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潛規則的女團教父，倒在春天里

“只要我是老板，決不允許任何黑幕和潛規則存在。”

4月16日，上海絲芭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發布訃告，公司創始人王子杰，因心源性疾病，于4月14日在上海去世，享年63歲。

4月16日，上海絲芭文化傳媒集團有限公司發布訃告

消息傳來之后，王子杰這句被廣為流傳的話，被網友“考古”討論，重新翻涌上輿論的水面。

這句話的出處是，2014年，女團SNH48的一次演講。當時剛過50歲的王子杰，對著一群20歲上下的女團偶像，用抑揚頓挫的領導語氣，提醒她們要守住職業的“紅線”：“我們是一個可面對面的偶像，這個距離感是非常重要的，跨越了紅線，那就走歪掉了。”

王子杰，被外界稱作“中國本土女團教父”，一手打造了知名女團SNH48，而在大眾被偶像文化沖擊之前，王子杰早在21世紀初便將《心跳回憶》《勁舞團》等影響了幾代人的游戲帶到公眾面前。

對于王子杰來說，絲芭傳媒及SNH48是他“娛樂人生”中重要的一次轉型，讓他從一個做游戲的人，變成了一個真正懂娛樂、懂用戶的造夢者。

王子杰

2014年，SNH48從試水走向商業模式定型，打破“傳統明星高高在上”的模式，開創養成系偶像本土化，培養了“粉絲經濟”的土壤，并為后來的選秀潮、女團男團爆發奠定了框架基礎。

然而，12年過去了，偶像團體文化早在這片大陸上退潮。數年間，偶像團體解體、單飛，愛豆解約、退圈，甚至翻車、違法犯罪入獄，諸多負面新聞，屢見不鮮。

如今人們悼念王子杰的“紅線論”，偶像行業卻是一番物是人非的光景。

在王子杰去世前半個月，被外界視作絲芭和SNH48“（前）一姐”的鞠婧祎，陷入“偷稅漏稅”風波。隨后，她又因為出演的大熱劇《月麟綺紀》開播，而與絲芭傳媒陷入新一輪的經紀合約紛爭。

4月16日，王子杰去世消息出來后，@鞠婧祎應援會官微發布公告稱：“針對今日事件，我方粉絲不得在公共平臺參與一切相關輿論探討，一經發現予以永久掛黑處理，并取消一切線下活動參與資格。”“生命為大，悼念逝者，愿安息。”

12年，一個地支循環周期過去了。但偶像團體行業，還沒有等來屬于自己的輪回與新生，卻在2026年春天的尾巴，送走了“教父”王子杰。

誕 生

據報道，4月14日，王子杰正于公司會議室召開內部業務會議，部署SNH48集團年度規劃與新分團拓展事宜。會議進行中，他突感心臟不適，隨即倒地，現場人員立即撥打急救電話并送醫搶救，但因病情兇險，最終于當天19時搶救無效離世。

這位曾締造《勁舞團》神話、親手將AKB48模式植入中國娛樂產業土壤的拓荒者，終究沒能拼完他在文娛版圖上的最后一塊拼圖。

回顧王子杰的一生，也是回看中國游戲和偶像產業早期的發展。

1963年，王子杰生于上海，祖籍浙江寧波。“浙商”中的寧波幫，向來以擅長“算賬”聞名。或許因此，王子杰特別擅長數理。1981年，高考恢復后的第三年，18歲的王子杰考入復旦大學數學系。

王子杰

隨后，他跟隨當時理工科學生的足跡，先后進入上海市計算技術研究所、中國第一家中外合資的軟件企業——上海凱斯特軟件有限公司。1987年，在美國舊金山，他接觸到電腦游戲開發業務，并第一次完整接觸到游戲作為商業產品的開發與發行流程。

也是這一年，一款以日本戰國時代為背景的電腦游戲《信長之野望》風靡東洋，成為國民級游戲，也將日本的游戲產業推進到新階段。

命運在此留下注腳。3年后，在日本留學的王子杰，親眼見證了科樂美（KONAMI）旗下《心跳回憶》引發的全民熱潮。這款戀愛養成游戲不僅打破了當時游戲以男性向為主的格局，更開創了“情感互動”的全新玩法。

1993年，在日本研究生畢業后，王子杰加入日本游戲巨頭科樂美，成為這家日資企業在華的核心骨干。他主導引進《心跳回憶》，最終創下超20萬套的銷量奇跡，成為中國戀愛養成游戲的鼻祖。

《心跳回憶》是一款戀愛養成游戲

當時和王子杰同期效力于科樂美的，還有一名日本年輕人。這位日本年輕人從踏入游戲行業的第一天起，就拒絕把游戲只當作娛樂，堅持用電影化敘事以及社會議題引導為圭臬來制作游戲，證明游戲是可承載思想、具備文化與社會價值的媒介。

這個年輕人，叫小島秀夫，如今已是日本游戲產業中如同“巨人”般的王牌制作人。

和小島秀夫不同，王子杰認為，娛樂天然有其本身的價值。他通過將在日本學習到的娛樂產業邏輯與中國本土市場及文化結合，構建了中國本土的游戲產業基礎。

新世紀來臨之際，中國游戲產業剛起步，正版單機市場一片荒蕪，王子杰抱著“把國外最好的內容公平地帶給中國玩家”的想法，1999年，他創立了上海依星軟件有限公司，成為上海第一家民營游戲發行企業。

短短四年間，依星代理發行了《伊蘇》《格蘭蒂亞 2》《夢幻模擬戰》等30余款日式經典游戲。而這也間接地推動了中國本土第一批專業的游戲發行、運營人才的培育和成長。

2003年，王子杰迎來了職業生涯的第一個巔峰。他創立的久游網，代理了當時韓國大熱的游戲《勁舞團》。這款以音樂舞蹈為核心的游戲，迅速引爆市場。巔峰時期，《勁舞團》同時在線人數突破80萬，注冊用戶超7億，成為中國網吧文化的標志性符號。

《勁舞團》是一款舞蹈類休閑音樂游戲

這也為王子杰贏得了名聲。2006年，王子杰被評為“中國游戲產業最具影響力人物”，成為中國互動娛樂產業的標桿性人物，而久游網被《財富》中文版評為“最酷公司”。

至此，我們已經可以清晰地看見王子杰早期的娛樂業發展路徑，作為橫跨中日韓美游戲產業的先驅，他成功地將亞太地區游戲行業的多種模式，在中國進行了本土化。

倒 下

2008年，就像北京奧運會點燃中國體育產業騰飛的引線一樣，騰訊的《QQ 炫舞》橫空出世，公測3小時內同時在線人數便突破10萬，迅速席卷國內網吧與年輕玩家群體，隨后還取代了《勁舞團》在音樂舞蹈游戲賽道的霸主地位。

這對馬化騰和騰訊來說，是社交帝國向游戲帝國擴張的關鍵一戰。而對于王子杰和久游網，不亞于走向衰落的滑鐵盧之戰。

2009年5月3日，上海，久游網絡游戲公司標志/圖源：視覺中國

與此同時，電子游戲對于青少年成長的危害也逐漸浮出水面。當時曾有媒體總結出了《勁舞團》的“七宗罪”：標榜非主流文化、游戲里污言穢語泛濫、鼓勵未成年談戀愛、“一夜情”溫床、促發玩家的攀比風、攪亂青少年婚戀價值觀、網吧噪音的“發源地”。

對此，王子杰曾回應過：“說勁舞團通過一夜情營銷，這完全是謠言，這是誹謗，不排除競爭對手的惡意競爭所為。”

幾乎一夜之間，王子杰與久游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在歷史趨勢面前，個人難以力挽狂瀾。最終，隨著中國本土游戲產業在廣州、上海等多地崛起，久游逐漸衰落。

2013年，王子杰宣布不再兼任久游的董事長及CEO。這也意味著，他徹底退出游戲行業。彼時的他，或許未曾想到，自己的下一段征程，將徹底改變中國文娛產業的走向。

王子杰（右）

2013年的中國文娛市場，正處于流量明星崛起前的前夜，與此同時，偶像產業一片空白。王子杰在考察日本娛樂市場時，被AKB48的“可面對面偶像”模式吸引，劇場公演、粉絲投票、養成系培養，這套邏輯與他在游戲行業摸爬滾打出來的經驗不謀而合。

王子杰曾說過，“做偶像和做游戲，本質都是做情感連接。”在相似的路徑之下，王子杰成立了絲芭傳媒，把日式偶像養成模式本土化，他不再做游戲大佬，轉型為“偶像教父”，將全部精力、資源押注 SNH48 的打造。

經過數年發展，鞠婧祎、李藝彤、黃婷婷等SNH48成員相繼出圈，成為流量明星。其中，在王子杰的親自打造和營銷之下，“四千年一遇”的標簽，讓鞠婧祎出圈的同時，也伴隨長時間的爭議。

鞠婧祎

與此同時，SNH48的面世，吸引了一大波資本與平臺的跟風。2017年，藝人偶像經紀公司約3000 家，到2020年，這個數據已超過1.1 萬家，三年增幅近300%。

熱錢涌來，泡沫瘋長，偶像團體同質化越來越嚴重。2021 年，“清朗行動”的開展，成為行業轉型的重要節點。整治飯圈亂象、規范粉絲應援、限制未成年人追星等政策，直接沖擊了養成系偶像產業的核心變現模式。

政策的規范，擠出了偶像行業的泡沫，粉絲經濟的熱潮也逐漸退潮。當年被寄予厚望的“改變文娛產業”的養成系模式，如今正面臨樹倒猢猻散的困境。

王子杰的離開，或許標志著中國養成系偶像文化時代的正式終結。

如今，養成系偶像的光環漸漸黯淡，短視頻模式下，團播、短劇興起，中國文娛產業已摸索出新的增長邏輯。產業更新的車輪將繼續轉動，在偶像團體文化退潮之后，等待下一個輪回與新生。

作者 |吳擎

編輯 |青霆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