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紅 ：大山之上

一次投稿將同時發布六大平臺

凡發表于大河文學的作品，將自動同步發布于騰訊新聞、騰訊快報、網易新聞、360圖書館、一點資訊、頂端新聞等六大媒體平臺，被多渠道傳播。閱讀量較高的文章還將發布于人氣火爆的今日頭條、百家號、搜狐新聞、簡書等大河文學融媒體矩陣平臺。需轉載原創文章的可申請授權（編輯微信：dahewenxue2020）。大河文學投稿郵箱：dahewenxue@126.com

1

晚飯過后，暖黃的燈光漫過客廳，我習慣性窩在沙發里看書。母親斜倚在對面的藤椅里剝橘子，動作舒緩而仔細，慢悠悠地一掰掰剝開，又一絲絲揭下網狀的橘絡。偶爾抬頭看一眼，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有一句沒一句地和我閑聊著。

“今天又看的啥？”她遞來一瓣橘子，“這么入神?！?/p>

我把封面轉向她：“一本關于感情抉擇的書。女主為了一只養了十年的貓，準備和男友分手的故事，因為她男友對貓毛過敏?！?/p>

母親剝橘子的手頓了頓，抬頭看了我一眼，“只是為了一只貓？“似乎有些意外，隨手抽出一張紙，慢慢擦拭著指尖黏膩的汁液，然后又將那個剝了一半的橘子輕輕放回到瓷盤里。轉眼望向窗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一輩子那么長，需要做抉擇的時候可太多了……”

暮色正一層層壓下來，她眼角微瞇，山丘般的細紋在燈光下越發模糊，像是在回憶里思索著什么。

“還記得你大山叔家的玉鳳嗎？”母親輕輕地問。

“玉鳳嬸子？就是那個常年拄著拐杖，長得挺好看，誰都不敢惹的女人？”我有些好奇。

“不是不敢惹，是敬她骨子里的硬氣。"母親笑了笑，眼睛微瞇，思緒飄向了遠方。

玉鳳嫁到山村那天，正逢大雪紛紛，沸沸揚揚的雪也沒能遮住院子里熱火朝天的喜慶。嗩吶聲、歡笑聲、猜拳行令的吆喝聲，和著熱氣騰騰的酒菜香味，充斥著整個村莊。村里老老少少，幫忙的、祝福的、看新娘子鬧洞房的，都歡聚過來，把矮小的院落塞得滿滿當當。

就連橫行鄉里的社爺，也罵罵咧咧的不請自來，提著個酒瓶子，晃晃蕩蕩地闖進了院子。他的到來，讓在場所有人的都心頭一緊。忙碌的大山回頭瞥見，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趕忙堆起笑臉迎了上去。

“爺！您老肯賞臉，真是天大的面子！”他邊說邊躬身，雙手遞過煙卷，“快請上座，喝口熱茶先暖暖身子！”

社爺根本就沒有用正眼看大山一眼，直接推推搡搡的把他撩開，嬉皮笑臉地說：“茶就不喝了，新娘子呢？我先看看新娘子?！?/p>

“在……在里屋歇著呢。"大山賠著笑，伸手想去扶他胳膊。

“起開！“社爺胳膊一掄，將他搡到一邊，眼睛直勾勾地徑直往里走。

送親的嬸子見勢不妙，趕緊上前，半攔半勸：“他爺，這……這不合規矩??！”

“規矩？"社爺嗤笑一聲，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嬸子臉上，“在這兒，我就是規矩！”

他袖子猛地一甩，嬸子“哎喲”一聲，后腰結結實實撞在門把手上，疼得眼淚直流，半天緩不過來。社爺卻看都沒看一眼，抬腳就往新房里邁。

只見迎面新娘子一身大紅，端端正正坐在炕沿上。頭發烏黑發亮盤于頂心，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頸子。眉眼濃黑，臉蛋粉白，朱唇含羞。

“一朵鮮花，怎么就插在大山這個窮牛糞上了呢……”他一邊暗自謾罵著，一邊心生歹念，伸手就想朝新娘子臉上摸過去。

正在慌忙攙嬸子的大山，心里“咯噔”一下，剛要轉身去擋，就聽“啪”的一聲脆響！社爺便“嗷”的一聲，抱著胳膊蜷成了一團。手中的酒瓶也在劇烈的震動下，脫手飛了出去，摔落在墻角石板上，炸成一地碎片，純粹的酒香混著一觸即發的火藥味，彌漫著整個屋子。

“你這女人！敢跟老子動手！“社爺疼得臉都歪了，惱羞成怒地撐起身子，準備狠狠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一個教訓。可還沒等他站穩，只見那根拐杖帶著呼呼的風聲，“啪”的一聲，又一次結結實實地打在了他的大腿上。社爺猝不及防，“咕咚”一下便重重地跌跪在了地上。

大山愣了一下，心中又驚又喜，卻不好形露于色，一邊給玉鳳使眼色擺手，一邊慌忙上前去攙扶跪倒在地的社爺。

“爺！您別跟她一般見識！新媳婦，初來乍到，不懂規矩……”社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這樣的屈辱讓他惱羞成怒，可看著新娘子那怒目圓睜、手里攥著還在微微顫動的拐杖的樣子，剛剛點燃的氣焰，竟硬生生被壓了下去。幾乎是咬著后牙槽，甩開大山的手，一瘸一拐地罵罵咧咧地走了，那背影里帶著從未有過的狼狽和憤恨。

打那天起，全村都知道，窮得叮當響的大山，娶回個拄拐的媳婦，腿腳不利索，性子卻像炮仗。她棒打社爺的事，像風一樣刮遍了十里八鄉，再也沒人敢輕易上門撩騷。

這場喜宴上的風波，讓玉鳳“潑辣”的名頭傳了出去。擋住了羞辱，掙來了尊嚴，也無形中埋下了不可預測的恩怨。

夜深人靜的時候，大山常問玉鳳：

“鳳，你當時就不怕嗎？"

“小時候得病落了殘疾，出嫁前我爹怕我在外受欺負，便砍了屋后的老棗樹，連夜刨刻出來。頂端那個銅頭，是他用了二十年的煙袋嘴兒做成的，爹說，這拐杖就是我的腿，也是護身符。要是有人欺負我，就讓我打回去，做人身子骨可以軟，脊梁骨不能彎。"

望著玉鳳溫婉恬靜的臉，大山無比心疼。一遍又一遍撫摸著玉鳳殘若彎鉤的左腿，又多了幾分心酸，窗外，雪不知什么時候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一片。

然而誰也沒想到，這根帶來安定的拐杖，多年后，會以另一種方式，再次重重地杵在這片大地上，杵碎了這個家剛有起色的平靜。

2

日子像山澗的水，緩緩流淌過春秋冬夏，山川湖海，也流淌在新舊交替的歲月里，轉眼玉鳳的女兒妞妞已經七歲了。隨著一年年長大，妞妞眉眼間像極了幼時的玉鳳。聰明伶俐，活潑可愛，是全家的開心果，也是玉鳳的心頭肉。日子一天天好起來，蓋了房分了地，除了大山一天到晚鉆在地里忙個不停外，就只有玉鳳追著喊他記得吃飯的叫罵聲。大山也不惱，一邊風卷殘云地扒完飯，一邊瞅著玉鳳憨憨地笑，整個山村都向著幸福的生活努力打拼著。社爺的生意從運輸到礦產做得風生水起，處處一派生機勃勃。

那是個尋常的黃昏，玉鳳拄著拐杖從地里回來，“噠、噠”的聲響均勻地落在小路上。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一邊走一邊盤算著晚上給妞妞烙點愛吃的蔥油餅------孩子最近考試又拿了第一，該獎勵獎勵。

然而一直到推開院門，也沒有看見女兒歡快的影子，玉鳳心里有些疑惑，放下農具向里屋走去。

屋內沒有開燈，書桌旁空無一人，只是在灰暗的角落里有細碎的啜泣聲。

“妞妞？是你嗎？”她心頭一緊 ，喚了一聲。

啜泣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慌亂的窸窣聲，像受驚嚇的小羊往角落縮。

聲音嘶啞，嘴里還不停的喊著“別過來 ……求求你別過來……"

玉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拄著拐杖快步往里走，借著窗口透進的最后一點亮光，只見妞妞蜷在床角，碎花小裙子撕得不成樣子，臉上、膝蓋和胳膊肘上混著泥土的血痂已經發暗。

“妞妞……”玉鳳試探著又喊了一聲，聲音顫抖著。

孩子猛地一顫，抬起滿是淚痕的臉，一下子哭出了聲音，“媽媽……"

玉鳳的拐杖“咚”一聲砸在地上。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一點點靠近，想把女兒摟進懷里，妞妞卻像被燙到一樣，小小的身子抖得如秋風里飄零的落葉。

“妞妞，是媽媽……”玉鳳一遍遍說著，慢慢把女兒抱在懷里。一遍遍顫抖地撫摸著孩子身上的裙子和凌亂的頭發，看著女兒脖子上幾道青紫的指印，她淚如雨下。

等妞妞慢慢平靜下來，才斷斷續續地說出來了：“社爺家……虎子……”幾個字。

這樣的話，讓玉鳳腦子“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幾乎凝固如冰窖一般。

大山扛著鋤頭回來時，看見的是橫在地上的拐杖、打翻的針線筐，和屋里緊緊抱在一起的母女。聽完玉鳳顫抖地講述，這個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的老實漢子，眼睛瞬間紅了。

他轉身沖進柴房，抄起砍柴刀就要往外沖。

“你干啥？"玉鳳撲過去死死抱住他的腰。

“我要剁了那個畜生！”大山嘶吼著，脖子上青筋暴起，“欺負我可以，不能欺負我閨女！"

“你砍了他，自己也得進去！妞妞怎么辦？”玉鳳的指甲幾乎摳進他肉里，“你讓她沒了爹，往后怎么活？”

大山掙不動，手里的刀“哐當”掉在地上。順著墻根滑坐在地上，懊惱的一下下捶打著自己的腦袋：“我太窩囊了……連自己閨女都護不住……"

那一夜，玉鳳一夜未眠。她強忍著心痛，用溫水一點點擦拭著妞妞身上的泥污，小心清理孩子身上那些瘀青的傷口。每擦一下，她的心就跟著抽一下。擦到后頸那幾道指印時，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滾落，無聲地滴落在冰涼的手背上，她的心都要碎了，她不能想象當時孩子受了多少罪，胸腔里的疼痛翻江倒海，幾乎要將她吞噬。

做完這一切，她在床邊坐下，默默守著女兒，看著她睡夢中還在不時抽動的臉，到了眼眶的眼淚，又生生咽了回去。從極致的憤怒，慢慢變成異常的冷靜。

“我們去告他。”黑暗里，她冷冷地說。

墻角里一明一暗中的大山手抖了一下，煙灰掉落在手背上，燙了個泡也沒察覺。他緩緩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告？孩子這么小，要是沒證據……”這樣的事情在大山心里，或許在整個山村里想都沒有敢想過。

“會有證據的。”玉鳳的聲音啞得厲害，卻異常堅定，“明天我帶妞妞去醫院，然后去村委會找七爺。我就不信這個邪，這世上沒有說理的地方。”

大山透過微弱的月光看過去，玉鳳的臉色蒼白，嘴唇咬成一條直線，眼神卻像新婚夜那晚一樣，倔強、憤怒。

他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

鎮衛生院的診斷書上，“多處軟組織挫傷”“重度創傷后精神應激反應”這些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玉鳳心上。她和大山拿著診斷書，拄著拐杖走進了七爺家。

七爺聽完玉鳳的來意，看著大山遞過來的醫學診斷證明，臉色陰沉到了極點。他反復摩挲著手中的煙袋，半晌沒吭聲------這些年社家父子仗著有點勢力，在鄉里胡作非為，他早有耳聞，只是礙于宗族情面和鄉里關系，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有深管?？扇缃瘢谷怀隽诉@么大的事情，傷害一個七歲的孩子，這讓他格外震驚，也非常棘手，而且還是招惹了村里最潑辣的女人，他太了解玉鳳的性格了。那診斷書上“多處軟組織挫傷”“創傷后應激反應”的字眼，再一次像針一樣扎得他心口發緊。

七爺看著她——這個拄著拐杖、嘴唇干裂，雙眼布滿血絲的女人，心里猛地一酸：“好！既然你決定了，我陪你一起去找王所長?！?/p>

從派出所出來，到民警上門調查。社爺還正在家里為有完成了一筆生意慶祝喝酒，看見七爺和民警一起進門，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社爺，你兒子虎子在不在，他涉嫌傷害未成年人，請他出來配合調查。”民警亮出證件。

社爺放下酒杯，連忙搪塞：“警官，是不是弄錯了？虎子前幾天就進城了，給他表哥幫忙呢。”

“是不是亂說，調查了才知道。”七爺上前一步，“這一次可不是兒戲，你可要實話實說?！?/p>

“我說的就是實話！"社爺一口咬定，“不信你們搜！”

搜了一圈，確實不見虎子人影，案子卡住了。

那邊案件再進一步調查，社爺這邊也沒有閑著，多年來的羞辱一下子又翻起了舊賬，再加上虎子沒敢給他爹說實話，社爺惱羞成怒，幾次派人上門威脅，砸了她家兩扇窗戶。風言風語像野草一樣瘋長，有人在她背后指指點點，說些“姑娘家小小年紀就不檢點”之類的混賬話。連平日交好的鄰居，見了她都低頭匆匆走過。

最讓她揪心的是妞妞。孩子再也不肯出門，整天躲在屋里，一遍遍搓洗那件被撕壞的小裙子，手指搓破了皮也不停。夜里常從噩夢中驚醒，尖叫著“別碰我”，全身冷汗濕透。

玉鳳咬著牙，拄著拐杖一家家去問。有人開門見是她，二話不說“砰”地關上；有人隔著門縫說“真沒看見，你別來了”；還有人勸她：“算了吧鳳，胳膊擰不過大腿……”

拐杖敲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從堅定到疲憊，再到近乎執拗的重復。

直到一天擦黑，張嬸在村頭的大槐樹下偷偷拉住她：“鳳啊，那天我從娘家回來……好像看見李老頭在后山放羊，要不你問問他有沒有看見什么?！?/p>

這樣的信息，讓玉鳳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李老頭家門口的臺階上。這讓社爺深感不安，雖然當面拒不承認，但猥褻幼女這樣的事情，還是讓他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在對兒子再三打罵下得知了相關的真相，可一貫霸道的他，出于護兒心切，再加上對這個瘸子婆娘的痛恨，他還是選擇了冒險閉口隱瞞。當天夜里，社爺踏著月色敲開李老頭的門，將兩萬元摔在桌上：

“老李，拿著。該看的看見，不該看的就當你沒看見，管好你的眼睛和嘴，不要多管閑事?！?/p>

他心里清楚，正值嚴打，一旦被揭發，自己也得吃牢飯，可多年的囂張讓他不信一個瘸女人能翻起大浪。

李老頭深知社爺的霸道和毒辣，兒子曾因為宅基地的事情，和社家發生過沖突，被社爺打斷腿，上門理論又被狠狠揍了一頓，聽說身上斷了幾根肋骨，從此不能再下地干重活，也沒有太好的出路，只好在村長的協調資助下，買了幾頭羊放羊為生。他不想招惹麻煩

等到玉鳳趕到的時候，他閉門不出，連羊都不放了。為了女兒，玉鳳一次次跪在門前的青石板上，懇求李老頭出面做證。白天太陽毒辣時，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傍晚山風起來，吹得她單薄的身子瑟瑟發抖。

一天兩天，當拄著拐杖的女人又一次坐在李老頭家門口的臺階上的時候，老婆子終于忍不住說話了：

“老頭子，要不你去吧？這幾天全村人都在我們背后指指戳戳的，畢竟孩子也挺可憐的?！?/p>

李老頭始終沒有說話，只是一股腦兒地抽著水煙。煙霧繚繞里，透過窗戶，看著窗外那女人。

只見她靜靜地將布墊一層層墊高鋪實，踉踉蹌蹌地扶著石墻，撐著拐杖，單腿跪下，隨手抱起那殘疾的左腳，像抱著嬰兒般向上蹺著。由于腳踝長期懸空擠壓變得紅紫交加，李老頭心里一怵，差點兒吐了出來。這幾天，每一次看女人在門前跪下，都讓他想起社爺那畜生不如的兒子，把妞妞按在木板上撕碎衣服的畫面。每跪一次，他腦海里的畫面便越發清晰，攪得他日夜難眠，茶飯不思。再加上這幾天，趕羊群走過村莊，人們的竊竊私語、指指點點，讓他后背像背上了無形的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不是不想為妞妞做證，也不是不知道社家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只是他是一個老實本分的人，他太了解社爺的手段毒辣。不想因為別人的事攪得自己后半輩子不得安寧。在這個山溝溝里，張婆子、李瘸子，誰敢聲張？還不都是啞巴吃黃連，苦往肚子里咽?？蛇@個女人，這個瘸著腿又拄著拐杖的女人，卻非要討個公道，要回一個這幾輩子人都沒人敢要的公道。李老漢嘆了一口氣，卻被剛吸進的一口煙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他爺，我知道你在家，我只是想讓你站出來，為我姑娘說一句公道話。孩子已經好幾天沒進食了，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你就可憐可憐孩子吧。”女人一邊說著，一邊將頭磕在大門的臺階上，咚咚的聲音讓李老頭頭暈目眩。

“今天已經是第七天了，所長說就差一個關鍵的目擊證人，就可以立案偵查。”外面黑壓壓的烏云直壓下來，打著閃電，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斜打在窗戶上，冒著白色的霧氣，逐漸模糊了窗外的一切。

“下雨了，那可憐的鳳可咋辦呀？”李奶奶有些心慌，用手使勁推了推李老頭兒。

“你走吧，我什么都沒看見，趕快回去吧。”

“我不回去，下刀子我也不走。大家都說你看見了，只有您能替孩子做證，只要你能出來說句話，我跪死在您門前都愿意。"

風雨中，玉鳳拍打著大門，站起來，又摔倒，整個人跌坐在臺階下的水洼里，拐杖摔出了幾米遠。

“你這死老頭子，你不管我管！”李奶奶快步跑到門外，扶起玉鳳，“快起來，你再病了，家里可怎么過？”

“他爺，我知道社家肯定威脅你們，但是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害怕退讓，他會更囂張。他也怕，如果他不怕，就不會阻止我們上告，我們就是要告他。"望著玉鳳那布滿血絲的雙眼，幾乎沙啞的嗓音，還有那摔倒后蹭破了皮、滲著血的殘疾腿，李老頭知道，玉鳳不會放棄。

李老頭猛地從板凳上站了起來，在屋里煩躁地踱了兩步。窗外的風雨聲、玉鳳的哀求聲、老婆子的埋怨聲，連同腦海里虎子欺辱妞妞的畫面和社爺陰狠的威脅，交織成一張大網，把他越纏越緊，幾乎窒息。他瞥見墻上掛著的孫子小栓的照片，孩子笑得天真無邪。社爺那句“你孫子，我很喜歡”像毒蛇一樣鉆進他心里。

“我……我這是在造什么孽啊！”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問這不開眼的老天。他保護孫子，卻要眼睜睜看著別人家的孩子被糟踐？他今日因為懼怕而沉默，明日社爺那一家子畜生，會不會覺得這村里再無人敢出聲，轉而欺負到小栓頭上？今日他不敢為妞妞做證，來日若小栓受了委屈，又有誰會為他孫兒說句公道話？

這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積壓的恐懼。曾經一直以為縮起頭就能保平安，此刻才驚覺，在惡人面前，沉默就是縱容，今日的退讓，是在給孫子的未來挖下更深的陷阱。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把這輩子的窩囊氣都吐出去。起身走到門后，不是去開門，而是拿起了靠在墻角的放羊鞭，用手緊緊攥了攥，然后“嘩啦”一聲，猛地抽開了門閂。

風雨瞬間灌了進來。他站在門口，看著臺階下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玉鳳，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鳳丫頭，起來。明天……我跟你去。"

玉鳳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著李老頭，這個一向佝僂著背的老頭，此刻在風雨中站得筆直，眼神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亮光，那不是沖動，而是一種破開迷霧后的決然。

這樣的消息還是讓社爺知道了，他帶著幾個本家兄弟在去派出所的路上攔了好幾回，并叫囂著要讓玉鳳和李老頭沒好果子吃。但這一次，李老頭沒有躲閃。他攥緊了手里的放羊鞭，雖然手在微微發抖，卻挺直了腰板對社爺說：“社，你的錢，我回頭就還你。這事，我管定了。我不能讓我的孫子將來活在一個沒了公道、只有你們爺們說了算的狼窩里。”

他的舉動，連同村委會和及時趕到的民警的干預，不但打擊了社爺團伙的囂張氣焰，也讓他自己出庭作證的決心更加堅定。

開庭那天，社爺帶著幾個本家兄弟在法院門口叫囂，揚言要讓玉鳳和李老頭沒好果子吃，卻被民警當場攔住。法庭上，李老頭把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玉鳳掏出診斷記錄、傷情照片。此外，或許是玉鳳不顧一切的堅持終于撼動了人們心中的恐懼，開庭前，法院收到了一個匿名的包裹，里面是多名村民聯合提供的按有手印的證言和部分物證，歷數了社爺家這些年在鄉里犯下的種種惡行。

玉鳳將這些也一并呈到了法官面前。

法庭上，玉鳳死死盯著社爺的眼睛，看著他從猖狂到躲閃。李老頭看了看玉鳳，重新整理了一下洗得發白的襯衫，沒有理會身后氣急敗壞的社爺，繼續回憶著那天看到的一切：“那天我在后山上放羊，太陽快下山的時候，看見妞妞和孩子們蹦蹦跳跳地從半山經過，還和我打了個招呼。我喜歡這些孩子，看著孩子們開心的樣子，我就想起我們家小栓……”老李頭有些哽咽。

“說重點。"法官再次提醒。

“后來我被一泡尿憋得不行，就想去后山那間廢棄的老倉庫方便，剛跑過去，就聽見孩子哭喊的聲音。"

“那你怎么知道是妞妞？又怎么證明欺負妞妞的是社爺的兒子虎子？"

“一開始我也沒在意，直到聽到'放開我，放開我，我要回家……'我才聽出是妞妞的聲音。全村的孩子都取笑我，嫌棄我放羊臟，背地里罵我臭老頭，只有妞妞從來沒有。她每次經過都會和我打招呼，問爺爺好，還會把小朋友的糖果分給我吃，我死都記得妞妞的聲音！"

“繼續。"法官示意。

“聽到聲音我就跑過去，看見社爺的兒子虎子正把妞妞逼在墻角的木板上，小裙子都扯了下來。我想打跑他，但是我害怕，害怕報復，著急卻什么也做不了，就只能喊兩聲想嚇跑他?？伤坏慌?，還威脅我，我該死，我太膽小了，沒能趕跑他……”老李頭全身顫抖，老淚縱橫。

這時，他突然抬起頭，望向法官，也像是說給在場的所有人聽：“我害怕了一輩子，躲了一輩子。今天我不怕了！我不能讓我的孫子長大了，指著我的墳頭罵我，說他爺爺是個見死不救的孬種！就是這句話，支撐著我站到這里！”

玉鳳也抱著妞妞，心疼得泣不成聲。

然而，庭審并未結束。就在社爺以為即將休庭，臉上甚至露出一絲僥幸的松懈時，法官的話再次響起：

“現在，審理被告人社某涉嫌包庇罪、妨害作證罪一案，請公訴人出示證據。”

社爺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公訴人沉穩地起身：“審判長，我們有如下證據：第一，證人李某（李老頭）可證實，案發后次日，被告人社某曾深夜到訪，以金錢利誘，并要求其'管好眼睛和嘴'，明確要求證人不得做證。"

法官看向李老頭：“證人李某，對此你有何陳述？"

李老頭深吸一口氣，堅定地回答：“是。他拿來兩萬元，還拿我孫子威脅我。"整個法庭一片嘩然。

“第二，”公訴人繼續道，“我們收到了由多位村民匿名提供的證言與書證，這些材料相互印證，揭示了被告人社某長期橫行鄉里、欺壓百姓的累累惡行，充分說明了其藐視法紀、為所欲為的犯罪動機和惡劣本性。其包庇罪行，是其一貫霸道作風的必然延伸。"

社爺的臉色由鐵青變為慘白，他試圖叫嚷：“誣陷！這都是誣陷！”但被法警制止。

公訴人最后陳述：“綜上所述，被告人社某，為使其子逃脫法律制裁，利誘、威脅關鍵證人，其行為已嚴重妨害司法公正。天理昭昭，其罪當罰！”

最終的判決是公正的。法官當庭宣讀判決：“被告人虎子，以暴力手段猥褻七歲幼女，其行為已構成強制猥褻兒童罪，且侵害對象為未成年人，情節特別惡劣，依法從重處罰，判處有期徒刑七年；被告人社爺，明知其子實施犯罪行為仍予以包庇，又以財物利誘、言語威脅等手段阻止證人作證，其行為已構成包庇罪、妨害做證罪，數罪并罰，且其長期橫行鄉里、劣跡斑斑，依法從重處罰，判處有期徒刑五年?！?/p>

當法槌落下的那一刻，虎子癱在被告席上號啕大哭。而社爺，則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面如死灰地癱軟在座椅上。他苦心經營多年、賴以橫行的權威，不僅在他眼前崩塌，更被他從未放在眼里的“小人物”們用一紙紙按滿手印的證言徹底埋葬。他望向對面那個拄著拐杖的女人，眼神里第一次充滿了徹底的、絕望的畏懼。

玉鳳攥著拐杖的手終于松開，淚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所有經歷的奔波、痛苦，所有的委屈和堅持，終于有了結果。走出法院，陽光刺破云層灑在她身上，溫暖唯有安詳。

3

時光緩緩流淌，日子在平靜中逝去。就在玉鳳以為能和大山相守到老時，命運又給了他們沉重一擊。曾經壯如牦牛的大山也到了知天命的年齡。常年的辛苦勞作，加上饑一頓飽一頓的湊合，胃病像暗處的藤蔓悄悄纏上了他，并且并沒有好轉。曾經紛紛揚揚的閑言碎語，隨著歲月的流逝，也漸漸被淡忘。妞妞在父母的悉心呵護下一天天長大，走出大山求學、結婚、生子。一家人齊心協力，日子越過越紅火，徹底打破了老人們的擔憂。如今，大山和玉鳳已是子孫繞膝，皺紋里盛滿知足，本以為能在晨鐘暮鼓中安享綿長歲月。

然而，命運的齒輪卻在某個尋常的清晨悄然轉向。深秋的陽光依舊溫柔，卻在醫院走廊投下斑駁的陰影。當那張診斷書輕飄飄落在玉鳳掌心，“胃癌晚期”四個字如同一記重錘，將所有的歲月靜好擊得粉碎，原來生命的脆弱，遠比想象中更加猝不及防。

拿到診斷書的那一刻，玉鳳獨自在醫院走廊里坐了很久，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強撐著將眼淚逼回眼眶。她知道自己不能慌亂，此刻的慌亂只會讓大山更加絕望。從那天起，夫妻倆的生活徹底被白色的病房占據。白天，玉鳳變著花樣準備營養流食，配合醫生積極治療，拄著拐杖陪大山在灑滿陽光的花園里緩慢踱步；在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的走廊里來回穿梭，只要有一線希望，就第一時間聯系醫生。夜晚，等孩子們都離開，她依舊守在大山床邊，默默擦拭著他因藥物反應嘔吐的痕跡，一遍遍地整理衣物、擦拭用品，仿佛這樣就能把溫暖和生機重新注入這間冰冷的病房。

清冷的月光透過病房的玻璃窗，一寸寸爬上病床，在潔白的床單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突然，大山的咳嗽聲驚醒了蜷縮在角落里打盹的玉鳳，也驚醒了連翻身都痛苦的自己，枯瘦的手在空中艱難地虛抓著。

“怎么又咳嗽了？我叫醫生吧？”

“鳳，我沒事?！贝笊教撊醯卣f，枯瘦的手輕輕撫摸著玉鳳顫抖的肩頭。

“難受就喊，別硬撐?！彼奶鄣卣f。大山卻扯出一抹笑，喉結滾動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想回到山里去，杜鵑花該開了?！?/p>

遠處模糊的山影如黛，那是他們年輕時一同走過的地方，漫山遍野的杜鵑花，如火如荼地綻放。她永遠記得三十多年前的那個春天，她失足滑落山崖，是大山不顧危險將她救起。那時他的手臂結實有力，懷抱滾燙而溫暖……

“鳳……”大山的呼喚打斷了她的回憶。她連忙起身，卻因久坐而腿腳發麻，差點跌倒。拐杖“噠”的一聲敲在地板上，在寂靜的病房里格外清脆。

“怎么了？要喝水嗎？”玉鳳湊到床前，輕聲問道。

大山搖搖頭，眼神異常清明：“我想回山里看看。”

“現在？你這樣子怎么……”

“杜鵑花該開了。"大山的聲音雖弱，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堅定，“鳳，帶我回去看看吧?！?/p>

決定放棄治療的那天晚上，玉鳳一個人在病房的角落里待了很久，她第一次在沒有人的夜晚泣不成聲。從對一個生命的堅持到放棄，這簡單的幾個字，足以壓垮她半生的倔強。

而如今，大山說了，而且是以哀求的語氣。那個曾為護著女兒，敢拿砍刀跟闖進家門的流氓對打的男人，此刻枯瘦的手攥著她的衣角，氣若游絲地說：

“鳳，讓我走吧?！?/p>

玉鳳摸著床頭柜上磨得發亮的舊相框，照片里的大山還扛著鋤頭站在梯田上，肩膀寬得能撐起整個家。可現在，他化療針孔密布的手背瘦得只剩一層皮，連端起水杯都要發抖。

想著這些日子里，治療后的大山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因嚴重的藥物反應嘔吐不止，止痛藥都止不住的呻吟聲，以及他每次清醒后，望著窗外梧桐葉飄落時眼里熄滅的光，都在反復啃噬著她的神經。

玉鳳一遍遍清洗著生活用品，一件一件收拾著大山的東西。清風拂過，她內心深處還是希望大山快樂，即便是走，也要走得安心。于是她理了理散亂的頭發，抬手擦干臉上的淚痕，向醫生辦公室走去。

醫生辦公室里，主治醫師推了推眼鏡：“病人的情況很不樂觀，隨時可能……如果這是他的心愿，家屬可以考慮?！?/p>

女兒擔心地說：“媽，爸現在需要專業醫療護理，山里條件那么差……”

“你爸這輩子沒求過我什么?！庇聒P打斷女兒，聲音低沉而堅定，“就這一次，我得依他。”

三天后，一輛經過改造的面包車載著大山和玉鳳緩緩駛向山區。玉鳳一路上緊緊握著丈夫的手，不時為他擦拭額頭的虛汗。大山的精神卻出奇的好，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眼中閃爍著久違的光彩。

隨著車輛駛入山區，空氣漸漸變得清新。遠處，一抹抹紅色點綴在翠綠的山坡上——杜鵑花如期綻放了。

“鳳，你看……”大山清瘦的手指向遠處鮮艷的山坡，眼睛泛出久違的亮光。

玉鳳望著身旁的人，思緒瞬間飄回了年少時光。那時，因左腿殘疾，她成了小朋友們取笑、嫌棄的對象。每次摔倒后被冷落，總是大山第一時間沖過來，將她穩穩扶起。他會耐心地陪她聊天，變著法子哄她開心，還用袖口仔細擦凈她臉上的泥巴，再隨手采來一束她最愛的杜鵑花，插在她發間。那抹鮮艷的紅，成了她灰暗童年里最溫暖的光。

在山腰的寺廟安頓下來后，每日清晨，玉鳳都會小心翼翼地扶著大山到院子里。山間帶著花香的清新空氣拂過兩人的面龐，老方丈特意騰出的禪房，為他們隔絕了塵世的喧囂。許是回到熟悉的山水間，大山的食欲奇跡般好轉，竟能喝下小半碗粥。

“你看，我說回來是對的?！币惶彀恚笊阶谠褐械氖噬?，望著遠處的花海說道。夕陽為他蒼白的臉鍍上一層金色，看起來竟有了幾分血色。

玉鳳靠在他身邊，拐杖斜倚在石桌旁：“是啊，早知道就該早點帶你回來。"

大山突然劇烈咳嗽起來，玉鳳連忙為他拍背。當咳嗽平息，她發現手帕上沾了血絲。她的心猛地一沉，卻假裝沒看見，迅速將手帕藏入袖中。

“鳳，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那天上山砍柴遇到了你。”大山望著遠方，聲音飄忽，“雖然日子苦，但有你和孩子，我知足了?！?/p>

玉鳳的眼淚無聲滑落：“胡說什么，好日子還在后頭呢。等你好起來，咱們帶孫子一起來看花?！?/p>

大山笑了笑，沒有反駁。他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撫過玉鳳花白的鬢角：“你頭發都白了?！?/p>

玉鳳將臉頰輕輕貼在大山掌心，“白就白吧，你不嫌棄就行了?！甭曇暨煅蕝s滿是溫柔。

大山走的那天，滿山紅遍的杜鵑在陽光下開得熱烈而耀眼，映紅了整個天空，也映紅了大山安詳離去的面孔。玉鳳握著他逐漸冷卻的手，恍惚間又回到了年少時光，那時他也是這樣溫柔地為自己擦拭眼淚。

大山走后，玉鳳的白發添得更快，她跟著女兒進了城。聽村里人說，每當杜鵑花開遍山野，總能看到一位拄著拐杖的老人，在孩子們的攙扶下來到當年相遇的山坡。久久凝望大山長眠的方向，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在她滿頭銀發的面龐上，平靜而安詳。她的女兒如今在市里婦聯工作，經常領著大學生和志愿者回村，幫助和呵護留守兒童，教他們一鍵報警、定位之類的新技能。

故事講到這兒，母親把最后一瓣橘子遞給我，窗外夜色漸深，遠處星星點點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串聯成一條條閃爍的光線，照耀著道路顯得越發清晰、四通八達。

我合上書本，望著母親平靜的眼眸，一股暖流，緩緩淌過心底，那一刻，我想，人的一生總要做很多選擇，有人為一只相伴十年的貓選擇放棄，有人卻為一份沉甸甸的責任選擇扛起，不管做出怎么樣的選擇，都無可厚非。但那些山坳里的堅守與情義，那些藏在平淡日子里的通透與智慧，在這個快節奏時代里，依然會被人們記起并為之感動。

作者簡介

劉小紅，祖籍河南洛陽，現居浙江舟山。喜歡寫作，熱愛文學，作品散見于地方報刊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