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人之間,最合適的距離是彼此關懷卻互不打擾。”
- ——叔本華《人生的智慧》
上周二下午坐71路公交,從外灘方向往西走。不是高峰期,車上人不多不少,座位剛好坐滿,過道上稀稀拉拉站著三五個人。我坐在靠后門的位置,旁邊空著一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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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到西藏中路那站,上來不少人。有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的,看了看我旁邊那個空位,走過來,沒坐。他站在座位旁邊,手扶著前面的椅背,臉朝著窗外。那個座位就那么空著,他站著,我坐著,中間隔了大概二十厘米的空氣。
車開了兩站,他一直在那兒站著。不是因為我旁邊放了東西,什么都沒有,座位干干凈凈。也不是因為我看起來不好相處,我就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女的,臉上沒什么表情,看窗外。他就是不坐。
后來到江蘇路,他下車了。那個座位還空著。下一站又上來一個女的,戴著耳機,看了看座位,坐下了。她把包放在腿上,身體往過道那邊稍微側了一點,我們倆中間空著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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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幾年前,好像是看一個國外的研究還是報道,說公交車上的座位,人們傾向于先坐完全空著的雙排座,實在沒得選了才會挨著陌生人坐。如果不得不挨著坐,身體也會本能地往遠離對方的方向偏,哪怕只是一點點。不是嫌棄,是一種默契。我們管這種默契叫“有禮貌”,或者“不打擾”。
那天坐車回家,我一路都在觀察這件事。車廂里還有好幾對挨著坐的人,每一對之間的身體語言都差不多。靠窗的人臉朝窗外,靠過道的人臉朝過道。兩個人肩膀之間留著一條縫,剛好夠塞進一個手機,或者什么也不塞,就讓它空著。車一轉彎,身體晃一下,那條縫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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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站下車,走回家路上經過一家便利店,門口兩個外賣騎手并排站著等單,中間隔了大概一胳膊的距離,各自看手機,誰也不說話。小區電梯里,我跟樓上鄰居一起上樓,她站左邊我站右邊,電梯鏡子照著我們倆,中間空出一大塊。到六樓她下,說了句“回來啦”,我說“嗯”。門關上,電梯繼續往上。
這些場景每天都有,以前從來沒注意過。注意了之后發現,城市里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不是用米尺量的,是用注意力量的。我們不認識彼此,但我們都認識那條縫。
以前有段時間流行過一個說法,說現代人冷漠,住對門都不認識。我以前也覺得這是問題。那天坐在公交車上,看著旁邊那條空著的縫,忽然覺得不一定是。冷漠是不在乎,但那條縫不是不在乎。那條縫是——我在乎你的存在,所以我不挨你太近。我知道你需要一點空間,我也需要。我們就這樣待著,誰也不用說話,誰也不欠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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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跟朋友相處還不一樣。朋友之間挨得近是親熱,是關系好。但陌生人之間留那條縫,是另外一種東西。是一種很輕的善意,輕到幾乎看不見。不說出來,不用點頭微笑,就是身體往那邊偏一偏,眼睛不往對方身上落,假裝在看窗外其實窗玻璃上全是對方的影子。
我以前坐車,如果旁邊的人一直不坐,我會心里嘀咕,是我哪里不對嗎。那天之后不嘀咕了。他可能不是不想坐我旁邊,他只是不想坐任何人旁邊。跟我沒關系。
前天又坐那趟71路,人多,我旁邊坐了個人。是個年輕男孩子,背個雙肩包,坐下之后把包抱在前面,整個人縮得緊緊的,膝蓋并攏,胳膊夾著,生怕碰到我。我看著窗戶上他的倒影,想跟他說你不用這么緊張,碰到了也沒事。當然沒說。說出來更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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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到站他下去了,背上那個大包,像只背著殼的蝸牛。我往窗戶那邊挪了挪,那條縫又寬了一點。
外面天已經暗了,路燈剛亮。車窗上映著車廂里的人,一個一個,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誰也沒有挨著誰,但大家都在同一輛車上,往同一個方向走。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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