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8日,由中國高等教育學會指導,中國高等教育培訓中心主辦的“人工智能背景下的產教融合科教融匯路徑建設與創新發展大會”在青島舉行。會上,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中國高等教育學會地方高校研究分會理事長屈凌波教授系統梳理了我國產教融合七十余年的政策演進邏輯,深度剖析了行業“融而不合、合而不深”的深層困境,提出了針對性的破局路徑,并圍繞人工智能新語境下產教融合的認知重構、誤區破解、路徑優化等核心問題,分享了自己的觀察與思考。
1. 產教融合的歷史邏輯
問:屈老師,您多次談到產教融合不是孤立的教育改革,而是與國家經濟建設和教育發展同頻共振。如何理解這一歷史邏輯?在人工智能時代,這一邏輯發生了什么新變化?
屈凌波:產教融合從來不是一個孤立的教育概念,它始終與國家經濟建設階段、教育體系完善進程緊密相連。七十余年來,我國產教融合大體經歷了從“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的雛形奠基,到市場經濟條件下的探索起步,再到國家戰略引領下的深化推進,當前則進入高質量發展和生態化協同的新階段。
這背后有一條清晰的主線:經濟需求牽引教育改革,教育改革依托政策賦能,政策落地又反過來支撐經濟發展。工業化初期,產教結合主要服務于基礎用工需求;進入高質量發展階段后,產業升級、技術創新、新質生產力發展對人才結構提出更高要求,產教融合就不能再停留在實習、就業、基地建設層面,而必須進入專業規劃、課程重構、科研轉化、師資共培和協同治理等深層環節。
人工智能時代,這一聯動關系發生了更加深刻的變化。一方面,產業技術迭代周期明顯縮短,尤其在人工智能等前沿領域,可能以月甚至以周為單位更新知識圖譜與工具方法,傳統教育體系以年為單位更新課程的‘時間差’被進一步放大。另一方面,產業對人才的要求不再只是單一技能,而是更強調場景感知、跨界融合、創新應用和持續學習能力。因此,產教融合的核心任務也要從“技能適配”走向“能力生成”,從緩解供需脫節走向重構育人模式。
2. 深層困境不止“校熱企冷”
問:產教融合推進多年,但“融而不合、合而不深”“校熱企冷”等問題仍然存在。您認為根源在哪里?
屈凌波:這些問題表面上看是合作不夠深入,深層看是幾組關系沒有處理好。產教融合的難點,不是高校和企業有沒有簽協議、有沒有建基地,而是教育的公益性與產業的市場性、學科邏輯與市場邏輯、行政化運行方式與市場化機制之間存在深層張力。
從制度層面看,高校作為事業單位、企業作為市場主體,在產權界定、收益分配、風險承擔等方面常常缺少穩定可操作的制度安排,容易出現“有政策、難落地”的情況;從利益層面看,高校追求人才培養質量與社會聲譽,希望企業開放資源;企業則要考慮成本、效率和投資回報。如果沒有利益共享、風險共擔、成果共用的機制,企業很難長期深度投入,高校也容易把產教融合做成教學環節的補充,而不是辦學模式的重構;從能力層面看,高校重程序、重規范,企業強調效率與迭代;校內教師往往缺少真實產業項目經驗,企業導師又未必具備課程設計能力,再加上校企信息不對稱、中介平臺缺位,合作就容易停留在淺層。
所以,產教融合要從“物理拼接”走向“化學反應”,關鍵不在于多簽幾份協議,而在于通過制度重構、利益捆綁、文化融合和能力再造,形成真正的利益共同體、責任共同體和命運共同體。
3.產教融合不是職業教育專屬
問:當前行業內仍有一種認知,認為產教融合主要是職業院校的任務,您如何看待這一觀點?
屈凌波:這是需要澄清的重要誤區。產教融合絕不是職業院校的專屬任務,而是覆蓋高職、本科乃至研究生教育的系統性高校改革方向。只不過,不同類型高校參與產教融合的定位和重點不同。
職業院校的產教融合,主要是“技能適配產業”,強調崗位標準、技能訓練、實訓基地和就業銜接,核心是服務企業一線用工需求。本科高校的產教融合,不能簡單照搬高職模式,更不能把本科教育窄化為技能培訓。它的重點應是“科研+教學+產業”協同,既要守住理論基礎和學科支撐,又要把產業需求、科研項目、技術轉化和人才培養貫通起來,培養具有理論深度、實踐能力和創新潛力的復合型應用人才。
從產業發展看,當前新產業、新技術、新業態不斷涌現,既需要一線技能人才,也需要能夠參與技術研發、產品迭代、組織管理、數字化轉型的本科層次人才。如果本科高校仍然關起門來辦學,科研成果停留在論文里,專業設置跟不上產業變化,課程體系脫離企業真實需求,就很難真正服務新質生產力發展。
因此,本科產教融合的關鍵,不是把本科辦成高職,而是把本科教育中的學科優勢、科研優勢、人才優勢轉化為服務產業升級的現實能力。這也是本科高校在產教融合中不可替代的價值。
4.本科產教融合要防止“偽融合”
問:在本科高校推進產教融合過程中,哪些問題最容易被忽視?如何識別真融合和偽融合?
屈凌波:本科產教融合最需要防止兩種傾向:一種是“高職化”,把產教融合簡單理解為增加實踐課時、安排學生實習、強化技能訓練;另一種是“空心化”,平臺建了、牌子掛了、協議簽了,但沒有真正進入專業建設、課程體系、科研轉化和人才培養核心環節。
識別真融合和偽融合,不能只看有沒有企業參與及有沒有實踐基地。關鍵要看產業需求是否真正改變了學校的專業、課程、師資和評價。比如校企合作,如果只是掛牌共建、參觀見習、短期頂崗,甚至只是為了完成實習任務,這還只是淺層合作。真正的本科產教融合,應當實現學科共建、課程共研、科研項目共做、師資共同培養。再比如聯合培養,如果只是教學計劃中增加少量實踐環節,畢業設計仍然脫離企業真實問題,企業導師只是掛名參與,也很難說實現了深度融合。真正的聯合培養,應當讓企業深度參與人才培養全過程,讓畢業設計、課程項目、科研訓練與企業真實研發或生產任務相連接。
產業學院也是如此。只有牌子、沒有實體化運行機制;只有場地、沒有科研平臺和課程共建;只有基礎技能培訓、沒有成果轉化和人才精準培養,這都不能算真正意義上的產業學院。真正的產業學院,應當具備穩定運營能力,在課程建設、科研轉化、師資共培、項目實踐和學生發展上形成閉環。
本科產教融合的核心,是既守住本科教育的理論深度,又打通產業應用和科研轉化路徑。它不是簡單“多實踐”,而是要把產業真實問題轉化為教學資源、科研資源和育人資源。
5.科教融匯是本科高校的重要突破口
問:本次大會的核心主題正是產教融合、科教融匯。對本科高校而言,這二者應當如何有效銜接、協同發力?
屈凌波:對本科高校來說,產教融合不能離開科教融匯。職業教育更強調崗位技能適配,本科教育則必須把科研、教學和產業連接起來。也就是說,本科高校不只是為企業輸送人才,更要參與技術創新、項目研發、成果轉化和產業升級。
科教融匯的關鍵,是打通“科研成果—產業應用—教學反哺”的閉環。教師的科研選題應更多來自產業真實問題,科研過程可以轉化為學生項目訓練,科研成果可以進入企業應用場景,企業反饋又可以反向更新課程案例和教學內容。這樣,科研不再只是論文發表,教學也不再只是課堂講授,而是共同服務于學生能力生成和產業價值創造。
這里面有幾個抓手。首先,要建立產業導向型科研項目機制,鼓勵教師與企業聯合申報課題、共建研發平臺,把橫向課題、技術服務、成果轉化納入教師評價。其次,要推動畢業設計、課程項目與企業真實問題綁定,讓學生在真實研發和真實應用中訓練研究能力、工程思維和創新意識。再次,要建設實體化產業學院、聯合實驗室、科研實訓平臺,讓教學、科研、產業有穩定的組織載體。
當然,不同學科領域的科教融匯方式并不一樣。工科類專業可能更多體現為聯合研發、工藝改進和成果轉化;文科類專業,則可以在文化轉譯、內容生產、品牌重構、數字傳播和用戶運營等方面形成獨特價值。比如福建技術師范學院數字媒體創意現代產業學院,立足福清僑鄉和縣域產業場景,將茶產業數字化轉型、非遺傳播、縣域品牌運營等真實任務轉化為項目化教學模塊,推動學生在真實服務中提升綜合能力。這說明,科教融匯不只發生在實驗室,也可以發生在地方產業、文化傳播和數智運營的真實現場。
6.人工智能重塑融合方式
問:人工智能正在改變產業形態和人才需求。它會給產教融合帶來哪些新的可能?
屈凌波:人工智能對產教融合的影響,不只是增加一種技術工具,更在于推動校企協同模式、教學組織形態和人才評價方式發生變化。過去校企之間一個突出問題是信息不對稱。企業不知道高校能做什么,高校不能及時感知產業需要什么,學生也不清楚自己的能力與崗位要求之間差在哪里。人工智能和數據平臺可以幫助我們更動態地捕捉產業需求,形成崗位能力圖譜、技術趨勢圖譜和人才需求圖譜,為專業調整、課程更新和人才培養方案優化提供依據。
同時,人工智能也正在重構實踐教學的核心形態。通過虛實融合的產業級實訓場景、智能化項目管理平臺、學生能力數字畫像與個性化學習路徑,能夠讓學生在高度還原真實產業環境的場景中開展能力訓練,有效破解企業核心產線不便開放、優質實訓資源供給不足、跨區域校企協同成本高等長期難題。
但也要注意,不能把人工智能當作解決產教融合問題的“萬能鑰匙”。技術只能提升供需匹配的效率,而真正決定融合質量的,始終是治理機制、利益機制與育人機制。如果沒有企業的深度參與,沒有課程體系的系統性重構,沒有教師能力的數字化轉型,沒有人才評價機制的配套調整,再好的技術平臺也只會淪為紙面的數據展示。人工智能賦能產教融合,核心從來不是“技術炫技”,而是用數據重構協同,用平臺增進信任,用智能化手段推動教育供給與產業需求更加精準對接。
7.走向深度共生的新生態
問:面向未來,尤其是在人工智能加速重構產業與教育邊界的背景下,推動產教融合從“淺層合作”走向“深度共生”,核心的破局路徑是什么?
屈凌波:產教融合的破局,不能只靠高校單方面發力,必須政府、企業、高校三方協同,從制度、利益、能力三個維度同步發力,構建起“政府搭臺、校企唱戲、生態共建”的全新格局。尤其在當下,這種協同更要以智能化手段破解傳統信息壁壘與資源錯配,讓技術賦能與機制創新同頻共振。
對高校而言,核心是從“理論導向”轉向“產研教融合導向”。專業建設對接產業需求,課程體系增加項目化、科研化內容,畢業設計與企業真實問題結合,教師評價向產業實踐和科研轉化傾斜;同時將人工智能素養、數據思維納入人才培養核心模塊,讓學生在真實場景中學會與智能工具協同工作。產業學院、聯合實驗室要有實體化運行機制和可持續項目支撐,不能空掛牌子。
對企業而言,核心是從“用工思維”轉向“人才戰略和技術合作思維”。企業不能把學生當作短期實習勞動力,而應把產教融合作為人才儲備和技術合作的重要投資,開放真實項目與核心場景,參與課程開發與人才評價,在人才培養和技術創新中獲得長期收益;在智能化轉型中,更要開放產業數據與算法場景,讓高校科研與人才培養嵌入真實數據環境。
對政府和平臺組織而言,核心是從“發文推動”轉向“生態搭建”。針對本科高校“科研+產教”特點,在科研轉化、平臺建設、雙師隊伍、知識產權和收益分配等方面提供制度支持;同時加快搭建智能化產教對接平臺,用數據打通產業需求與人才供給的精準鏈路。完善第三方評價機制,不能只看基地數量、協議數量,而要看科研轉化效率、企業滿意度、畢業生發展質量和專業適配度。
“教育和產業之間最需要打通的,不只是空間距離,更是目標、機制和價值。”屈凌波最后表示,在人工智能加速變革的時代背景下,當高校能夠把學科優勢轉化為產業服務能力,把科研過程轉化為育人過程,把企業需求轉化為課程資源,產教融合才能真正走向深入,也才能為教育強國建設和新質生產力發展提供更加堅實的人才支撐。
采訪:趙舟敏(福建技術師范學院藝術與傳媒學院副院長、教授/高級記者)
受訪:屈凌波(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中國高等教育學會地方大學教育研究分會理事長、鄭州大學教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