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作者丨張至真
（作于2026年4月20日）
圩區水鄉的池塘，像一顆顆閃亮的星星，點綴在廣袤的原野上。縱橫的溝汊環繞著一頃頃的垾子，池塘里的魚蝦菱藕，豐富著人們的餐桌，也滋潤著鄉人的精神世界。亭亭的荷葉，殷紅的荷花，承載著無數詩賦雅頌，也承載著我兒時最歡樂的記憶。
“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辛稼軒的這句詩，仿佛就是為我們這些水鄉孩子寫的。夏日午后，我們泡在蓮花塘里，荷葉當傘，蓮蓬作食，那分愜意，至今想起仍覺滿口生津。在我的認知里，塘就是池，就是低洼的水坑，這是再簡單不過的常識了。
然而，這個常識卻被村里一位長者顛覆了。
那天傍晚，我隨他漫步到永豐圩內一處叫“蓮花塘”的地方。放眼望去，這哪里是塘？分明是一處高地，在平坦的圩區突兀而起，約有丈許高。正值初夏，高地上青草茂盛，野花爛漫，遠遠望去，真像一朵盛開的偌大蓮花。
“這明明是塊高地，怎么叫塘呢？”我滿心疑惑。
長者捻須一笑：“這‘塘’字，在這里可不是水塘的意思。它是‘渚’，是水邊的高地。你看，‘池’‘沼’都帶三點水，唯獨‘塘’是土字旁。現在‘池塘’并稱，好像意思差不多，但在古時候，這可是偏正結構，‘塘’是‘池’的襯字，意思早就虛化了。”
見我若有所思，他又補充道：“就像‘動靜’這個詞，你說‘一窺動靜’，窺的到底是動還是靜？當然是動，靜只是襯字罷了。我們高淳話是古吳語的活化石，這‘蓮花塘’的名字，就是這么來的。”
我恍然大悟。原來，古固城湖曾經煙波浩渺，這片高地是湖中的一方小島。洪水來時，四周汪洋一片，唯有這處高灘像蓮花一樣浮在水面，先民便給它取了這個詩意的名字。后來湖水退去，圍墾成圩，名字卻保留了下來，只是后人望文生義，以為真有個種滿蓮花的池塘罷了。
站在蓮花塘上，我忽然覺得，這不僅僅是一個地名的考釋，更是一次對“常識”的祛魅。我們總是習慣于用當下的認知去理解過去，用熟悉的框架去套用陌生的現象，卻不知每一個地名背后，都藏著一部地方史，一種變遷的痕跡。相傳當年張抗督筑永豐圩，“白鹿遺蹤繪藍圖”就起源于此，“蓮花塘”不啻于永豐圩的“定心錘”。
蓮花塘無水，卻曾經四面環水；它不是塘，卻由此衍生出美麗的家園，將百姓生活滋潤成嬌艷的蓮花。這其中的辯證，正如高淳話里保留的古音古義，需要我們放下成見，用心聆聽。
已有九百多年歷史的永豐圩，歷經滄桑，成就了當今詩畫般的江南水鄉，圩堤逶迤，固若金湯。我仿佛看見，古固城湖的茫茫波濤正拍打著這方高地，先民們在水中高地上耕作漁獵，給這片土地起下一個個充滿智慧的名字。而我，一個現代人，竟差點被一個字的表面意思所蒙蔽。
回到村里，再看那些星星點點的池塘，我忽然覺得，它們也像一個個文字，散落在原野這本大書上。每一個字都有它的來歷，每一個詞都有它的故事。只是我們習焉不察，輕易地放過了那些沉淀在語言深處的智慧。
蓮花塘依然靜靜地臥在永豐圩內，青草歲歲枯榮，野花年年開放。它不爭辯，不解釋，只是默默等待那些愿意傾聽的人，來讀懂它名字里的秘密。而我，一個偶然得知其真相的后學，只能把這分感悟記錄下來，算是對先民智慧的一份敬意，也算是對自己輕率認知的一次警醒。
看來，最深的道理，往往藏在我們以為最熟悉的事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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