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電話響了,就意味著又一條蛇闖入了某個人的家里
我的手機鈴聲是一首非常普通的默認曲調。
不是什么特別的音效,不是蛇吐信子的聲音,也不是那種一驚一乍的警報。
就是一首很安靜的默認鈴聲。
但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么嗎?
在陽光海岸這片地方,我的電話比000還管用。
000你可能不知道——那是澳洲的綜合性緊急服務號碼,涵蓋警察、消防和急救。但為什么我的電話比它還管用?因為如果我只是個普通市民,打000過去,接線員很可能會給你一個州政府野生動物救助的號碼讓你自己聯系。他們不會像我們這樣,立即派一個專業的捕蛇人,直接出現在你家門口。
東部棕蛇——依據其在小鼠身上的半數致死量數據,常被認為是世界上毒性排名第二的陸棲毒蛇。咬一口,它的神經毒素和凝血毒素會迅速破壞人體的凝血功能,可能在短短30到60分鐘內就導致心腦血管衰竭。但它盤在一個三個月大嬰兒的搖籃下面時,人們不先打急救,他們先打我。
這讓我覺得自己像個消防員。
只不過消防員救火,我救的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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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斯圖爾特·麥肯齊。今年35歲,陽光海岸捕蛇人公司的老板。國家地理頻道那檔《澳大利亞捕蛇人》紀錄片拍的就是我和我的團隊。
2012年,我在澳大利亞動物園當爬行動物飼養員。
那是一份很酷的工作,每天和鱷魚、巨蜥、蟒蛇待在一起,都是些大家伙。但有一天我接到了一個朋友的電話,他說他鄰居家的后院爬進來一條蛇,沒人敢碰。
“你能來一趟嗎?”
我去了。一條兩米長的東部棕蛇正蜷在一棵灌木叢下面,距離后院的滑梯不到三米遠。兩個孩子正在屋子里透過玻璃門看著它,滿臉是淚。他們的媽媽站在門口,臉色煞白,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是我的第一次捕蛇任務。
我用的工具?一雙加厚手套和一條舊枕套。
現在想起來都后怕。
但你知道嗎,我把那條蛇成功裝進枕套的那一刻,那個媽媽哭了。不是害怕的那種哭,是如釋重負的那種。
她說:“謝謝你,我整整一天沒讓我兒子出過家門。”
從那天起,我就停不下來了。
最忙的時候,我一天接過35個電話。從孩子的臥室到老人院的馬桶后面,從汽車引擎蓋到燒烤爐的排氣管。沒有我逮不到的蛇,也沒有我想不到的藏身地點。
我當過大學里的動物學和海洋生物學學生,在澳大利亞動物園里待了七年。但我學到的所有東西,都不如這十年的捕蛇生涯教給我得多。
我記得有一位老太太,八十多歲了,住在一棟很舊的房子里。她打電話給我的時候聲音特別平靜,她說:“小伙子,我的客廳沙發上好像盤著一條蛇,你能過來幫我看看嗎?”
我趕到的時候,一條將近兩米長的地毯蟒正舒舒服服地趴在她的灰色沙發上。
老太太站在廚房里,給自己泡了一杯茶。
我抓著那條蛇往外走的時候,老太太遞給我一塊餅干,說:“要不要坐下來喝杯茶?你看起來滿頭大汗的。”
我哭笑不得地說:“女士,您不害怕嗎?”
她說:“蛇也是上帝造的嘛。只是我不希望它把我的沙發坐出一個坑來。”
這就是澳大利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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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蛇不會害你,但恐懼會
干我們這一行的,最怕的不是蛇。
說實話,在澳洲這片土地上,被蛇咬死的概率其實很低。整個國家每年因為蛇咬致死的人數,平均也就兩個左右。這里每年死于馬蜂蟄傷的人都比蛇咬死的多。
但恐懼不一樣。恐懼比蛇的毒液擴散得還快。
東部棕蛇——依據半數致死量數據,常被認為是世界上毒性排名第二的陸棲毒蛇。如果你在野外遇到它,它通常會選擇迅速逃走,而不是攻擊你。它不想咬你,因為它的毒液是用來捕獵的,不是用來浪費的。但如果它感覺被困住了,或者被逼到了墻角,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這時,它會為了自保而發動攻擊。
但人們并不這么想。恐懼會讓一切變得復雜。
所以我每天都會接到這樣的電話。
“我后院有一條蛇!快來人!”
我到了以后,發現是一條巴掌大的樹蛇,還是一條無毒蛇。但打電話的人已經帶著全家躲進了車里,在車庫里等了我四十分鐘。兩個孩子在后座睡著了,空調開著,發動機一直在轉。
我給那條小蛇拍了一張照片,放生了。
然后我敲了敲車窗,對那位父親說:“先生,您的孩子沒事了。蛇也安全了。您可以回家了。”
他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有些電話能讓人笑出來。
有一次我去了一個地址,女主人站在門外不敢進屋。她隔著窗戶指著一個方向,說:“就在那里!我看見了!就在客廳角落!”
我蹲下來看了看。那個所謂的“蛇”,是一條黑色的彈力繩。
她從貓眼看到一條繩子在地上盤著,嚇得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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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見過什么?水珠在玻璃桌面上拉出了一條長長的反光,以為是白化的蛇。塑料袋的影子被燈光打在地板上,以為是蛇皮。
有一次一個男人給我發消息說他的吉普車里有一條紅腹黑蛇,已經鉆進了儀表盤里面。我去的時候整個人從頭到腳都穿好了防護裝備,因為紅腹黑蛇也是劇毒蛇類。結果檢查了半天,是一條從他家花園里帶上車的橡膠管。
他說:“那你要收費嗎?”
我說:“要的。”
他說:“憑什么?”
我說:“憑我為了找這條‘蛇’,把我自己的后背貼在你那發燙的引擎蓋上烤了三分鐘。你也沒說不收錢就讓我走人啊。”
但有些電話,是真的讓人心碎。
我記得一個年輕媽媽,她的女兒不到兩歲。有一天早上她給女兒換衣服,打開衣柜,一條東部棕蛇正蜷在孩子的衣服堆里。
那條蛇的顏色和衣柜里的淺色衣服幾乎一模一樣。如果不是她看見蛇頭微微動了一下,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她后來跟我說,她抱起孩子就往外跑,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拿。她在客廳站了十分鐘,腿一直在發抖,站都站不穩。
那條蛇后來被我移走了。我在那條小裙子上看到了蛇盤過的痕跡——衣服上沾了一小片蛇蛻下來的皮。
我在想,如果那個媽媽沒注意到,如果那條蛇被驚擾了,咬了一口孩子——
我說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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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忙的捕蛇隊
我的公司現在有超過十個全職捕蛇人。我們24小時待命,每天最多能接到30多個求救電話。
我的團隊里有誰呢?克里斯·索爾,一個不愛說話的硬漢,但手比誰都穩。米克·本德,我們叫他“鯔魚米克”,一個經典的澳洲小伙子,膽子大得敢赤手抓蛇。還有阿黛爾·普賽拉、杰斯·施密特和奧利維亞·德格恩——幾位女捕蛇人,手下的活比男人們還要精細。
在第二季的紀錄片里,我們的隊員克里斯被蛇咬傷,加入了所謂的“咬傷俱樂部”。每次有隊員被咬,我們都會開玩笑說:“恭喜你,你終于拿到會員資格了。”只不過在此之前,米克和克里斯早就已經是這個“俱樂部”的成員了。
但實際上這一點也不好笑。
被東部棕蛇咬傷,你必須在幾十分鐘內注射抗蛇毒血清。黃金時間非常短。如果你的地理位置不夠好,或者交通不夠順暢,等待你的就是——
我記得有一次,昆士蘭州一個47歲的男人在托斯維爾的一個托兒所試圖抓住一條東部棕蛇,結果被咬了好幾次。蛇是一條小蛇——剛出殼不久的蛇仔——但它的毒液濃度并不比成年蛇低。
他沒能活過來。
每次聽到這種消息,我都會給自己的團隊發一條消息。不是什么煽情的話,就是四個字:“注意安全。”
這行當沒有鐵飯碗。你只能靠你自己的經驗和本能。
我記得有一個畫面,至今想起后背發涼。
那天我接了一個電話,一個住家后院有一條東部棕蛇。我趕過去的時候,蛇正盤在草地中央的一塊石頭下面。我試著用鉤子把它引出來,但那一天的溫度實在太高了——澳洲的夏天,地表溫度能達到40度以上。蛇的反應速度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
我的鉤子剛碰到它的身體,它就閃電般回擊了。那一瞬間我只看到一道褐色的影子從我的眼前劃過。
我當時以為自己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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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道影子只是擦著我的手套飛過去的。那條蛇咬了一口我的鉤桿,然后迅速縮回了石頭下面。
那個男人全程就站在幾米外,舉著手機拍視頻。
等我終于把蛇弄進袋子里之后,他說:“兄弟,你的手在抖。”
我說:“是的,我知道。”
那是我第一次在客戶面前承認我害怕了。
但你知道嗎,那不是什么羞恥的事。你每天和世界上最致命的動物打交道,如果你不害怕,你才是有問題的。恐懼會讓你保持清醒。恐懼會讓你在每一次出手之前多思考兩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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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蛇只是想要活下去,和我們一樣
很多人不理解我為什么做這行。
收入?說實話,這行賺不了大錢。出一次任務的費用大約是154澳元——這是覆蓋交通和基礎搜捕的起步價,如果是毒蛇或深夜出勤,費用會更高。這筆錢要涵蓋油費、設備損耗、保險,還有我手下員工的工資。我干這行不是因為錢。
是因為熱愛。
我從小就不像別的小孩那樣養貓養狗。我養的是蜥蜴。我有一只松果蜥,從我十歲的時候就開始養,它現在已經20多歲了,依然健康地活著。它趴在我手掌心上的時候,我能感受到它細小的爪子抓住我的皮膚。
那是一種非常特別的連接。
所以我上大學學了動物學和海洋生物學。我在澳大利亞動物園做了七年飼養員,每天和全世界最危險的爬行動物打交道。有一天我意識到,比起在動物園里喂鱷魚,我更想去做一件更有意義的事——
幫助普通人安全地與這些動物共存。
你可能會覺得這個想法有點可笑。一條東部棕蛇盤在你的孩子床頭柜上,你說要“安全地共存”?
但這就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使命。
你不能責怪一條蛇。它不是在害你,它只是在找食物、找水、找一個涼快的地方休息。你的家對于一條蛇來說,不過是一片不錯的棲息地。它分不清這是你的家還是它的家。
我的很多客戶在被蛇嚇得魂飛魄散之后,也會慢慢理解這件事。
有一個住在布德林姆的人,他養了一只寵物鳥。有一天我接到他的電話,說他回到家發現一條地毯蟒正趴在他鳥籠上面,蛇頭和那只虎皮鸚鵡隔著籠子的鐵絲網,幾乎鼻子碰著鼻子。
我趕到的時候,那條蟒蛇的身體已經擠進了籠子三分之一的縫隙。
如果再晚十分鐘,那只鳥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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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條蛇抓住之后,那個人問我要不要打死它。
我說:“不用。它不是想害你。它只是想活下去。”
然后我當著那個人的面,把那條蟒蛇放進了袋子里,帶回了叢林放生。
那個人后來成了我臉書上的忠實粉絲。他每次看到我發的視頻都會留言:“謝謝你救了Tommy。也救了那條蛇。”
很多人不懂,為什么我不直接打死那些蛇。
打死蛇,只會讓事情更糟糕。一方面,蛇是澳洲生態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另一方面,最危險的是,你拿著鐵鍬去打一條蛇,不僅很可能打不中,還會極大地激怒它,使它進入防御性的攻擊狀態。
這條蛇就不該被你打。
這就是為什么每次去完一個現場,我都會跟客戶聊幾分鐘。告訴他們一些基礎的蛇類知識,告訴他們怎么把院子收拾干凈,不要在房子周圍堆雜物,不要把貓糧狗糧放在室外吸引老鼠——老鼠來了,蛇就來了。
這是我的第二份工作——教育家。
有些客戶會笑我。
有一次我去一戶人家,一個十幾歲的女孩躲在房間里不肯出來。我把蛇抓走之后,她媽媽問我:“你能不能跟她說幾句?她現在連自己的房間都不敢進了。”
我走進那個女孩的房間。她坐在床上,抱著一個抱枕,眼淚汪汪地看著我。
我說:“你猜那條蛇現在在哪里?”
她搖頭。
我說:“它現在在一個很大很大的森林里,正在找它的新家。它比你更害怕。”
那個女孩突然就笑了。
那天我走出她家大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女孩站在窗戶邊跟我揮手。
所以你看,這就是為什么我能一直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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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每次鈴聲響起,都是一個新的生命在等待我
最近幾年,澳洲的氣候變得越來越熱。
你知道蛇在什么溫度下最活躍嗎?28到29攝氏度,大概82華氏度。這是蛇新陳代謝效率最高的溫度區間。在這個溫度以上,它們不需要花費太多能量來維持體溫,因此可以整晚都在活動,尋找食物、配偶和棲息地。
以前冬天的時候,蛇會進入一種類似冬眠的狀態,幾個月不吃不喝也不動。我們也有淡季,可以喘口氣。
但現在的冬天越來越短了。
“冬眠期正在縮短,這意味著蛇會更早活躍起來,也會更晚進入冬眠,”昆士蘭大學的布萊恩·弗萊教授說。“不僅會更早活躍,還會在夜間活躍得更久。”
氣溫升高、城市擴張、森林砍伐,這些都在把蛇推向人類的生活空間。
對蛇來說,我們的房子是一個完美的避難所。有空調、有食物、有水。老鼠在屋里安家,蛇就跟來了。
對人來說,這當然很嚇人。
我記得有一次陽光海岸的一所學校打來電話,說行政樓門口盤著一只很大的蜥蜴。我趕過去一看,是一只一米多長的巨蜥。學生們都嚇壞了,在走廊里尖叫。
我把那只蜥蜴引出來,送回了附近的叢林。臨走的時候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格雷格”。
發到網上的時候大家都在笑,說這個蜥蜴比大多數人都幸運——至少有人給起名字。
還有一次,一個男人的模型火車隧道里堵了一條蛇。他一開始以為是一條玩具蛇,因為他的模型火車隧道里經常放一些裝飾品。直到那條“玩具蛇”自己動了一下。
我趕到之后把那條褐樹蛇從隧道里拉出來,它的身體幾乎塞滿了整個軌道。
那條蛇后來被放生了,那個男人的火車模型也恢復了正常運轉。
這種工作我做了十年。
十年里,我從來不知道自己下一秒會接到什么樣的電話,會面對什么樣的蛇。但每一次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我的腎上腺素都會飆升。
不是恐懼。
是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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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個瞬間世界上只剩下你和那條蛇。你要用最快的速度判斷它的品種、判斷它的攻擊意圖、判斷你的每一次出手。
你走錯一步,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走第二步了。
如果你不幸被咬傷,應該立即撥打急救電話,然后盡量保持不動——澳大利亞標準的急救措施是采用壓力固定法。記住,抗蛇毒血清是救命的唯一解藥,但第一時間獲取專業的醫療救助才是重中之重。
所以,你看,我的電話比000還管用,不是因為我比警察更強。
是因為我的電話每一次響起來,都意味著有人正在經歷他們生命中最恐懼的時刻。他們需要的不只是一個抓蛇的人。他們需要的是一個能告訴他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人。
這就是我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我叫斯圖爾特·麥肯齊。我是個捕蛇人。
而這個電話——還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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