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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國家統計局一季度國民經濟運行數據顯示,2026年我國經濟開局良好,消費、投資、進出口、工業增加值等多項指標好于預期。但在消費、投資、居民信貸等部分經濟數據上也暴露出一些結構性失衡的問題。
在IPP副研究員區富祝看來,我國經濟運行中供需關系的一個突出矛盾是“供強需弱”,需求恢復呈現出明顯的 “ 預期約束 ” 特征。隨著外需穩定器作用趨于不穩定,經濟增長必須更加依靠內需形成穩定支撐。他認為,提升需求承接能力需要推進要素結構與產業結構的協同演進,加快發展生產性服務業并將“投資于人”作為影響需求形成的核心變量,推動供給優勢向需求能力有效轉化,實現更高水平的供需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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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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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富祝
IPP副研究員
國家統計局近日發布數據顯示,2026年一季度我國國民經濟實現良好開局,國內生產總值同比穩步增長,工業增加值保持較快增速,服務業持續修復,貨物進出口規模明顯擴大,就業形勢總體穩定,經濟運行延續回升向好態勢。從主要指標看,生產供給端恢復力度較強,新動能加快培育,對外貿易表現出較強韌性,顯示出我國經濟體系在復雜外部環境下的適應能力和支撐能力。
但在總量改善的同時,也需要看到經濟運行中出現的一些結構性特征:生產端修復快于需求端,消費和投資恢復相對偏緩,價格水平總體低位運行,外需對增長的支撐作用雖仍存在,但其穩定性和可持續性面臨新的不確定性。在此背景下,更有必要從供需結構及其相互關系出發,分析當前階段經濟增長的主要約束及其變化方向。
本文在梳理一季度經濟運行特征的基礎上,重點探討供需結構分化的內在機制,并進一步分析在約束轉移背景下,如何通過提升需求承接能力來鞏固經濟向好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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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良好開局:供給優化帶動經濟運行總體平穩
2026年一季度,在更加積極有為的宏觀政策作用下,我國經濟運行總體平穩,延續恢復向好態勢。從主要指標看,生產供給持續改善,就業形勢總體穩定,對外貿易表現較強,新動能繼續培育壯大,高質量發展特征進一步顯現。
從結構上看,本輪“良好開局”的突出特征在于供給優化的加快。一方面,工業生產保持較快增長,裝備制造、高技術制造等領域表現較為活躍;另一方面,以新能源汽車、鋰電池、風電設備為代表的綠色產品出口增長較快,機電產品成為外貿增長的重要支撐。同時,數字技術、智能制造等領域持續推進,新質生產力加快形成,對經濟增長形成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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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5日拍攝的第139屆廣交會現場。圖源:新華社
總體而言,一季度經濟“向好”的基礎,首先體現為供給側的確定性增強,即生產能力、產業體系和出口競爭力在復雜外部環境中保持了較強韌性。這種供給側的穩定性,在一定程度上對沖了全球經濟波動帶來的不確定性,為經濟平穩運行提供了重要支撐。
但需要看到,供給優化并不完全等同于經濟運行結構已經趨于均衡。從更深層次看,正如國家統計局副局長毛盛勇所言,當前國內供強需弱矛盾仍然突出,經濟向好基礎仍需鞏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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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核心矛盾仍然突出:供強需弱的結構性分化仍然存在
從一季度數據來看,當前經濟運行呈現出較為明顯的“供強需弱”特征。生產端恢復快于需求端,成為當前階段最突出的結構性矛盾。
如圖1所示,通過對比主要指標可以發現,工業增加值保持較快增長,服務業也延續修復態勢,出口增長較為強勁;而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增速相對偏低,固定資產投資增長仍處于低位,房地產投資繼續承壓。整體呈現出“生產端領先、需求端滯后”的格局。
如果需求側恢復滯后,則供給側擴張將面臨價格下行和利潤收縮壓力,從而影響企業投資意愿和經濟內生動力(由經濟系統內部因素如技術進步、人力資本積累等等決定,而非外部因素驅動)。
因此,“增長能否被需求有效承接”成為當前鞏固經濟向好發展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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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一季度經濟運行呈現出較為明顯的“供強需弱”特征。數據來源:國家統計局[2],作者整理。圖源:作者繪制
進一步看,需求修復滯后具有較強的結構性原因:
一是居民收入預期仍有待改善。盡管就業總體穩定,但收入增長的穩定性和可預期性仍不足,對消費決策形成約束。
二是房地產調整削弱了財富效應。過去一段時期,房地產價格上漲對居民消費具有顯著的“放大器”作用,而在房地產市場進入調整階段后,這一機制明顯減弱。
三是地方財政約束趨緊。在財政收支壓力加大的背景下,部分公共服務和消費相關支出的擴張受到制約,影響了對居民消費的支撐力度。
在上述因素共同作用下,需求恢復呈現出明顯的“預期約束”特征,其修復速度慢于政策驅動的供給側調整。
因此,就當前階段而言,需求側約束的影響更為突出。一方面,消費和投資恢復相對滯后,需求對供給的承接能力不足;另一方面,需求預期偏弱對企業生產和投資行為形成反饋約束,使得經濟運行呈現出一定的“內生動能不足”特征。這也是當前低通脹、企業利潤承壓等現象的重要原因。
但與此同時與此同時,我們也不能簡單將問題歸結為“需求不足”,而忽視長期存在的供給側結構性問題。從更深層次看,我國供給體系仍存在結構性短板:一是高端制造領域核心技術和關鍵環節仍需突破;二是綠色低碳轉型過程中,高質量供給仍存在缺口;三是數字經濟背景下,生產性服務業和高端服務供給能力仍有待提升。這些問題表明,供給體系對需求升級的適配能力仍需增強,供需之間仍存在一定程度的結構性錯配。
可以將當前經濟運行的矛盾概括為:短期看,需求側承接能力不足成為主要約束;中長期看,供給側結構優化仍是決定潛在增長能力的關鍵因素。這意味著,宏觀政策需要在“穩需求”與“優供給”之間實現動態協調,以推動經濟的內生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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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季度,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127695億元,同比增長2.4%。圖源: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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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外部環境變化:外需對經濟的穩定作用趨于弱化
在全球經濟不確定性上升的背景下,我國外部需求環境正在發生深刻變化。盡管一季度出口保持較快增長,貿易順差規模進一步擴大,但這一現象需要從結構角度加以審視。
首先,貿易順差的擴大具有“雙重屬性”。
一方面,它反映了我國制造業體系的完整性和出口競爭力,尤其是在綠色制造和機電產品領域的優勢持續鞏固;但另一方面,順差的擴大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內需相對不足,部分產能需要通過外需加以消化。順差擴大也帶來了外部摩擦風險的上升[3]。
其次,外需本身的不穩定性明顯上升。
當前,全球貿易保護主義抬頭,地緣政治沖突加劇,能源和大宗商品價格波動頻繁,這些因素均可能通過成本、市場準入和供應鏈等渠道,對我國出口形成沖擊。在此背景下,外需的穩定性和可預期性較以往明顯下降。
近期海灣地區局勢動蕩,尤其是霍爾木茲海峽運輸受阻,在一定程度上也對我國出口結構產生了階段性影響。作為全球最重要的能源通道之一,該海峽承擔著約20%—30%的全球石油和天然氣運輸,一旦受阻,將顯著推高能源價格并擾動全球供應鏈。在這一背景下,能源安全問題被進一步強化,部分國家加快推進能源結構調整,對新能源設備、電力裝備等替代性產品的需求階段性上升,如圖2和圖3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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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2021—26年一季度機械及運輸設備(7類)、陸路車輛(78章)出口額占比及其同比增長率。數據來源:海關總署,作者整理。圖源:作者繪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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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2021—26年一季度陸路車輛(78章)出口在機械及運輸設備(7類)中的比重。數據來源:海關總署,作者整理。圖源:作者繪制
就短期而言,這種沖擊可能對我國新能源和機電產品出口形成一定的“外生性拉動”。一方面,能源價格上漲提高了傳統化石能源使用成本,客觀上增強了新能源的相對經濟性;另一方面,部分國家出于能源安全考慮,加快風電、光伏及相關設備部署,從而帶動我國相關產品出口增長。
但從中長期看,這類地緣沖擊對外需的影響具有明顯的不確定性和雙重效應。
一方面,能源價格持續高位運行和供應鏈不穩定,將抬升全球生產成本并壓制總體需求,可能對全球投資和貿易形成收縮效應;另一方面,貿易成本上升、運輸受阻以及金融條件收緊,也可能削弱跨境貿易的穩定性。因此,地緣沖突所帶來的出口“促進效應”更多體現為階段性和結構性的變化,而難以轉化為持續穩定的外需支撐。
更為關鍵的是,這一現象也再次表明,外需增長越來越受到地緣政治和全球供應鏈重構的影響,其波動性和不可控性顯著上升。在此背景下,將出口增長簡單視為外需穩固的表現,可能低估潛在風險。相反,更需要從內外需結構協調的角度,提升內需對經濟增長的基礎性支撐作用。
再次,過去較長時期內,外需在一定程度上承擔了“緩沖器”的作用,當內需偏弱時,出口能夠對沖經濟下行壓力。但在當前環境下,這種機制的有效性正在減弱。
如果內需長期偏弱,而外需又存在較大不確定性,則經濟運行的穩定性將面臨挑戰,如圖5所示。因此,從中長期看,我國經濟增長必須更加依靠內需形成穩定支撐,推動內外需結構更加均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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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 2011—24年中國GDP結構的變化。注:最新數據僅到2024年。數據來源:國家統計局,作者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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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 2011—24年三大需求對GDP的拉動。注:拉動指國內生產總值增長速度與三大需求貢獻率的乘積。數據來源:國家統計局,作者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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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長期低通脹:需求約束的集中體現
從價格指標來看,當前經濟運行中的低通脹特征具有明顯的結構性含義。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26年一季度居民消費價格指數(CPI)同比上漲0.9%,核心CPI同比上漲1.2%,整體仍處于溫和偏低區間;與此同時,工業生產者出廠價格指數(PPI)同比下降0.6%,雖降幅有所收窄,但仍處于負增長區間。
實際上,自2022年以來,我國PPI已連續多年處于負區間,如圖6所示,且在部分階段與CPI低位運行同時出現,反映出供需關系的深層次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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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 2011年1月—2025年8月PPI變化率。數據來源:金十數據中心,作者整理。
從消費端看,當前價格上漲更多集中于服務和部分結構性領域,而商品價格整體仍偏弱。分項數據顯示,交通通信價格同比下降1.1%,居住價格下降0.2%,豬肉價格下降超過10%,這些因素對整體CPI形成明顯拖累。相比之下,文旅、餐飲等服務價格有所回升,說明局部消費需求正在恢復,但尚未形成廣泛、持續的價格支撐。
從生產端看,PPI持續處于低位,表明工業品價格整體仍面臨下行壓力。盡管隨著政策效應顯現和部分行業需求改善,PPI降幅有所收窄,甚至在3月份出現階段性轉正,但整體仍未擺脫低位運行狀態。這反映出在產能恢復較快的背景下,終端需求尚不足以支撐價格全面回升,企業仍需通過壓價來維持銷售。
CPI與PPI之間的“剪刀差”具有以下含義:一方面,消費端需求恢復有限,難以向上游傳導價格;另一方面,供給端產能釋放較快,加劇了價格競爭壓力。這種格局反映的是“供給擴張快于需求恢復”的狀態。
在筆者看來,當前需求約束的長期化,還與我國在全球分工體系中的要素稟賦結構密切相關。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依托勞動力要素的比較優勢深度參與全球分工,形成了以制造業為核心的出口導向型增長模式。這一模式在工業化階段具有顯著效率優勢,推動我國快速融入全球價值鏈并實現長期高速增長。但隨著發展階段變化,這種以“勞動要素+制造業”為主導的分工模式,也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當前供需結構的特征:一方面,生產能力持續強化并形成規模優勢;另一方面,收入分配和消費結構的提升相對滯后,內需擴張動力不足。
從國際經驗看,不同要素稟賦結構對應不同的增長與需求結構。當一國主要依賴勞動要素參與分工時,其經濟往往表現為生產占比高、消費占比相對偏低;而當要素優勢轉向技術、人力資本及生產性服務業時,收入水平和消費占比通常同步提升,內需在經濟中的支撐作用也顯著增強[5]。相應地,結構轉型的關鍵,不僅在于產業升級本身,更在于要素結構由“低成本生產要素”向“高附加值要素”轉變。
結合我國現實情況可以看到,在全球價值鏈分工中,我國制造業體系不斷完善,產業鏈供應鏈韌性顯著增強,已成為全球重要的制造中心和供給樞紐,在多個領域形成了規模優勢與綜合競爭力。近年來,隨著技術進步和產業升級推進,我國在部分中高端環節的參與程度持續提升。
但總體來看,在部分高附加值環節(如核心技術、關鍵設備、知識密集型服務)仍由發達經濟體主導。這種分工格局意味著:我國通過出口獲取的收入,有相當部分需要用于進口技術服務和關鍵投入品,而掌握技術優勢的經濟體,則通過高附加值環節獲取更高收入并形成更強的消費能力。由此形成的結果是,生產能力較強而最終需求能力相對不足,在宏觀層面表現為長期低通脹和需求約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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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7 “要素稟賦→分工→收入結構→需求→低通脹”的傳導邏輯。圖源:作者繪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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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可能的關鍵抓手:以生產性服務業與“投資于人”為導向重塑需求承接基礎
在當前供需結構調整過程中,需求承接能力的提升,不僅依賴于短期政策刺激,更取決于供給體系與要素結構的深層調整。從這一意義上看,生產性服務業發展與“投資于人”構成了重塑需求基礎的兩個關鍵方向。
從供給體系看,生產性服務業處于連接技術進步與產業應用的關鍵環節,其發展不僅關系到供給質量的提升,也影響收入創造能力和需求結構的演進。隨著經濟由規模擴張轉向質量提升,生產性服務業在價值鏈中的作用不斷增強,其對收入水平、就業結構以及消費能力的影響也更加直接。因此,推動生產性服務業發展,不僅是產業升級的需要,也是增強需求承接能力的重要途徑。
從要素結構看,“投資于人”逐步成為影響需求形成的核心變量。相較于傳統以物質資本投入為主導的發展方式,人力資本的積累更直接關系到收入增長、預期穩定以及消費能力的提升[6]。隨著經濟發展階段變化,需求的形成越來越依賴于勞動者技能水平、就業質量及其長期收入預期,這使得“投資于人”從輔助性因素轉變為基礎性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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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社部今年聚焦投資于人,組織實施青年技能提升、農民工康養服務技能提升、低空經濟技能人才培育、新能源汽車技能就業、人工智能技術技能提升等5項培訓行動。圖源:新華社
進一步看,生產性服務業與人力資本積累之間具有顯著的互動關系。一方面,高端服務業的發展需要高素質勞動力支撐;另一方面,人力資本的提升也需要通過高附加值產業來實現價值轉化。二者相互促進,共同推動經濟從以生產擴張為主導,向以供需協調為特征的增長模式轉型。
從更宏觀的視角看,這一過程本質上體現為要素稟賦結構的重構,即由以低成本勞動要素為主的比較優勢,逐步向以技術、人力資本和服務能力為核心的綜合優勢轉變。這種轉變不僅影響供給側結構,也在深層次上塑造需求能力與消費結構。
因此,提升需求承接能力,需要在更長時間尺度上推進要素結構與產業結構的協同演進,使供給能力的提升能夠同步轉化為收入增長和需求擴張,從而實現更高水平的供需平衡。
參考文獻:
王雨蕭,黃垚(新華社).一季度中國GDP同比增長5.0%[EB/OL].[2026-04-19]https://www.news.cn/fortune/20260416/f6c51cd5ac734705a00937bd75a6076f/c.html
國家統計局.一季度國民經濟實現良好開局[EB/OL].(2026-04-16)[2026-04-19].
畢馬威.畢馬威發布2026年一季度《中國經濟觀察》:2025年經濟韌性與分化并存,2026年政策蓄力構建再平衡[EB/OL].(2026-02-11)[2026-04-19].
劉暢.霍爾木茲海峽關閉,全球20%的能源受到影響對全球經濟到底意味著什么?[EB/OL].(2026-03-04)[2026-04-19].https://www.cpnn.com.cn/news/baogao2023/202603/t20260304_1869790.html?utm_source=chatgpt.com
Kuralbayeva K, Stefanski R. Windfalls,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and specialization[J].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2013, 90(2): 273-301.
Caselli F, Coleman II W J. The US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 and regional convergence: A reinterpretation[J].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2001, 109(3): 584-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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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富祝 華南理工大學公共政策研究院 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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