有好奇與探索欲；二是堅持大量閱讀，尤其藝術與文學批評，從中汲取養分；三是走遍世界看展覽、與藝術家交流，這些共同構成了持續的創作動力與源泉。我曾刻有一方印“造驚奇”，追求在作品中營造神奇獨特的視覺感受，兼具美感與哲思，這是我一貫的創作方向。關于成功，社會認可、展覽與收藏等外在名譽固然存在，但我認為最重要的，是通過作品實現自我價值，并能真正影響他人。藝術的標準多元且邊界開闊，在我看來，好的藝術既要語言精致、具備美感，又能映照現實生活，同時傳遞出對未來的希望，這也是我判斷創作方向的重要標準。

4、朱泓彥：我注意到您作品里有一種東方境象的幽默與巧妙，它不是用力壓倒觀眾，而更像把鋒利的批判藏在輕盈的敘事里，讓人笑過之后才意識到其中的重量，您覺得幽默是防御還是進攻，它更像一把刀還是一層盔甲？您讓我想到了道家煉丹爐的比喻，修煉不一定靠轟轟烈烈的大事件，而靠日常的清空與復原，質疑與自我質疑，借力與轉化，我想請您具體談談，您在創作里如何處理不被馴養的氣節與自我表達之間的平衡？您覺得西方觀眾真正尊敬的是什么？是某種身份標簽，還是一種不卑不亢的真實與完整？

關偉：我始終認為，東方的意境、意象與幽默巧妙，是創作中非常重要的三個要素，這也是我剛到澳洲時就給自己定下的方向。其中幽默對我尤為重要，它是一種高級智慧，不尖銳鋒利，卻能讓人看懂后會心一笑，我在繪畫中一直堅持這點。這種幽默感或許源于我滿族的家族血統，是骨子里自帶的氣質。我習慣通過形象變化、遮擋藏挪與細微情節安排，把幽默做得含蓄巧妙。它像道家煉丹般緩慢、迂回，潛移默化地進入觀者內心，而非強烈直白的沖擊。

這種兼具東方特質與個人視角的幽默，在澳大利亞等西方語境中很容易被感知與理解，也由此形成了我獨特且被認可的個人繪畫語言。

5、朱泓彥：您畫面里的蕓蕓眾生常像同一張自我的面相，神話典故也像現實隱喻，這種把思考過程直接放進畫面的方式需要很強的膽量，因為它要求藝術家對時代變化保持高度敏感，也要敢于在別人的語境里說自己的語言，您如何訓練自己保持這種敏感與判斷力，它是否與您下棋或其他興趣有關，也想請您分享一兩個具體的習慣或方法，幫助您在長期創作里持續更新而不是重復自己。如果用三個關鍵詞概括您今天的創作核心，它們分別是什么，每個關鍵詞背后對應哪段人生經驗？

關偉：我在上世紀80年代就形成了標志性的繪畫形象：裸體、五官模糊、圓潤憨態的小人，很多人說像我自己，這也很正常，藝術家總會不自覺帶入最熟悉的自我形象。

這個形象之所以一直貫穿創作，是因為我想以更高視角審視人類整體命運，拋開個體、民族差異。我也曾試著給小人穿上衣服，但立刻就有了具體身份，所以最終還是保留了符號化的裸體狀態，讓他們置身于各種場景之中。

之后我又引入受17—18世紀歐洲剪影啟發的黑色剪影形象，與圓潤的淺色形象一粉一黑，在畫面中交替出現。

作品多采用上帝視角、鳥瞰視角俯瞰眾生，飽含人文主義與佛道式的悲憫，帶著對人類命運的關懷與擔憂。

如果用三個字概括我的繪畫內核，就是：幽默、智慧、知識，知識更是支撐作品的重要根基。

6、朱泓彥：我看到您已經完成了86次個展，這種持續的能量輸出與自我修訂本身就像一場馬拉松，當很多人討論人工智能對藝術的沖擊，擔心世界會被加速祛魅，只剩下極少數不確定性支撐人類經驗的獨特性，您怎么看待這種變化，您覺得未來藝術最重要的價值會落在哪些位置，同時您長期在澳洲和北京工作與生活，您希望澳洲觀眾真正理解的部分是什么？您如何分辨他們是在好奇地觀看，還是在更深層地共鳴？

關偉：我至今已舉辦86場個人展覽，始終保持持續創作，每年都有新作品推出，并持續關注當下社會的時代變革。例如人工智能的發展對人類認知結構帶來的深刻影響，我都會用傳統繪畫形式加以呈現。我并沒有使用新材料或多媒體手段，而是在平面繪畫中探索表達AI時代現代人精神狀態的可能性。

畫面中，我大量運用AI相關符號、電腦生成的圖表，以及DNA、化合價等抽象科學符號，與作品中的人物形象結合，試圖在平面上開拓新的視覺語言。在我看來，這并非對世界的“祛魅”，反而是一種“賦魅”——AI構建的虛擬世界本身充滿神秘感，我希望通過這些現代符號，在作品中重新呈現這種神秘與未知。這種探索初期可能會讓觀眾感到困惑，但隨著理解深入，大家除了感受到視覺上的新奇，也會逐漸產生更深刻的理解與精神共鳴。

7、朱泓彥：您如何理解幽默在藝術里的位置，它是保護層，鋒利的切入點，還是一種更溫柔含蓄的表達策略？

關偉：在我看來，幽默在藝術中是一種更溫柔、含蓄又充滿智慧的表達方式。

它不尖銳、不刺眼，卻能很自然地吸引人走近作品，看懂之后會心一笑，進而理解畫面背后更深層的內容。

這種含蓄的幽默，更容易走進人心、抓住觀者的注意力，在藝術表達中有著很重要的位置。

8、朱泓彥：當您在畫面里醞釀，并安排敘事時，通常先有故事再找形象，還是先有形象再長出故事？對您影響最深的一本書或一個文學人物是什么？這種影響體現在作品的哪一種結構或氣質上？如果說人間便是修羅場，神仙里面，您感覺自己最像誰？

關：我在畫面敘事與形象安排上，兩種方式都有。大多數時候是先確立形象與畫面結構，再圍繞它展開敘事；也有先有故事、再生成形象的情況。比如1993年的《試管嬰兒》，就是先接觸到相關議題，思考這一新事物對倫理、法律、宗教帶來的沖擊，再進行形象創作。

很難說有某一部文學作品是唯一的影響，我閱讀范圍較廣，不同階段受啟發的來源也不同。其中印象較深的有黃仁宇的《萬歷十五年》，以及禪宗典籍《五燈會元》。我尤其欣賞禪宗公案里的機智、俏皮與思辨，那種答非所問、機鋒相向的智慧，對我的創作思維影響很深。至于神仙或文學人物里自己最像誰，我并沒有特別對應過某一個具體角色。

9、朱泓彥：您在澳洲生活的早期，您接觸到的最強烈的文化沖擊是什么，它后來如何變成您畫面里的隱喻？

關偉：初到澳大利亞時，對我沖擊最強烈的并非單純文化差異，而是強烈的地理環境反差。我從小生活在內陸北京，習慣了擁擠熱鬧的都市氛圍；而澳洲塔斯馬尼亞、悉尼、墨爾本等地均環海，整個大陸孤懸海外，地廣人稀，環境原始、空曠又安靜。這種與中國截然不同的海島地貌、遼闊水域與疏離氛圍，直接轉化為我畫面中重要的視覺隱喻。作品里的水域面積不斷擴大，水既象征著隔絕與孤獨，也承載著詩意、未知與潛意識層面的精神指向。地理帶來的切身感受，與跨文化處境交織在一起，共同構成了我繪畫中的核心意象與精神底色。

10、朱泓彥：當您把中國典故放進全球語境時，最難的是翻譯語言？還是翻譯哪一種經驗，您會怎么回答這個問題？

關偉：將中國典故與形象置入全球語境，對我而言是極具挑戰性的工作。我的處理方式主要有兩點：

一是在選擇中國傳統與神話形象時，優先考慮其世界影響力，比如《西游記》中的孫悟空，早已成為世界性文化符號，突破了地域局限，易于西方觀眾理解。

二是對形象進行國際化、模糊化處理，弱化其過于具體的歷史背景與地域標識，讓它承載更普世的情感與敘事，避免強烈的本土標簽。

有時我也會將中西神話形象并置結合，使觀眾在熟悉西方形象的同時，通過對比自然理解東方意象。依靠這兩種方式完成傳統文化的現代表達，雖難度很大，但整體效果較為成功。

11、朱泓彥：您如何處理觀眾的誤讀，哪些誤讀您愿意放任，哪些誤讀會讓您想要通過新的作品糾正？如果讓您回到某一幅代表作完成前的一個關鍵節點，您會做不同選擇嗎？

關偉：我認為觀眾對作品的誤讀其實很有意義。藝術家完成創作后，作品便擁有了獨立的生命，觀眾會結合自身經驗進行解讀，產生與作者初衷不同的理解，這是很正常的。比如我創作《試管嬰兒》時，本意是探討科技對人類的影響，卻被澳洲觀眾解讀為對中國計劃生育政策的回應。而我在一幅描繪探索船隊登陸澳洲的作品中，又被觀眾聯想到當時當地的難民船議題。

這類誤讀甚至會給我帶來新的啟發。原本表現探索的船只，在觀眾解讀下轉向了難民主題，我也順著這個思路，后續創作了一系列以涌向澳大利亞的難民船為核心的作品。對我而言，有啟發性的誤讀可以順勢接納，而涉及根本性理解偏差的，我也不會刻意糾正，更多是用后續創作去延伸和完善表達

12、朱泓彥：您如何看待藝術家與時代的關系，是回應，是抵抗，還是建立一套平行的敘事系統？您會給年輕藝術家什么建議，尤其是關于如何在市場壓力與自我表達之間找到節奏？

關偉：我認為藝術家與時代應是積極回應的關系，同時還要對未來的可能性做出探索與開拓，這也是我一直堅持的創作方向。我的作品具有很強的現實回應性，會直面AI、生物工程等當代議題，在反映當下的同時，也試圖預示未來的發展走向，保持積極向上的視角，這也是我理解中的藝術家責任。

對于當下面臨巨大市場壓力的青年藝術家，我深有體會。我們當年在西方同樣遭遇過嚴峻的經濟與生存困境。建議大家根據自身條件，盡量堅守創作初心：經濟寬裕時，多做發自內心的表達；條件有限時，也可以從小作品入手。無論尺幅大小、環境如何，都要堅持表達最真實的思考，建立獨立且具備批判性的觀察視角，守住自我表達的底線。

傳言 2023 關偉

13、朱泓彥：您認為自己最重要的一次轉折發生在什么時候？轉折的原因是外部事件，還是內部覺醒？

關偉：我創作生涯最重要的一次轉折，出現在1990年抵達澳大利亞之后。

此前在國內，我有同伴與創作群體，可以相互交流、共同推進；而只身來到澳洲的大學，語言不通、文化陌生，全新的環境與觀眾讓我面臨巨大挑戰。

為此，我不得不主動放棄一部分在國內形成的繪畫邏輯與表達方式，轉而吸收、融合西方與澳洲當地的藝術語言，實現了一次非常關鍵的創作轉型。

這次轉變主要來自外部環境的強烈推動，同時也伴隨著我內在的自我梳理與調整，是內外因素共同促成的重要突破。

14、朱泓彥：您如何管理自己的工作節律與情緒，低谷期通常靠什么方法回到工作臺前？如果未來只能保留一種媒介繼續創作，您會選繪畫還是其他形式，理由是什么？

關偉：我多年來一直保持著穩定的創作節律：上午通常用于閱讀與寫作，下午和晚上則專心進行繪畫創作。情緒波動難免會影響狀態，但長期形成的工作習慣，能讓我在低谷時也堅持回到工作臺。

我也曾嘗試影像、雕塑、版畫、陶瓷等多種媒介，但如果只能保留一種，我依然會選擇繪畫。因為繪畫是高度個人化、完全可以由自己掌控的藝術形式，創作過程能帶來極大樂趣與內心的平靜。而影像、雕塑等往往需要多方協作，耗費大量精力溝通。獨自繪畫的狀態，既能讓我沉浸其中，也能獲得精神上的慰藉與平衡。

不在此時、不在此地 2023 關偉

15、朱泓彥：您怎么看待當代藝術里越來越強的策展敘事與機構語言，它對藝術家的自由是擴展還是收縮？

關偉：當代藝術中愈發強勢的策展敘事與機構語言，對藝術家創作自由呈現雙向影響。一方面，專業機構與策展人依托雙年展、主題大展等平臺，能系統梳理創作脈絡，將藝術家作品納入學術敘事體系，拔高作品站位與行業視野，拓寬藝術表達的傳播邊界。另一方面，固化的策展邏輯常強行框定作品語境，將藝術家創作生硬適配既定主題，背離作品本身內核；甚至倒逼創作者迎合敘事導向，脫離本心與原生創作初衷，束縛獨立表達。正因如此，不少藝術家開始自主策展，跳出機構固有范式。整體而言二者利弊共存，仍需在博弈中探索更平衡、適配的新型共生路徑。

16、朱泓彥：如果讓您策劃一次只屬于您自己的展覽敘事，不考慮市場與機構，您最想把觀眾帶去哪里？

關偉：若完全剝離市場訴求與固化價值規訓，純粹以自我心性構建專屬展覽敘事，我會遵從內在創作理想自由表達。整體既追求宏大且極具沖擊力的視覺體量與現場張力，又深度融入哲思內核與松弛的幽默意趣。展覽打通視覺、聽覺與空間裝置，實現感官場域的渾然共生。最終希望帶給觀眾正向、振奮的精神體驗，兼具審美驚奇與心靈共鳴，讓觀者在沉浸式氛圍里完成自在且豐盈的精神漫游。

藍色狂想曲，2023

17、朱泓彥：如果讓您選一段人生記憶當作一幅畫的開場鏡頭，您會選哪一段，那一幕里最清晰的聲音或氣味是什么？

關偉：若擇一段人生記憶作為畫作的開篇鏡頭，我會選擇初抵澳大利亞塔斯馬尼亞的時刻。彼時心境滿是振奮，當地地理地貌與北京都市環境形成鮮明對照：原生自然氣息濃郁，綠意充沛，整體質感古樸又沉靜。無論城鎮還是鄉野，處處鳥語花香，遍布奇花異禽，帶著濃烈的異域地域特質。

清晰可感的是山野草木的清潤氣息，還有林間自在的鳥鳴聲。這種跨地域的空間差異、文化新鮮感與自然原生氛圍，深深烙印在記憶里，也長久滋養、影響了我后續的藝術創作。

18、朱泓彥：您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會成為藝術家的那一刻，是被誰或被什么觸發的？

關偉：我對藝術的啟蒙源自家庭熏陶，自幼隨父親修習書法、國畫與連環畫，奠定了東方審美基底。中學階段，開始接觸西方繪畫體系，尤其研習蘇聯寫實與浪漫主義畫派。1986年改革開放浪潮中，大量西方藝術作品、理論書籍與思潮涌入，我沉浸其中，如饑似渴地吸收多元藝術養分。二十多歲時，歷經升學求索，又擔任美術教職，在持續的創作實踐與教學沉淀里，內心愈發篤定，逐步確立自我方向，徹底萌生并堅定了成為獨立藝術家的初心與理想。

19、朱泓彥：您有沒有某個長期反復出現的夢，它后來變成了畫面里的某種角色或空間？您人生里最像一場突然轉場的時刻是什么，像從一個場景瞬間切到另一個場景，那次轉場改變了您什么？

關偉？初到澳大利亞的一兩年間，我反復做同一個夢境：夢中重返故土，回歸美術教師的身份，陷入備課、授課與資格考試的循環，身心緊繃，失去自在狀態。夢境里常伴隨飄忽不定的云影意象，暗含掙脫束縛的精神渴望。久而久之，這份反復出現的潛意識圖景被固化為創作符號，云成為我作品里持續在場的核心元素，承載著掙脫桎梏、奔赴自由的精神內核，也完成了從深層夢境到視覺畫面的長久轉譯。

20、朱泓彥：如果把您的創作當作一本自傳，哪一章最難寫，哪一章最舍不得結束？您有沒有畫過一幅作品，觀眾笑得很開心，但您心里其實是很冷的？如果讓您用一個笑話來解釋嚴肅議題，您會更愿意拿身份、歷史還是欲望開玩笑？您覺得觀眾在笑的時候，最容易被您悄悄帶到哪里去？

關偉：若將創作視作自傳，1993年的《試管嬰兒》系列是極具張力的篇章，也是表達中最難落筆的一段。作品聚焦科技介入生命倫理的議題，探討人工生育方式對人文、宗教與傳統秩序的沖擊；我將楊柳青民俗嬰兒形象與冰冷的試管并置，形成視覺與觀念的強烈反差。展出時觀眾多會心一笑，誤讀為對生育政策的表層解讀，實則背離創作初衷。同期《活標本》《偉大的茄子戰爭》等作品，亦以幽默語態解構戰爭、歷史與個體身份。我習慣以戲謔手法包裹嚴肅思辨，借輕巧的玩笑觸碰深層命題，讓觀眾在笑意之余，悄然走入對時代、倫理與存在的沉靜反思之中。

21、朱泓彥：您覺得如果出現在西游記里，最像自己的角色會是誰？唐僧、悟空、八戒、沙僧，還是白龍？您會不會覺得神話不是過去，而是人類處理現實的一種工具箱，您最常用的“工具”是哪一個？

關偉：若置身《西游記》敘事譜系，我更愿意成為唐僧。他心性篤定、信念恒常，性格看似質樸內斂，卻始終守持初心；一路歷經磨難，在眾生護持與重重劫數中不改方向，終憑堅定意志修成正果。唐僧形象兼具端雅完滿的特質，既被世人親近善待，又常身陷欲望糾葛，本身充滿多層隱喻張力。

我認同神話并非陳舊過往，而是人類直面現實、梳理精神困境的思想工具箱。于我而言，最核心的精神工具，是恒定的意志與沉穩安寧的心性，這份內在定力貫穿創作始終，也成為我藝術表達里恒久的精神底色。

南方的海 關偉 2025

22、朱泓彥：在您的作品里，神話典故更像對現實的隱喻，又似一種對現實的逃離。如果讓您重新寫一段“取經故事”，終點不在西天，而在當代社會，那個終點會是什么？

關偉：在我的創作中，神話典故既是對現實的隱喻，也是對現實的精神超越。若重寫一段取經故事，將終點置于當代社會，我會把西天替換為宇宙深空。在我看來，當代神話正是人類對自然與未來的無限想象。新的取經之路，不再局限于人間求索，而是超越地球既有認知，向著更廣闊的宇宙探尋未知奧妙與終極真理。甚至可以突破碳基生命的肉身限制，向著更自由、更具拓展性的生命形態延伸，實現超越地球邊界的精神與存在之躍升，構成一條屬于未來的宇宙探險征途。

23、朱泓彥：在澳洲生活之后，您最明顯改變的一件事是什么，是語言、節奏，還是看人看世界的方式？您什么時候最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是外來者，那個瞬間通常發生在很日常的小事里嗎？您覺得自己的作品更像“翻譯”還是“發明”，是在翻譯一套經驗給世界，還是在發明一種新語法？

關偉：移居澳大利亞后，我最顯著的改變并非僅語言節奏，而是看待世界的方式與內在獨立性的雙重提升。在國內時，我身處緊密的人際與師承網絡，多依靠群體互助與交流；抵達澳洲后，凡事需獨立面對、獨自承擔，由此形成了更強的自主性與適應能力。同時，跨地域的生活讓我擁有了雙重視角，跳出單一語境局限，觀察事物的維度更為開闊，對中澳兩地的認知也更加清晰客觀。

此外，澳洲的社會規則、公共秩序與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尊重，也從日常細節層面深刻影響了我的行為方式與價值觀念。

24、朱泓彥：如果讓您用一句話解釋移民經驗帶來的禮物和代價，您會怎么說？您有沒有某一刻突然覺得，自己同時屬于兩個地方，也同時不完全屬于任何地方？或者說您感受到自己只是世界整體的一部分？

關偉：移民經歷帶給我的，是視野維度的拓展與身份邊界的重構。作為跨地域生活的藝術家，最大的收獲在于擁有雙地域乃至多維度的認知視角，在觀察與思考時具備多重參照體系，從而對世界形成更為深入、立體的理解。這種狀態使我不必錨定于單一文化立場，身份更具流動性，也由此獲得了更為獨立的藝術判斷與精神自主性。

25、朱泓彥：您開始一幅畫時，第一步通常是什么，是先定氣氛、先定角色，還是先確定一個問題？您有沒有一個反復出現的“私人符號”，只有您自己知道它代表什么？

關偉：我開啟單幅作品或系列創作時，通常先由某個主題或形象觸發靈感，再圍繞其展開大量草圖研究，挖掘形式與內涵的多種可能性。在草圖基礎上，進一步推敲畫面氛圍與色彩方案，直至方案成熟完善，才最終在畫布上完成正式呈現。我的創作方式偏向理性與嚴謹，注重周全構思，極少依賴即興情緒發揮，習慣循序漸進、層層深入，在穩步推進中完成最終作品。

新生 關偉 2025

26、朱泓彥：您最喜歡畫面里哪一種“失控”，比如角色突然活了、邏輯突然跳了、敘事突然斷了呢？如果讓您把作品拆成三層：表層好看，中層故事，深層立場，您覺得哪一層最重要？

關偉：在從草圖推演至色彩方案，再最終落實到畫布整體的創作過程中，常會出現許多預設之外的變化。有時是形象布局不合預期，便對其進行重構與豐富；有時是色彩在草圖階段效果未盡理想，在大幅畫面調整中強化氛圍，形成新的視覺張力。若將作品分為表層視覺、中層敘事與深層立場三個維度，我認為三者同等重要，并力求在創作中實現三者的統一與完善。若必須擇一而論，我認為畫面的視覺呈現與內在的真情表達最為核心，是作品成立的根本。

27、朱泓彥：您什么時候最擔心自己在重復自己，那種信號通常是什么？您會給自己設置“禁令”嗎，比如某種手法一段時間不允許再用？年齡增長后，您覺得創作的能量是變慢了，還是變尖了，或者變得更沉靜了？

關偉：我始終對自我重復保持警惕，在每一次新的創作探索中，都會主動引入新的形式與內容，力求實現觀念與語言的更新。盡管個人標志性的技法與視覺符號會持續在場，但整體表達始終與既往作品拉開距離，保持足夠的挑戰性。

為避免固化，我常在材料語言上進行拓展，嘗試使用檔案紙、紙盒等非常規材料；在內容層面，則主動回應當下議題，例如將AI技術帶來的社會影響轉化為創作符號，為作品注入當代性。 隨著年齡與閱歷的增長，我的創作狀態不再追求外在的激烈沖擊，而是愈發沉靜、舒展與從容，在更穩定的節奏中深化表達。

28、朱泓彥：如果未來您的作品必須變得更少、更克制，您會舍得刪掉什么？您覺得成熟意味著更自由，還是意味著更節制？您有沒有經歷過被市場“獎勵”某一種風格，然后反而開始警惕它？您覺得觀眾想要“看懂”是一種需求還是一種認知陷阱？您覺得藝術家的底線是什么，那條線一旦過了就會失去自我？

關偉：我的創作正趨向于更克制的表達，力求以更精簡的語言傳遞更深層的內涵。畫面處理上，我刻意追求松弛感，僅對關鍵細節進行精準刻畫，整體摒棄過度緊實、面面俱到的畫法，以留白與節制提升作品張力。

當某一風格受到市場追捧、作品銷量走高時，我會保持高度警惕，擔心由此淪為被商業邏輯綁架的創作者，喪失藝術創新的動力。2000年前后，我以自然、星空、海洋為主題的作品市場反響極佳，但這種成功反而讓我警覺。911事件后，我主動轉向戰爭題材，這類主題并不討巧，市場接受度也明顯下降，卻讓我內心更加踏實，因為我以此掙脫了市場對創作的支配。在我看來，成熟意味著節制中的自由，而非無邊界的放縱。藝術家的底線，是堅守人文關懷與正向的價值立場。一旦越過這條底線，為迎合市場或潮流放棄獨立思考與精神內核，便意味著藝術自我的徹底喪失。

29、朱泓彥：如果有一天 AI 可以完美模仿您的筆觸和敘事，您會把它當敵人、工具，還是一面鏡子？您覺得“不可替代性”在藝術里到底是什么，是手、是經歷，還是對世界的獨特反應？如果未來展覽里，觀眾更愿意看一段生成影像而不是一張畫，您會如何反擊或共舞？AI 能在幾秒鐘內生成無限多的作品，您覺得人類還需要藝術嗎？藝術在未來會演變成怎樣新的形式？

關偉：在我看來，AI既是極具顛覆性的技術對手，也可被視為創作工具與自我參照的鏡像。盡管其技術能力強大，甚至在未來有可能在視覺層面模擬繪畫形態，但藝術中仍存在AI無法替代的核心部分。

藝術的不可替代性，并非單純依賴手工技法或時間精力，而是創作者經由生命經驗沉淀，對世界形成的獨特認知，以及通過筆觸傳遞的真實情感。AI的生成本質上是對既有數據的整合與重復，難以產生真正意義上的原創性思想與生命體驗。

面對觀眾偏好轉向生成影像的趨勢，我不會選擇對抗，而是選擇與之共舞。我對AI保持開放態度，會主動將其作為創作輔助加以運用，同時并不畏懼其帶來的沖擊，始終堅守人類藝術獨有的精神內核與原創價值。

30、朱泓彥：如果您只能留下一幅作品給未來的人類，您會選哪一幅？為什么？

關偉：若只能為未來人類留存一件作品，選擇對我而言十分艱難，因為每一件作品都凝聚著我的心血，如同自身生命的延伸。若從藝術節點與精神價值考量，我會傾向于兩件標志性創作。

一是《活標本》系列，它顛覆了既有價值體系，充滿開放性的未來想象，具有超越時代的觀念性。二是近期的《時間方舟》，作品重新解構了時空認知，寄托著對人類未來的思考與期許，能夠為后世帶來精神啟示。二者分別代表了我對既有秩序的反思與對未來文明的展望，

31、朱泓彥：您最想讓觀眾帶走的是認知和聯想？或是一種什么樣的精神狀態？

關偉：我最希望觀眾能從作品中獲得愉悅的審美體驗，同時形成積極、飽滿、開放的精神狀態，以更舒展通透的視角認知世界，并懷揣對未來的美好期許與正向信念。

32、朱泓彥：您覺得自己最重要的天賦是想象力，幽默感，還是某種不服氣？

關偉：我認為自己最重要的藝術天賦，一是突出的想象力與聯想能力，能夠憑借直覺，將差異懸殊的形象與物象進行巧妙且獨特的并置重組；二是與生俱來的幽默感，使其成為個人創作中鮮明的語言特質。

33、朱泓彥：您工作室里最離不開的一樣東西是什么？為什么？您創作前會做什么熱身動作，比如聽音樂，下棋，散步，泡茶，還是先整理桌面？

關偉：我的工作室始終保持整潔有序，并非雜亂隨性的工作狀態。創作時我最離不開的兩樣東西是音樂與茶。音樂作為背景，能讓我身心放松，在繪畫過程中保持舒緩愉悅的創作節奏，享受整個創作過程；而飲茶可以提神醒腦，使我精神更為集中振奮，為持續創作提供穩定的狀態支撐。

34、朱泓彥：您在創作中，如果遇到瓶頸或者困擾，會用什么樣的方式化解？

關偉：當創作陷入靈感瓶頸時，我最有效的解決方式是閱讀風格奇趣、視角獨特的書籍，同時觀看各類展覽，偶爾也會與人交流，通過外部信息與思想碰撞激發新的靈感。相較社交，我更偏愛獨處。安靜的環境能讓思緒更為清晰澄明，更利于沉淀思考與生發藝術構想。

35、朱泓彥：您覺得堅持創作應該靠自律，還是靠熱愛，或者靠外在的壓力？您如何判斷一幅作品何時應該停止？您長期持續創作的動力是什么？

關偉：對于大型作品而言，我的創作周期往往長達數月，我并不會設置固定的停筆節點，而是跟隨畫面自然演進，當整體趨于完整和諧時，便會自然收筆。 我的創作與生活節奏高度規律：每日上午閱讀積累，午后進入工作室，晚間結束工作，日均投入約十小時，其間穿插適度休息。雖創作時長，但整個過程充滿探索樂趣與自我挑戰，繪畫于我而言，亦是一種類似修行的沉靜狀態，已成為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核心部分。我認為堅持創作離不開自律、熱愛與外在壓力三者的共同支撐。若按重要性排序，首先是熱愛，它是持續創作的核心動力，讓我始終樂于面對新的探索與挑戰；其次是自律，源于長期養成的高度自律習慣，保障創作穩定推進；最后是外在壓力，各類展覽與項目任務推動我按時完成創作。三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36、朱泓彥：您覺得幽默在您的作品里更像調味料，還是更像一種表達方式？很多人會說移民身份很復雜，這對您創作最大的影響是什么？您畫里的人物很多，有時候像一群人，有時候又像同一個人，您更想表達的是孤獨還是連接？

關偉：經過數十年創作，幽默已內化為我核心的藝術表達方式，而非簡單的調味。面對議題時，我會自然地以幽默切入，將其視作一種高級智慧，讓觀眾在會心一笑中拉近與作品的距離，更親切地理解作品背后的思考。古今諸多哲學家與藝術家均以幽默與智慧見長，這也深刻影響了我的創作追求。作品中常出現無五官、僅保留嘴部的人物形象，時而單個、時而成群。我意在超越個體與民族的局限，聚焦人類整體的生存與發展，畫面表達的并非孤獨，而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結與共存。

如果只用一句話向路人介紹我的作品，我會說：我的作品兼具新鮮感、幽默感、智慧與知識性，在輕松有趣中帶給人思考。

我之所以選擇古代神話而非直接描繪現實，是因為神話本身充滿神奇想象，如同一座與世界相對隔絕的奇幻島嶼，包含尋寶、探險、異獸等無限可能性，其動植物與敘事邏輯都獨樹一幟。相比之下，現實題材反而容易束縛表達，而這種天馬行空的想象更契合我的內在性格與創作邏輯，因此一直延續至今。

37、朱泓彥：您有過最難熬的一段創作低谷嗎？那時候您怎么把自己拉回來？有沒有哪次展覽或作品，讓您突然更確定自己走對路了？

關偉：我年輕時曾經歷過一段深刻的創作低谷。80年代中期改革開放后，西方表現主義、印象主義、立體主義、超現實主義等諸多流派涌入中國，我們如饑似渴地學習吸收，卻常常在短短數月間頻繁轉換風格，最終陷入對自我藝術語言與創作方向的巨大困惑之中。真正的轉折點出現在1986年，北京民族文化宮舉辦的西藏唐卡特展給了我極強的觸動與啟發。展品中結合中醫穴位圖示的人體意象，讓我瞬間明確了自己的藝術方向。歸來后，我摒棄了繁復的色彩與情緒化表達，轉而以黑白灰為主調構建畫面，中心放置人體形象，并點綴鮮紅的穴位與文字符號。這批作品的誕生讓我精神大振，也確立了我最早的個人藝術語言，對我后續的創作脈絡影響深遠，此后的風格演變也始終延續著這一核心基因。

38、朱泓彥：您怎么理解成功，是被更多人看到，能讓自己活得更有尊嚴，還是內心更篤定？您怎么看藝術和金錢的關系，怎樣才算不被錢牽著走？

關偉：我并未將世俗意義上的成功視作核心追求。盡管在澳洲擁有一定知名度，作品亦被納入本土教材，獲得了相應的社會認可與尊重，但我始終保持謙卑，以持續的好奇心與嚴謹態度投入創作，這已成為我穩定的生活方式。

關于藝術與金錢，我認為二者需保持適度平衡：藝術創作需要基本的物質保障以維持生計，但不可過度追逐利益，否則極易陷入商業化、模式化的困境，喪失藝術獨立性。

物質條件足以支撐持續創作即可，不被資本與市場左右判斷，才是不被金錢裹挾的關鍵。

39、朱泓彥：如果讓您推薦一個最能代表您氣質的城市角落，您會選哪里？未來您會不會嘗試把 AI 當工具用在某些環節，比如找靈感或整理資料？如果未來藝術越來越快，越來越多，您覺得觀眾還會需要什么樣的作品？如果讓您給未來十年的自己寫一句提醒，您希望自己不要失去什么？

關偉：若選擇一座最契合自身氣質的城市，我更傾向于悉尼。這座城市安逸優美、人際友善，加之我在此生活超過三十年，整體氛圍與我的狀態高度契合。與此同時，北京作為故鄉，其大氣包容的城市氣質與深厚的人際聯結，同樣是我珍視的所在。

對于AI，我持開放與實用態度，已將其作為創作輔助工具，運用于資料整理、文本翻譯等環節，充分借助科技為藝術實踐提供便利。

面對藝術生產日趨快速化、規模化的未來，觀眾依然需要具備精神深度、人文關懷與獨特生命體驗的作品。若給十年后的自己一句提醒，我希望始終保有好奇心與開放心態，坦然接納并擁抱一切新鮮與有趣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