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真實人物的故事真實人物的故事2026年4月28日 20:37山東
本文基于2026年4月在泰國芭堤雅對鱷魚馴獸師阿萊的采訪。為保護受訪者隱私,部分信息已做模糊處理。文中匯率按1人民幣≈5泰銖折算。
引子:命值多少錢?
阿萊告訴我,那條鱷魚大概三米半。
它趴在水池邊,嘴巴半張著,像個黑色的洞穴。
阿萊跪在它面前,膝蓋壓著潮濕的水泥地。她說,她用一根短棍輕輕敲了敲鱷魚的鼻子——那是它們的敏感部位,輕輕碰一下就會條件反射地張嘴。但那天那條鱷魚不太配合,只是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她又敲了一下。
這一次,鱷魚的嘴巴緩緩張開。她說,她能看見兩排泛黃的利齒,齒縫里還掛著上一條表演留下的碎肉絲。表演場里音樂轟鳴,觀眾席上幾十個游客舉著手機,閃光燈咔咔作響,像一波又一波的閃電。
阿萊深吸一口氣。她的目光越過鱷魚的上顎,短暫地掃了一眼觀眾席。有人尖叫,有人鼓掌,有個小孩把臉埋進了媽媽的懷里。
10秒。
她只要把頭放進那張嘴里,停留10秒。
“那次是游客點名要看的,”她后來告訴我,“他們加了一百泰銖,要求我放夠十秒。”
這個動作她已經重復了上千次。但每一次,當她低下頭、后腦勺朝著游客的時候,她都在想同一件事——
這次,它會不會合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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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天下午,我又把頭塞進了鱷魚的嘴里
我們約在芭堤雅一家路邊攤見面。阿萊剛下班,身上還穿著表演時的紅色背心。她今年32歲,笑起來有很深的法令紋,手指粗糙,右手虎口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我給你看個東西。”她挽起袖子。
手臂內側,一條長長的縫線疤痕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像一條扭曲的拉鏈。她告訴我,那是兩年前的“紀念品”。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昨天摔了一跤,破了點皮。
“那天我把手伸進鱷魚嘴里,它突然合上了。我當時感覺像是被人用電鋸鋸了一下,低頭一看,肉翻出來了,白花花的骨頭露在外面。”
她說,第一反應不是疼。
“是害怕。不是怕死,是怕這只手廢了,我就沒法干活了。沒法干活,孩子就沒飯吃。”
阿萊來自泰國東北部的伊桑地區。那是泰國最窮的地方,稻田一年只種一季,旱季的時候土地干裂,像一張張饑餓的嘴。她的父母是農民,家里四個孩子,她排行老二。
“我沒讀過什么書。小學畢業就出來打工了。”
18歲那年,她跟著同村的一個姐姐來到芭堤雅,在一家鱷魚農場找到了一份打雜的活。每天打掃水池、切肉喂鱷魚、洗表演服。月薪3000泰銖,約合人民幣600塊。
“后來有個馴獸師走了,老板問我愿不愿意上臺。他說,上臺表演的話,工資翻倍。”
翻倍,6000泰銖,約合人民幣1200塊。
她答應了。
“那時候我21歲,根本不知道鱷魚有多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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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工資單上的數字,是她用命換來的
關于工資,我反復跟阿萊確認了幾次。網上流傳著一個數字——泰國女馴獸師每天只賺4英鎊,約合人民幣42元。阿萊聽到這個數字,苦笑了一下。
“差不多吧。我們農場好一點,包吃住,一天能有200到300泰銖。但遇到淡季,游客少,老板就不安排表演,那幾天就沒有錢。”
200泰銖,約合人民幣40元。
每天40塊錢。她每天要表演六七場,算下來每場也就賺30塊左右。把命別在褲腰帶上,一次只值三十元。
“我老公也在這里做馴獸師,他是摔跤手,主要跟鱷魚‘打架’,把鱷魚翻過來壓在身下那種。他比我危險,但他比我多拿一點錢。男人嘛,力氣大。”
我問她,為什么不換一份工作。
她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我很長時間說不出話的話。
“我這種學歷,出了這個農場,去哪里?去工廠流水線,一天也差不多是這個錢,還不用把腦袋塞進鱷魚嘴里。可是……”
她停頓了一下。
“可是工廠不包住。這里的宿舍雖然破,但不用掏房租。”
一個母親的計算,從來不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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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條鱷魚,咬過她三次
阿萊現在跟三條鱷魚“搭檔”。她給它們取了名字:大嘴、小花和老黃。三條都是暹羅鱷,成年雄性,每條約三到四米長。
“大嘴最乖,我讓它張嘴它就張嘴,頭放進去它也不動。小花脾氣不好,有時候我還沒靠近它就甩尾巴。老黃……”她笑了一下,“老黃咬過我三次。”
三次。
我讓她講第一次。
“第一次是2019年。我把手伸進老黃喉嚨里掏硬幣——就是表演的一部分,我們要假裝從鱷魚嘴里掏出游客扔的硬幣,但其實硬幣是提前藏在袖子里的。那天我的手伸得太深了,老黃可能覺得喉嚨不舒服,就合上了嘴。”
她把右手舉起來,虎口那道月牙形的疤在燈光下泛著白。
“縫了八針。老板給了我一瓶碘酒,讓我自己涂。”
第二次呢?
“2021年。那次是手臂。我把頭放進它嘴里的時候,它突然合了一下,又馬上松開了。但牙齒已經扎進去了,一抽出來就流血了。我強撐著表演完,下臺才發現整條胳膊都是紅的。”
“縫了15針。這次老板給了2000泰銖的‘獎金’。”——約400塊人民幣。
第三次?
“去年。”阿萊低下頭,用拇指摩挲著手臂上那道長長的疤痕,“就是那條一直縫到肘彎的。那一次最嚴重。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下午3點那場表演,游客挺多的,有一百多號人吧。我當時在做‘親吻鱷魚’的動作,就是趴下去假裝親它的鼻子。老黃突然發起攻擊,一口咬住了我的胳膊,然后開始猛烈地甩動。”
她做了一個旋轉的手勢。
“它咬著我的胳膊開始扭,我感覺骨頭都要被擰斷了。后來他們告訴我,那叫‘死亡翻滾’——你們游客喜歡這么叫。我當時拼命往外抽,可能是它嫌我的手硌牙,突然松開了。我整個人摔在地上,血甩了一地。”
“后來呢?”
“后來游客嚇跑了,工作人員把我送到醫院。這次縫了20多針,骨頭沒事,但醫生說以后這只手可能會使不上力。”
“老板給了多少錢?”
“5000泰銖。”——約合人民幣1000塊。
一次事故,一千塊。
我問她有沒有后悔過。
“后悔有什么用呢?我女兒在老家,她下學期的學費還沒湊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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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把孩子的學費,壓在鱷魚的嘴上
阿萊有一個女兒,今年10歲,在伊桑老家的鎮上讀小學。
“她跟著我爸媽住。我每個月回去一次,坐大巴要五個小時。”
我讓她翻手機里的照片。她翻了好一會兒,找到一張女兒的照片——小姑娘扎著兩個辮子,對著鏡頭笑得很甜,手里捧著一張獎狀。
“她學習比我好。”阿萊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我問她,女兒知不知道媽媽在做什么工作。
阿萊的笑容淡了。
“我跟她說我在動物園上班,照顧動物。她以為我是喂動物、打掃衛生的那種。”
“那她看過你的表演視頻嗎?”
“沒有。我不敢讓她看。她要是看到我把頭塞進鱷魚嘴里,她會做噩夢的。”
她不敢讓孩子知道,媽媽每天跪在一條史前猛獸面前,用10秒鐘的命,換一天的飯錢。
她的丈夫也在同一個農場做馴獸師。夫妻倆同時做著地球上最危險的工作之一,拿到的錢加在一起,剛剛夠維持一家人的生計。
“為什么不讓你老公一個人去表演,你換個安全一點的工作?”
她搖了搖頭。
“他一個人掙錢不夠的。泰國的工資就這樣,沒有別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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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每次出門,都像去賭場
我問阿萊,每次上場前都在想什么。
她說她上場前會站在后臺,閉著眼睛祈禱。不是求佛祖保佑不出事,而是求佛祖保佑,“如果真的出事,不要讓我死,不要讓我殘廢,我女兒還小”。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有一天你回不來了?”
她沉默了很久。
“想過。每一場表演之前都想。”
“但你不能想太多。想太多你就下不去手了。”
阿萊告訴我,在這個行業里,幾乎每個人都被咬過。有的輕傷,有的重傷。她認識一個同事,在清萊的一家動物園工作。2018年,那個同事把手伸進鱷魚嘴里時被咬住,胳膊被撕扯受傷,縫了很多針,休養了好幾個月,后來又回來上班了。
“他姓陶,大家都叫他Tao。”
“為什么不走?”
“能走到哪里去?”
她說,每次發生事故,農場里的氣氛會沉悶幾天。然后一切照舊,音樂照常響起,游客照常來看,馴獸師照常把頭伸進鱷魚嘴里。
“游客們不知道我們拿多少錢。他們覺得我們很勇敢,覺得這是一種藝術。其實不是的。我們不是勇敢,我們是沒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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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他們用生命供養了泰國旅游業
泰國是全球旅游業最發達的國家之一。疫情前的2019年,泰國接待了近4000萬國際游客,旅游收入超過600億美元。鱷魚表演是其中的一塊招牌。
曼谷西部的三攀鱷魚農場擁有超過10000條鱷魚,自1985年以來一直以“鱷魚摔跤表演”為核心旅游項目。芭堤雅的“百萬年石公園與鱷魚農場”也定期舉辦鱷魚表演,吸引著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但阿萊和她的同事們,沒有分享到這個產業的任何紅利。
泰國北欖鱷魚湖動物園曾是世界上最大的鱷魚養殖場之一,養著超過六萬條淡水鱷和咸水鱷。疫情期間,旅游業遭受重創,這類鱷魚農場普遍面臨運營困難。諷刺的是,就在同一時期,一份動物保護組織的調查報告中寫道,鱷魚表演場的馴獸師們“被迫承受虐待性工作條件”,而被他們雙手塞進喉嚨的鱷魚同樣在忍受虐待。
人和鱷魚,都在被同樣的機器碾壓。
阿萊沒聽過這些組織的名字,也不關心什么動物福利。
“我知道有人覺得我們在虐待動物。但你們知道嗎,我跟老黃相處了八年,我每天喂它、給它洗澡、清理它的池子。它咬我,不是因為它壞,是因為它是鱷魚。”
“但我不恨它。它也沒得選。”
她停頓了一下。
“和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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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下一次,也許就是最后一次
天色暗下來了。阿萊說她還要回去喂鱷魚,得走了。
我問她,打算干到什么時候。
“干到干不動為止。”
“萬一出大事了呢?”
她沒說話。她只是用那條滿是疤痕的手臂攏了攏頭發。
我突然想起一個數字。2013年,泰國北欖府一家鱷魚農場發生過一起事故。一名馴獸師把頭伸進鱷魚嘴里時,鱷魚合上了嘴巴。據科學研究,大型鱷魚的咬合力可達每平方英寸3700磅(約合1680公斤),而人類的咬合力平均只有約88磅(40公斤)。一旦咬合,足以輕易粉碎骨頭。那次事故中,那名馴獸師運氣好,只是被牙齒劃傷了頭皮,從耳朵到頭頂縫了30針。
30針。
下一次,也許就不是30針了。
阿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她準備騎那輛舊摩托車回去。
“你如果寫這篇文章,”她說,“不要寫我可憐。我不是來讓你們可憐我的。我只是想讓人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每天把命押在一張鱷魚嘴上,不是為了出名,不是為了刺激。”
“只是因為我女兒明天的早飯,在我今天的10秒鐘里。”
她擰動了油門,車燈亮了,像一個渾濁的光點,慢慢消失在芭堤雅擁擠的車流中。
我站在那里,耳邊還回蕩著她的最后一句話:
“你們看的那10秒鐘,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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