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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年、無大廠背景、一畢業就硬剛光計算芯片。兩年內做出128×128世界算力最大、精度最高的光計算芯片。
熊胤江,芝加哥大學計算科學碩士,曾深耕谷歌 TensorFlow 框架。在 ChatGPT 爆發前夜,他篤定:AI的終局,一定是光代替電。于是2022年回國創立光本位科技,要做下一代算力的“光本位”標準。
這是一個少年“造芯者”的故事,銳氣十足,又極具遠見。
他以終為始:“既然終局是創業,那創業本身對能力的培養是最直接的。” 所有商業決策,貫徹第一性原理:“電的制程已經快看到天花板了,光是下一代介質。” 帶有一種現實的樂觀主義:“劇本可能是假的,但體驗劇本的感受是真的。”
本期《善友探索流》,善友教授與光本位科技聯合創始人兼董事長熊胤江,從第一性原理出發,解釋了電芯片瓶頸、拆解了普通人也能看懂光計算的核心邏輯,也探討了技術、商業之外的東西。
對話精華整理如下,完整版移步小宇宙app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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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終為始”:為什么創業是一個必然?
李善友:聊了這么多創業者,我覺得你應該是最“硬核”的一位了,不僅賽道難,年紀小,還不像其他創業者那樣有在AMD等半導體大廠工作的背景。兩個年輕人能做出這樣的事業,非常有時代性的意義。你是怎么想到要做這件事的?
熊胤江:我16歲就去美國念書了,獨立比較早。創業這件事我覺得應該是在小學的時候定下來的,這可能跟家庭環境有關,小時候我就經常參加一些商務飯局,看著大人們跟不同的人交流、聊生意,我就覺得很有意思。
然后到研究生畢業后,我面臨一個很現實的選擇:要么去Meta、Google這類大廠做AI算法,要么自己創業,這面臨很多挑戰。
但我最終還是決定直接創業。我的邏輯是“以終為始”,既然終局是創業,那么創業這件事本身,對能力的培養是最直接、最本體的。真實的商業世界每天都在變化,只有親自帶團隊,把所有壓力扛在身上,帶來的成長才是最真實的。
我的合伙人,是我在高中支教時認識的。當時我問了他一個問題,“你的終極目標是什么?”結果他在沒有任何遲疑的情況下跟我說,“我想做一家科技公司。”當時我才十六七歲,從來沒有遇到過任何一個同齡人跟我有著類似的理想。我們當即打趣說,以后一定要一起搞一家科技公司。
后來我就去芝加哥大學學算法,ChatGPT 1.0出來的時候,我就開始做AI的算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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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注光計算:為什么“光本位”是終局?
李善友:ChatGPT 1.0出來的時候,你注意到了嗎?
熊胤江:注意到了,當時就覺得AI的時代完全不一樣了。
此前的AI是歸納法,但ChatGPT是生成式的,就變成了演繹法。它能通過模型自行演繹創造,這種“涌現”會讓AI的邊界拓寬到非常大。我對合伙人說,AI的未來很大很大。他是學光學芯片,也就是硬件這一塊的,研究方向包括存儲材料、光通信、光開關、光計算等等。
當時我就說,一定要選光計算這個賽道出來創業,因為這個賽道的天花板無限大。另一方面我們有技術的獨特優勢,可以把資源利用好去攢這個局,于是我倆就決定回國去做這家公司。這是在2022年,ChatGPT 3.0橫空出世之前。
李善友:那就相當于你們跟這一波AI的爆發幾乎是同步的,而且是在大多數人前面的,因為大多數人的AI創業始于2023年。那咱們是怎么做起來的呢?
熊胤江:做光計算其實門檻很高,首先就需要一個大型的光學耦合平臺。當時我們剛創業,根本買不起這么貴的設備,所以一直租復旦的設備。我們把融到的錢全部投去做“流片”了,因為我們覺得,如果沒有產品這個“1”,后面的故事是講不好的。
當時業界的領先標準就是Lightmatter,是64×64矩陣的光芯片。我們是一來就做了50×50,因為一下子步子邁得太大,外界關注度過高,萬一配套能力跟不上,反而會很麻煩。所以我們先用50×50的產品邏輯,躋身第一梯隊,并以此拿到了下一輪融資。
李善友:你這步做得很好,先有一個讓你看得見的流片。
熊胤江:是的。而且我們有一套非常完備的測試設備,可以直接把投資人請到實驗室現場測給你看。這么下來之后,又拿新融來的錢擴充了團隊,緊接著就做出了128×128——世界算力最大、精度最高的光計算芯片。
李善友:咱們再回到“第一性原理”上說,你覺得把這件事做成的最核心要素是什么?
熊胤江:我覺得是分階段的。
第一步是“能用”,能在行業里落地。第二是達到“好用”,第三是“只有它能用”。“能用”我們已經做到了,而要想達到“好用”,需要我們另辟蹊徑地在“光”這個維度上開拓一個新的計算范式和架構,這一定是日積月累去做的。例如英偉達,它做CUDA的時候已經上市五年了,所以它能扛住研發“打水漂”的壓力。但對于初創公司來說,只有讓客戶認可并使用,我們才有持續打磨和迭代的空間。
李善友:聽你聊到現在,我覺得你是一個既能抓得住當下,心里又有一個遠大的目標的人。那你心里的標桿是誰?終局想做成什么樣?
熊胤江:說不對標英偉達一定是假的,但我更想從產業規律上聊聊。
從終局上來說,在IDC(互聯網數據中心)領域,有一個大趨勢叫“光進銅退”,也就是一定會有更多的“光”來代替“電”。
我們的終局目標是“光本位”。我們不僅僅是做一塊芯片,而是要構建一個光計算系統,未來數據中心里的“光算、光連、光傳、光存”,我們全都要做。一流的公司做標準,我希望用我們的標準去把這套業務落地。就像英偉達一樣,當你建立了一套標準,后來者其實都在為你添磚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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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代替電”:重寫計算范式的第一性原理
李善友:你這次創業真正的“第一性原理”是“光代替電”。從技術層面看,即便你做成了,你的護城河在哪?為什么非得賭“光”這件事情?
熊胤江:我們還是回到物理的第一性原理去思考這件事。
電子是一種“費米子”,它能被囚禁在一個固有的固體空間里,于是我們有了晶體管,晶體管里有正負電荷。而光是一種“玻色子”,它像水流一樣,只能流經,不能被禁錮。
目前的芯片巨頭,比如英偉達、TPU,包括華為,它們的核心計算單元目前還是基于“電”的,但這不代表它們不關注“光”。如果你關注英偉達的話,你會發現它最近也投了很多做光的公司。
李善友:所以“光”的本質是流。
熊胤江:沒錯。那至于為什么一定要是“光”,而不是“電”。不知道你是否清楚我們說的制程,比如從14 納米、7 納米、5 納米、3納米到2納米,它是什么意思?
本質上來說,它指的是兩個晶體管之間的間隙寬度,即能把兩個器件做得有多近。如果過近,比如下降到1納米,這時物理學上的“量子隧穿效應”就會出現。你可以自由地穿梭過去,你的0和1就會到處亂跑,它就漏電了。也就是說,基于“電”的制程提升已經快看到天花板了。
所以現在有很多續命的方式。比如英偉達現在不會再單賣板卡了,因為單個芯片的性能提升空間不大了。它們做了一個叫做NV Link的東西,把單一節點的算力做到足夠大,但現在因為制程原因,它也到頭了。另一種方式就是把多顆芯片看成一顆大的芯片來用,只不過是多讓一點面積出來,多讓一點功耗出來。
李善友:所以還是有解決方案的?
熊胤江:但這個解決方案它不是“第一性”的,也不是可以無限延展下去的方案。
其實“光進銅退”這件事在20年前就已經發生了。那個時候我們用的是撥號上網,通過海底電纜把寬帶連到電話上,網速極慢;后來光纖入戶,底層介質從電換成了光,網速瞬間提升了幾個數量級。這就是基礎設施層面的能量更迭。
現在的邏輯是一樣的。過去是“大電換大光”(電纜換光纖),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微縮版的、芯片級的“電換光”。
所以你會發現英偉達最近投很多光芯片相關的東西,它的續命邏輯在“電算光傳”。而我們的終極目標是“光算光傳”,讓計算和傳輸全部在光的維度完成。
再回到最初的問題,為什么一定是光?
電已經要走到頭了,電代替光是一個續命的邏輯。
從能量介質本身的優越性上來說,光更快,能耗更低,且天花板更高。
但很多人也會問,光有沒有什么局限性?
拿CPU和GPU舉例。CPU像一位資深教授,適合處理復雜的邏輯運算,但人力有限;GPU則像一千個小學生,可以同時去做簡單的加減法,并行處理能力極強。光計算適合去做GPU的工作,但它短期之內還處理不了復雜的任務。但從AI計算,就GPU這一塊來說,未來一定是光。
李善友:對的。你進入的是AI計算,所以CPU跟你也沒關系了,這是上一代的事情了。
你看英偉達,它當年有幾個做得很對的地方。第一個是做并行處理,有了GPU;第二個是上市之后就去賭CUDA。
所以它硬件的GPU和軟件的CUDA合在一起構筑的護城河,今天誰也進不去,已經卡得密不透風,那你怎么才能繞開這些東西呢?
熊胤江:這就是我們要做的“推倒重來”。我們正在研發“玻璃光計算”。什么意思呢?
還是先回到第一性原理。光在光纖里傳輸效率最高,光纖就是玻璃做的,信號傳幾千公里幾乎無損。既然光能在玻璃里高速無損地傳輸,為什么不能讓它直接在玻璃里面做AI計算呢?
所以從第一性原理上來說,光和玻璃一定是天然適配的。這個路徑就擺脫了對先進制程的依賴,走出了一條差異化的技術路徑。但我們最終還是能做出來AI計算的東西,只不過是換了一條路徑去抵達同樣的終點。
李善友:所以終極來講,你會開辟一個新的行業。這是一個非常大的賭注。
熊胤江:是的,這是我的長期愿景——從終局看,我相信未來有機會成長為一個萬億級別的公司,更不用說它帶動的整個產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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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劇本”與自由意志之間:一個創業者的世界觀
李善友:接下來我們還是回歸到人身上。因為我一直陪伴著創業者,我更在意的是人本身。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你相信本體論嗎?
熊胤江:首先我肯定是相信的,我還相信這個世界是假的,也就是所謂的“模擬理論”(Simulation Theory)。我從小就這樣認為的。物理到底層之后,你會發現波粒二象性延遲、選擇雙縫干涉這些東西都無法解釋。
假設我們的文明發展到每個人都能模擬一個世界,就像《頭號玩家》或《黑客帝國》那樣,你能夠完全感知到那個虛擬世界里的所有的真實感受,你分辨不出來是在夢境還是在真實里。那么,我們又如何判斷當下所處的社會是真實的呢?
如果每一個文明都會衍生出下一層空間,其中的文明同樣會演進到能夠模擬自身真實世界的階段,如此無限嵌套。因此,對于我們而言,處于所謂“底層現實”(base reality)的概率幾乎為零。
李善友:那么什么東西對你必然為真呢?
熊胤江:“感受”必然為真。
比如我們此刻坐在這里,我能感受到我在冒汗,能品出這口茶的溫度,能看到你眼睛里的光。這種每一分、每一秒對周遭事物和內心活動的感受與判斷,這個“過程”是真實的。至于整個劇本的結局是否已經寫好,甚至“時間”這個維度是否存在,那倒不一定真實。
李善友:也就是說,劇本可能是假的,內容物可能是假的,但你正在“體驗劇本的這種感受”是真的。那你相信人生有劇本嗎?
熊胤江:相信。
李善友:那人生有劇本和自由意志之間,你怎么調和呢?
熊胤江:我會在適當的時候通過“人生有劇本”這件事來讓自己放松,我會告訴自己,這張畫卷其實已經繪就了,我只是那個正在畫中行走的人。既然下一步發生什么已經寫好了,焦慮就變得沒有意義。但這種“命定”并不消解我行走的意義。
李善友:關于“人生是劇本”這件事,我有一個略微迭代一點的隱喻。人生的劇本可能不是一部拍完的“電影”,而是一部“美劇”。電影的結局是鎖死的,但美劇的邏輯是:有沒有第二季,取決于你第一季的表現。
雖然宇宙背后有一個更大的存在,但是,人也是有選擇的,你的創造也會回饋給那個更大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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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認知:AI時代真正的上限是“理念”
李善友:我們再往第一性的深處延展一下,你想經由創業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因為你很小就要創業,可以說“創業”是你的第一核心關鍵詞,第二核心關鍵詞是“光計算”,它是你創業的載體。
熊胤江:我覺得是對“道”的追尋。
我也想獲得很多世俗的體驗,比如成功、成事、有錢,這些世俗的積累是必須經歷的過程。但真正能吸引我的,還是去探究“本體”。大到世界的運行規律是什么,小到做成一件事的方法論是什么。我一直有個信念,就是一定要挖掘自己。不是想你手上有什么樣的牌、怎么去打你手上僅有的這幾張牌,而是你先要決定的你想要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再去匹配什么樣的東西。我做光計算就是這樣。
這個過程就像打怪升級,你能升到哪一級、能跟什么樣的人對話、能操多大的盤、能解決多少世界級的問題,這些東西會給我帶來巨大的正反饋。
李善友:我們再回到企業家身上。你認為AI時代會出現新的張一鳴嗎?
熊胤江:我覺得這是必然的。
李善友:你認為你會是下一個張一鳴嗎?
熊胤江:我的愿景一定是,我個人是想做那個“最大”的事。并不是出于對張一鳴或馬斯克這些人的崇拜,而是出于我對“道”的追求。我一定要看遍這個世界所有的風景,才能站在我的角度去理解這個世界的“道”到底是什么樣子。
李善友:我覺得你就是我尋找的那類人。回到第一性來談。我先來談談我對認知的三階理解:
第一階是感官,對應農業文明。我們靠經驗和歸納法生存,眼見為實。
第二階是邏輯,對應工業革命和PC互聯網時代(如BAT),基于演繹法和方程。張一鳴曾經說,公司核心競爭力在于是否有“遠超他人的認知”。在互聯網時代,認知是上限,誰看得深、看得準,誰就贏。
但到了今天,AI時代開啟了第三階。認知已經變成了下限。如果你沒有認知,根本拿不到入場券;但僅有認知,你依然無法登頂。
現在的上限是什么?是“理念”。干活是基礎,認知是門檻,而真正的力量和能做多大的格局,將由你的“理念”決定。你對生命、對文明、對宇宙底層邏輯的定見,才是AI時代區分平庸與偉大的最高準則。
我有一個朋友在洪都拉斯發現那里的白蟻很可怕,途經之處寸草不生,但當地人卻說,白蟻來從不吃活樹,它們只吃那些沒有生命的干樹。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AI就是今天的“白蟻”,它不吃活的人。
所以對我來講,今天企業最重要的一個事情,是找到自己真真正正的核心理念。馬斯克為什么要做SpaceX?他的真理念不是為了賣火箭,而是為了“保護人類意識”,把意識擴展到火星。這種“順道而為”的力量,讓他每一個決策都帶有強大的推背感。
熊胤江:這個比喻太好了。我覺得教授已經把結構化的認知捋出來了。
李善友:回到認知上來,如果只停留在第二層,人類將死無葬身之地。因為它是AI的下限。
熊胤江:所以就像你剛才講的,要升維到新的維度上去。我覺得很興奮的一點是,這不僅是技術挑戰,更是在質問宇宙的真相。這就是人生的奧義。
李善友:沒錯。XAI剛創建時有一個很奇怪的使命,叫“追求宇宙真理”。馬斯克說,如果AI認知了真理,它就會愛人類。從邏輯上看,這話完全不通,但從“一體性”的角度看,它就通了。當AI觸及了宇宙最底層的意識,它與人類就不再是二元對立的,而是合一的。
熊胤江:這就像黑塞在《悉達多》里寫到的那種,最終兩個生命完全打通、合而為一的境界。
李善友:對。面對AI,今天的人們分為兩派:一派是“降臨派”,覺得AI會帶來神跡;一派是“反抗派”,覺得必須防御。但我屬于第三派:“共生進化派”。AI或許能像一陣強風,帶著全人類實現一次集體的躍遷。
熊胤江:完全同意,站在一個相信“命定論”的人的角度,我覺得這一切都是必然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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