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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回答1988》
在“情緒穩定”被奉為美德的今天,憤怒、焦慮、抑郁等所謂的負面情緒,順理成章地被打上了不成熟、不強大的標簽,并困住了越來越多有苦說不出的現代人。
但在哲學教授瑪利亞娜·亞歷山德里看來,長期生活在高壓的現代社會里,不產生負面情緒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真正值得警惕的,并非情緒本身,而是我們對這些負面情緒的抵觸與污名化。這種認識產生的羞恥與愧疚感,讓我們陷入自我責備與內耗之中,而回避了真正引發這些情緒的社會根源。
在《黑色的眼睛不看光明》中,瑪利亞娜進一步指出,所謂的負面情緒遠比我們想象的重要和深刻得多。盲目追求所謂的“情緒穩定”而否定、回避真實的情緒感受,反而造成了生命的缺憾。沒有了負面情緒的人生,才是不完整的。
下文中,我們摘取了本書中關于“焦慮”情緒的章節,作者從存在主義哲學的角度出發,重新詮釋了“焦慮”之于生命的重要意義,我們真正要學習的,是接納焦慮的到來,并學會與它們共處。
下文摘自《黑色的眼睛不看光明》
瑪利亞娜·亞歷山德里 著
01
我們應當接近焦慮,而非逃離
焦慮是痛苦的,往往并不愉快,有時還令人精疲力竭。但是焦慮者最不需要的,就是在焦慮感之外平添羞恥感。只要焦慮還在和殘破畫等號,焦慮羞恥就必會相伴。
殘破敘事在傷害我們——同時也在給我們的焦慮火上澆油。除了視之為疾病,就沒有別的法子來看待焦慮了嗎?除了更多的去污名化運動,我們還需要一套更完整的焦慮敘事,這套敘事要振作而非貶抑人的精神,它不能教我們和自己作對。比起輕飄飄說一句“你不孤單”,我們還可以做得更好。
索倫·基爾克果對焦慮的分析就做得更好。它賦予了焦慮尊嚴,又不淡化它造成的苦痛。雖然從他的基督教立場出發,基爾克果終究認為信仰才真的有助于我們從焦慮中學習,但即便你不是基督徒,也能和信徒一樣借鑒他的一個有力觀念:我們應當接近焦慮,而非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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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戀失調》
我不會在第一堂存在主義課上就談論焦慮。我會先問學生,有一枚紫色藥丸,吃下后能保證沒有痛苦地度過一生,他們會不會吃。有少數幾個學生說不會,他們不想把生活中丑陋的部分(痛苦和恐懼)統統交出,只留下好的;他們希望人生能夠高處夠高,低處夠低,對人造的幸福沒有興趣。
但至少也有一部分學生說了會吃,他們的思路是希望能夠多來點刺激,多來點冒險,多多享受生活;他們說痛苦和恐懼只會妨礙他們活出自我,少了這兩樣,生活會容易得多。
說“會”的學生不明白的是,少了對痛苦和恐懼的感受,反而會成為人所能經受的最危險的磨難。比如先天性痛覺缺失,患者無法在受傷部位和腦之間形成恰當的通路,手挨上滾燙的爐子也不知縮回。還有一種烏—維二氏病,會導致腦內感受恐懼的杏仁核受損。
20 世紀 80 年代,研究者報告了一名代號 SM-046 的患者,她不知恐懼為何物,因此一生中屢遭陌生人和親友的身體虐待。比起這兩種病癥,普通人對痛苦和恐懼的感受就顯得像超能力了。我們感受焦慮的能力也是如此。
蘇格拉底曾經告訴別人,他走到哪里都會有一個小小的聲音跟著,他稱之為自己的精靈,如果他要做一件危險或不合倫理的事,精靈就會發出警示。或許焦慮就是我們的精靈。
基爾克果不接受焦慮是一種不完美的觀點,他甚至說拒絕焦慮是“拘謹的懦弱”。他寫道:“偉大的焦慮宛如先知,預言著奇跡般的完美。”如果說完美是一個我們永遠求之不得的奇跡,那么焦慮就能告訴我們如何離這個奇跡更近一些。
它是一個聲音,提醒我們真實而又不確定的危險。它會說:“走錯路了!”“別進那個房間!”一個人感受不到焦慮,就和他感受不到恐懼或痛苦一樣危險。只有動物和天使不會焦慮,基爾克果如是說。
他其實要說的是,遭受焦慮之苦總比根本體會不到焦慮要好。基爾克果認為焦慮絕不是醫學上的一種疾病,反而是人類獨有的一種力量。無論會誤導我們幾回,焦慮都永遠是一種正確的智慧。
用基爾克果的模型來估算,焦慮的不是三成的美國人,而是十成的全人類。我們即使不愿參考可憐的基爾克果來規劃人生(他常常做不到實踐自己宣揚的道理),也至少可以先接受“焦慮完完全全屬于人類”的觀念。基爾克果將焦慮稱為“能力的無限可能”。它是我們每次面對選擇時都會有的感受。無法知曉某個選項的可能后果就會使人焦慮。也令人興奮,基爾克果補充說。
基爾克果認為,人會焦慮是因為面前有種種可能,當其中包含犯錯的可能時,焦慮便會增加。在基爾克果的敘事中,考試作弊或戀愛出軌的學生會比誠實的學生更容易焦慮,雖然未必會表現出來。“禁忌喚醒了[他們]心中自由的可能。”我的學生們大可以焦慮,其他人也是如此。
無論你是一個孩子,一名欺騙者,或只是正在過周二的一個普通人,意識到自己可能搞砸就會推高你的焦慮水平。帶著可能把自己的人生搞砸的覺悟生活,這種人類境況就叫“自由”。
02
焦慮是“自由的眩暈”
基爾克果將焦慮稱為“自由的眩暈”。他向我們呈現的是一個孤獨的人握緊拳頭俯視深淵的意象。就算我們學著“做一個成年人”,努力挺直身子做出選擇,我們也畢竟只是一群搖搖晃晃的生物,看向哪里也不會向下張望。當代心理學家將這種半心半意的選擇稱為“漂移”。
上大學、結婚、生孩子,這些在外人看來都是自主選擇的結果,但當我們走上這幾條道路時,卻往往沒有充分考慮其余的選項。我們常常選的是社會期許我們的事,因為不這么選要比迎合社會的期許艱難得多。漂移是我們背著自己做出的選擇。
在基爾克果、薩特和其他存在主義者看來,沒有在抉擇面前體會過眩暈,我們就不可能誠實地生活——因為那樣就不可能有意圖地生活。深淵召喚我們對它俯視,逼著我們直面徹底失敗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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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夏日》
當我們呆呆地劃著Instagram上的照片打發時間,后悔就在未來等著我們。對選擇閉上眼睛,并不能在日后使我們免于悔不當初。自由就是會使人眩暈。它既美妙又悲慘,最重要的是它代價高昂。自由的代價就是焦慮。
薩特指出,人為了穩定住自己,有時會對自己的角色過分認同。我們全心擁抱“母親”“總裁”“學生”的身份,就好像這些固定的身份能讓我們不掉進絕望的深淵似的。
可是用薩特的邏輯看,這世上根本沒有什么母親、總裁或學生,也沒有什么內向者、精神分裂患者或阿斯伯格綜合征人士;有的只是一個個焦慮的人,因為眩暈而迫切地想將自己系在什么固定的東西上面。
不這么做就只有自由落體這一條路了,而相較之下,將自己的手腕腳踝鎖在別人身上,鎖在不喜歡的工作上,鎖在孩子身上,倒顯得相當不錯了。
然而我們終究會在鎖鏈中覺醒。薩特認為,我們都是長了腿的一捆捆被否定的決策束。焦慮最突出的一環是所謂的“中年危機”:在這個時刻,我們會自問怎么走到了現在這一步,當初為什么沒有選擇更好的生活,或者余生打算怎么度過。
我們常常拿中年危機說笑,說它最出名的業績是破壞婚姻和提高跑車銷量,但其實中年危機是焦慮在賦予我們第二次機會。它在提醒我們自己不是機器人或者植物。我們想好好生活,想做正派、幸福的人。
沒有焦慮,我們就不會聽見這聲喚醒,也不會意識到自己已喪失了自由。焦慮讓我們接觸到飄浮在肉身上方的那部分自我。薩特把它稱為人的“超越性”,就是它在推動我們覺醒。沒有焦慮,我們就永遠醒不過來。我們也不會有意圖地愛或生活。
我的存在主義課快講完時,已經沒有哪個學生還認為一個感覺不到痛苦、恐懼或焦慮的人比擁有這些感受的人過得更好了。他們已經明白,人一旦試圖擺脫焦慮,就也會擺脫自由、敏感、洞察、共情和某種美好生活之感。那是在鈍化自我中“對世界敏銳到痛苦”的那一部分。
在不以消滅焦慮為目標后,基爾克果提供了另一種選擇:我們可以傾聽焦慮,把它當盟友來接近,讓它提醒一聲我們還自由著。焦慮只要沒到使人精疲力竭的程度,就是人類境況的一部分,它雖然痛苦,卻也是人類內心生活的先決條件。
03
焦慮是對一個可怕時代的合理反應
總有人問:“為什么現在的孩子比從前更焦慮了?”但答案其實很明顯:“睜眼看看周圍吧!他們怎么可能不比從前更焦慮?”焦慮者有道理焦慮。拜互聯網和各種喜憂參半的事物所賜,我們有數不清的理由去擔憂。
考慮到我們每天吸收的疫情、恐襲、暴力(包含針對警察的和警察實施的)、戰爭、校園槍擊、貧困和環境惡化信息,焦慮實在是一種合理的反應。
焦慮承認自己不知道前方拐角之后藏著什么,那東西又是好是壞。焦慮者機警地認識到所有人都在面對種種駭人的可能,也做出了恰當的反應:膝蓋發軟,腹內翻騰。
焦慮是對一個可怕時代的合理反應,然而就是這樣的時代,仍要求人們踏實、快樂、蓬勃發展。教導我們“保持冷靜繼續前行”的海報釘得到處都是,而它的言下之意卻是“注意危險,不是演習”。我們的社會疲于掩蓋生活的悲劇特征,硬說“沒什么好多看的”,但這反而使我們焦慮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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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
各種聲音用莫名其妙的口號使我們分神,像是“積極思想創造積極世界”。但在這片喧嘩之上,我們的焦慮在大聲質疑:痛苦、磨難和死亡降臨到我們頭上,難道是因為我們的態度?臨床焦慮癥患者好像活在驚悚片里,而另外 70%的人卻仿佛置身浪漫喜劇。誰是對的?誰病了?
透過基爾克果的鏡片觀看,我們應當擔心的反而是那些不焦慮的人。在這個日子、這個時代,怎么還有人能睡這么香?他們到底有什么毛病?我知道,他們一定是殘破了!然而光明喻絕不允許我們如此論斷。
說非焦慮者殘破實在是陰暗過頭了。況且我們早就確信了,焦慮者才是殘破的那些人。如果基爾克果是對的,沒了焦慮,我們就會喪失可能性、敏感、洞察、人性和自由,那我們又該如何感受焦慮,如何應對焦慮?
我們選擇何種療法來應對焦慮,將會決定我們走哪條路。
認知行為治療師都(無意間)受古代斯多葛派的影響,于是將焦慮障礙定義為一種可以治療的病狀。在他們眼里,焦慮是一道阻礙而非一名信使。
如果我對自己說,“我愛的人都將死去,只剩下我孑然一身”,一個 CBT 治療師或許會問我:“你怎么才能改變這種有害的思維模式?”因為要減少我的焦慮思想,這個治療師想當然地認為,既然這些思想使我的人生更加艱難,它們肯定是我不想要的——雖然我愛的人確實都將死去,這是一個基本事實。
相比之下,存在主義心理治療的重點不在關掉火災報警器。它的根基是弗洛伊德、榮格、薩特、尼采和其他存在主義者的思想,這幾位都同意基爾克果的想法,認為應當把焦慮視作一位老師,或是一種智慧。
目前僅存的存在主義治療師都會將焦慮看成合理的情緒,除非能證明它不是。他們的目的不是縮減焦慮,而是用它來啟示你可以如何做出改變,并由此過上更有意圖、更有意義的生活。
即使是焦慮最嚴重的人,也沒有殘破。這個世界是有毒的,每一天我們都在經由“努力就會有驚喜”之類表面無害的表達吸入它的毒素。去問問那些每天努力的人吧。看看他們是真的遇到了驚喜,還是依然在這個充滿羞恥,到頭來只有壞事發生的世界中沉淪。
不過,所有基爾克果式忠告仍然無法充分說明一個情況:焦慮雖然對大多數人而言只是不快,但確實會把少數人的精力抽干。老是想著永恒的空虛、無盡的變化或最終的死亡,著實令人痛苦,腦袋里只聽得見厄運之聲,也確實是一種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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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草》
要是藥物能調低這個聲音,那就吃藥好了,但始終不要忘記你和你的親人都注定會死,只是時間早晚而已。面對焦慮,我們可選擇是對抗還是親近。焦慮也像抑郁一樣,柏拉圖和百優解都可以找來幫忙。
基爾克果的焦慮體驗幫助了他在幽暗中看見。他在他的洞穴中摸索良久,終于得出了焦慮是一種智慧標志的結論。
基爾克果的敘事將焦慮描繪成始終迫使我們俯瞰深淵的一股力量。它是一個精靈,提醒我們人人孤獨且終有一死。它是火災報警器,使人不堪其擾又緊張興奮。它批判了網上“保持樂觀”的標簽,因為這種表達不愿承認孩子也是會死的。
雖然殘酷,焦慮卻使我們成為百分之百的人:既堅毅又膽怯,渾身是血卻從不退縮。如此形象的焦慮確實不太可愛,但它使我們始終順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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