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億元應收款賣200萬元，4折收購員工債：神州長城國際破產案里的討薪困局

神州長城的殘局終將依法清算，但如何讓被欠薪者不再為“看得見卻摸不著”的債權流眼淚，是這起破產案留給司法與社會的沉重追問。

中房報記者 向軍 北京報道

“這次債權人會議上，沒有讓作為債權人的被欠薪員工們說一句話，我們對此感到很憤怒。”4月28日下午，神州長城國際工程有限公司、神州長城智慧房屋產業（湛江）有限公司實質合并破產清算案第二次債權人會議結束后，張偉向記者表示了心中的不滿。

張偉是神州長城國際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神州長城國際”）的一名被欠薪前員工。據了解，神州長城國際已經拖欠了400多名員工近5000萬元的工資長達8年。

他表示，這次會議雖然叫第二次債權人會議，但其實是第三次。在合并清算之前也過有一次債權人會議，但前兩次會議的共同點是都沒有通知過員工。

“大家心里有很多疑問本想在這次會議上提出，結果卻感到又一次被無視了。“張偉補充。

他們的疑問源于會議召開前發生的幾件事。

“首先，是我們發現公司36億元的應收賬款被評估價值為0，在去年底以200萬元的價格拍賣掉了，競買人和公司存在關聯的嫌疑。其次，是有神州長城的關聯公司擬以職工債權本金的40%收購我們的破產職工債權。第三，是有相關高管向我們透露，公司本有能夠收回的應收賬款，卻一直沒有相關工作的進展。”張偉表示，這8年的等待已經讓很多員工身心俱疲，這些事更引發大家的猜測和質疑。

36億元應收賬款200萬元拍賣

在京東資產交易平臺上，記者找到了神州長城國際應收賬款被拍賣的頁面。頁面信息顯示，拍賣標的在2025年12月22日已拍出，成交價200萬元。

在“關于神州長城應收賬款競買公告”中寫道，拍賣標的為神州長城國際工程有限公司破產財產：應收款項（包括應收賬款、預付賬款、其他應收款）。其中，應收賬款數量為481項，賬面值約16.31億元；預付賬款118項，賬面值約0.63億元；其他應收賬款597項，賬面值約20.59億元。

不過，競買公告中，該拍賣標的評估價僅為零元。

“我們是今年才知道這件事的。”前員工周明等人稱，他們質疑36億元的應收賬款評估價僅為零元，且被僅以200萬元成交，認為這是明顯不合理的低價。

就此，記者采訪了康德顧問團法律專家、上海市光明律師事務所俞海琪律師。俞海琪律師分析，實務中應收賬款的評估主要分為三種情形：一是有充分理由確信全部能收回的，按賬面值確定評估值；二是對于符合有關規定應核銷或有確鑿證據表明無法收回的，可評估為零；三是部分無法收回的，按可回收金額評估。而像本案中債務人破產的、應收帳款賬款回收可能性極低，屬于典型的有確鑿理由表明無法收回，評估值確定為零并無不可，法律和司法實踐中均未作禁止。

資產估值之謎

職工債權人陸露提示記者，在拍賣頁面的附件2中，有一份神州長城應收款項明細表，在這份表格下方右鍵后選擇“取消隱藏”，可以看到一張被隱藏的“估值咨詢結果匯總表”。

“估值咨詢結果匯總表”顯示，估值機構為中聯資產評估集團有限公司；估值的基準日是2024年11月30日；神州長城國際應收賬款和其他應收賬款市場價值為219.18萬元。就此，陸露稱，“這是管理人委托的、有資質的破產評估機構制作的匯總表，而拍賣時評估審計價是零，審計全部做了壞賬記提，這明顯不對。”

俞海琪律師認為，這份估值咨詢結果匯總表很可能以市場價值或基于持續經營假設的清算價值為基礎，以正常清算為目的進行評估；而破產程序中管理人委托的評估，則以快速清算條件下的清算價值為依據，因此在法律上不宜直接對比。進入破產清算程序后，清算價值的確定通常需要考慮快速變現折扣率等因素，而不是直接等同于市場價值。

對于律師的解答，陸露并不認可，陸露認為，這不是評估目的不同的問題，而是管理人的拍賣公告和評估機構的報告自相矛盾。他質疑，如果“清算價值”是219.18萬元，為什么在拍賣公告里寫“評估價零元”。

另外，張偉則擔心，“過于合理化‘管理人以快速清算條件下的清算價值’的目的，只會加速資產蒸發。比如?州4套房產，從2024年底開始已經流拍了17次，起拍價從421萬元跌到184萬元。”

應收賬款還有多少？究竟能不能收回？也是員工們想在債權人會議上的提出的問題。

“管理人提供的應收賬款表里面有非常多的中字頭公司和一些省級醫院，這種單位怎么會成為爛賬的單位？”張偉質疑。

陸露則一邊向記者展示著聊天記錄，一邊說：“我問了多位公司負責海外和國內業務的高管，他們都表示，公司有可收回的應收賬款，卻一直沒有要收的動作。其中，海外的3個項目就共計有7700萬美元的凈利潤性質的應收款。”

競買人關系遭質疑

競買人與神州長城國際的關系，也引發債權人的質疑。

根據網絡競價結果確認書，競買人為海口利航大略科技發展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利航大略”）。企查查APP顯示，該公司的疑似關系中出現了神州長城系等多家公司，其中就包括神州長城國際工程。同時，買受方法定代表人全某某還是神州長城房地產開發（北京）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神州長城國際的前員工王柏還向記者透露，全某某正是神州長城公司董事長陳略的外甥。“我能為我說的話承擔相關的法律責任。”

多位職工債權人均認為，應該對此拍賣程序進行審查。

對此，俞海琪律師表示，認定關聯關系的核心標準是控制關系或重大影響關系，比如股權控制關系、人員混同、業務混同、財務混同、經營場所混同等等。本案中，買受方法定代表人全某某同時擔任神州長城關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且兩公司存企業聯系電話相同等事實，這些特征足以構成關聯關系的初步證據，也足以啟動更深層次的審查程序。

四折收購員工債權事件

更讓職工債權人迷茫的是3月中旬從相關人員處收到的“預收購債權通知”。

通知內容顯示，深圳市嘉新瑞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深圳嘉新瑞新能源”）擬收購神州長城國際工程的破產職工債權，收購對價為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裁定確認的職工債權本金（如尚未裁定的，以管理人公示的金額為準）的40%。在簽訂正式的債權轉讓協議并完成債權轉讓通知后1年內支付50%轉讓價款，在支付第一筆轉讓價款后半年內支付剩余50%轉讓價款。

通知還表示，如同意轉讓債務人破產職工債權，請于2026年4月27日前按照下述內容回復短信予以確認。同意出讓職工債權的職工數量達不到總職工數量的90%的，嘉新瑞新能源將不再進行收購，屆時本要約自動失效。

對此，多位職工債權人向記者袒露了自己的擔心，不簽約可能永遠拿不到欠薪，但簽約了就要馬上放棄六成的薪資，并且能不能拿到也依然是個謎。目前，還不知道同意出讓的員工數量有多少。

企查查APP顯示，深圳嘉新瑞新能源注冊地址位于深圳的神州長城辦公樓內。公司控股股東為北京芊泓商業集團，該集團高管中同樣包括文中上述的全某某。同時，北京芊泓商業集團的股東之一的馬某還是神州長城股份有限公司的職工代表監事。

“很多事情都透露著不合理，但作為最基層的員工，我們能掌握的信息太少了，仿佛處在一個無人在意的信息繭房里。”周明感嘆，保障自己的權益太難。

破產清算的4年

這場討薪已經橫跨8年之久。

2018年5月開始，神州長城國際的數百名員工在沒有收到任何通知的情況下開始被拖欠薪資，此后他們陸續離職并開始進行維權。王柏曾在2020年接受采訪時表示，少部分員工通過強制執行，提供給法院有財產證明的證據，拿到了工資，但是仍有數百人依然拿不到工資。

2022年4月24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作出（2022）京01破申168號《民事裁定書》，裁定受理對神州長城國際工程有限公司的破產清算申請，指定北京大成律師事務所擔任管理人。

2023年11月2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作出（2023）京01破申725號民事裁定書，裁定對神州長城國際工程有限公司、神州長城智慧房屋產業（湛江）有限公司實質合并破產清算，并指定原管理人繼續擔任實質合并破產清算案的管理人。

此后，管理人對神州長城國際的一些資產進行了處置，但員工們仍被拖欠薪資。

在等待破產清算的4年里，這些被欠薪員工并非原地踏步，不少人已開始了新的工作和生活，只是欠薪事件始終是他們心里的一道坎。

對周明而言，這道坎是邁不過去的。2023年，周明的母親病重臨終急需治療費，他多次懇請公司結算拖欠工資救急，卻始終得不到回應，在抱憾送別至親后，更是一度苦于喪葬費的籌措。

前員工吳健年幼孫子確診白血病，巨額治療費讓本就困頓的家庭陷入絕境，他希望盡快拿回被拖欠的薪資解燃眉之急。另一名員工鄭濤在入職新公司后，再次遭遇欠薪，兩度經歷讓鄭濤陷入焦慮。

張偉告訴記者，這期間，有人在一年內送走三位至親卻連下葬的錢都沒有，有人為供孩子上大學四處借錢。“對很多員工而言，這段經歷如同推到了多米諾骨牌，影響的絕非眼前的一兩年。”

神州長城的殘局終將依法清算，但如何讓被欠薪者不再為“看得見卻摸不著”的債權流眼淚，是這起破產案留給司法與社會的沉重追問。

（應受訪人要求，文中張偉、王柏、陸露、周明、鄭濤、吳健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