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幣“安全錨”作用越加明顯

文 | 人民幣雜志 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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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以來，一系列政策信號與市場數據密集交匯，勾勒出人民幣國際化的加速輪廓。4月11日，中國人民銀行、國家外匯管理局聯合發布通知，上調外資銀行和進出口銀行的境外貸款杠桿率，為人民幣信貸“出?！贝蜷_空間。4月15日，財政部宣布將于4月22日在香港發行155億元離岸人民幣國債，這是自2023年10月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發行。同一天，人民幣兌美元匯率升破6.82，在岸、離岸雙雙走強。這些事件看似分散，卻共同指向一個核心趨勢：在全球貨幣體系深刻變革的背景下，人民幣作為安全資產的屬性正在顯著增強，其“安全錨”作用日益突出。

安全資產供給：離岸人民幣國債擴容，筑牢回流通道

境外機構持有人民幣，需要一個安全、可兌換、可流通的資產載體。國債，正是這一載體中最核心的品種。

2026年4月15日，財政部宣布將于4月22日在香港發行2026年第二期人民幣國債，規模達155億元。這是財政部自2023年10月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離岸人民幣國債發行。2026年2月，財政部已在香港發行了140億元離岸人民幣國債。兩次累計近300億元的發行規模，向離岸市場注入了充足的高信用等級人民幣資產。

安全資產的供給，是人民幣“安全錨”作用的基石。中國人民銀行行長潘功勝在2026年中國發展高層論壇上指出，2025年多國政府、國際開發機構、金融機構、大型企業發行熊貓債券超過1700億元，在香港發行的離岸人民幣債券規模更大。離岸國債與熊貓債的共同擴容，為境外持有人民幣的機構提供了多元化的安全資產選擇，使人民幣不僅能夠“走出去”，還能“留得住”——境外機構持有人民幣后，有地方存放、有資產投資、有收益可期。

跨境使用加速：人民幣結算規模持續增長，真實交易底盤堅實

安全資產是“錨”，而跨境使用的規模則是“錨”的根基。2026年一季度，人民幣在跨境貿易和投資中的使用繼續擴大。

根據中國人民銀行4月13日發布的《2026年一季度金融統計數據報告》，一季度經常項下跨境人民幣結算金額為4.52萬億元，直接投資跨境人民幣結算金額為2.11萬億元，合計達到6.63萬億元。與2025年一季度相比，跨境人民幣結算總額同比增加約0.58萬億元，增幅約9.6%，其中經常項下同比增長約14.1%。在經常項下4.52萬億元中，貨物貿易結算達到3.62萬億元，占比超過80%，說明人民幣跨境使用依然扎根于真實的進出口貿易場景，具有堅實的實體經濟支撐。

從國際收支視角看，2026年一季度銀行累計結匯53275億元人民幣，累計售匯43606億元人民幣，結售匯保持順差格局，跨境資本流動總體平穩。外匯市場交易量保持活躍，3月銀行結匯18889億元、售匯17786億元，市場交易理性有序。

儲備地位提升：美元信任度下降，人民幣的“替代錨”效應顯現

人民幣“安全錨”作用的增強，不僅是中國自身努力的結果，也受到國際貨幣體系結構性變化的推動。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最新數據顯示，2025年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占比已降至56.77%，創下1994年以來最低水平；2025年各國央行持有的外匯資產總額同比增長6.5%，達到13.1萬億美元，刷新了IMF自1995年開始發布相關報告以來的歷史最高紀錄。外匯儲備總額創新高與美元占比創新低同時發生，清晰地表明全球央行正在分散儲備資產配置，減少對美元的單一依賴。

截至2025年第四季度，人民幣在全球已分配外匯儲備中的占比約為2.2%，位列全球第五大儲備貨幣，排在美元、歐元、日元和英鎊之后。自2016年IMF首次公布人民幣儲備數據（占比1.08%）以來，人民幣份額已增長超過一倍。目前已有80多個境外央行或貨幣當局將人民幣納入外匯儲備。瑞銀資產管理預測，人民幣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占比有望邁向10%。盡管這一目標的實現需要較長時間，但趨勢方向已較為明確。

人民幣儲備地位的提升，與美元信任度的下降形成鮮明對照。中國人民銀行原行長周小川在2026年上海貨幣論壇上深刻指出，當前國際貨幣體系變革的核心動因是美國自身政策選擇——大規模使用關稅、過度將美元作為制裁工具，降低了全球對美元的信任度，為多元貨幣體系發展創造了空間。這種外部環境的變化，使人民幣作為替代性安全資產的吸引力顯著增強。

政策組合拳：境外貸款擴容與資本開放協同推進

安全錨的形成，既需要市場需求驅動，也需要制度供給護航。2026年4月11日，中國人民銀行、國家外匯管理局聯合發布《關于調整銀行業金融機構境外貸款業務有關事宜的通知》，作出了兩項關鍵調整。

第一，上調境外貸款杠桿率。 將境內外資銀行的境外貸款杠桿率由0.5上調至1.5，將進出口銀行的杠桿率由3上調至3.5。這一調整直接影響境外貸款額度——境外貸款額度與一級資本凈額和杠桿率直接掛鉤。對于一級資本凈額相對較小的外資銀行而言，杠桿率上調兩倍意味著其境外貸款額度實現倍增。國有大行因一級資本凈額較大（如工商銀行2025年末一級資本凈額為4.2萬億元，對應額度超2萬億元），未在本次調整之列，但其額度本身已足夠充裕。

第二，優化間接境外貸款管理。 新規明確，境內銀行通過向境外銀行融出資金等方式間接向境外企業發放一年期以上本外幣貸款的，可由境外銀行依據其所在國家或地區相關法律法規辦理，不再強制要求境外銀行參照境內標準。這一調整簡化了操作流程，提升了跨境融資便利化水平。

潘功勝在2026年中國發展高層論壇上明確表示，將持續完善人民幣跨境使用制度安排和金融基礎設施建設，開展多元化的貨幣金融合作，推動離岸人民幣市場的發展，為跨境貿易和投融資活動提供便利。境外貸款政策的調整，正是這一方向的具體落實。上海金融與發展實驗室主任曾剛指出，此舉能有效平衡跨境資本流動，推動中國金融機構深度融入國際金融體系。

綜合分析：人民幣“安全錨”作用的邏輯與挑戰

綜合以上四個維度，人民幣“安全錨”作用增強的背后，有一套清晰的邏輯鏈條：外部環境變化降低美元信用→全球央行尋求儲備多元化→人民幣儲備地位提升→離岸國債和熊貓債擴容提供安全資產供給→跨境人民幣結算和境外貸款擴大人民幣使用場景→更多機構愿意持有和使用人民幣。這是一條“需求拉動+供給支撐”的良性循環路徑。

前央行行長周小川近期對此作出了系統性的理論闡釋。他指出，貨幣輸出渠道并非只有貿易逆差一條路徑——中國長期保持貨物貿易順差，但人民幣依然可以通過資本金融賬戶、對外貸款、央行貨幣互換等渠道有效輸出。他強調，安全資產供給是人民幣國際化的重要支撐，境外持有人民幣需要安全、可兌換、可流通的資產載體；同時，需合理區分儲備貨幣需求規模與債務市場規模，全球對儲備貨幣的實際需求量遠低于美國國債的存量規模，無需過度追求海量安全資產供給。他還特別指出，當前是推進人民幣國際化的黃金窗口期，因為美國政策自損美元信用，為人民幣國際化創造了外部機遇。潘功勝同樣表示，近年來人民幣國際化取得積極進展，為境內外主體提供了更加多元化的貨幣選擇。

然而，必須清醒地認識到，人民幣“安全錨”作用的提升仍處于起步階段。2.2%的全球外匯儲備占比與中國的經濟體量和貿易規模遠不相稱。人民幣的可自由使用程度、離岸市場的深度和流動性、安全資產的供給規模，與國際主要儲備貨幣相比仍有顯著差距。瑞銀資產管理對約40家央行調查顯示，各央行給出的人民幣長期配置目標平均約為6%，當前的2.2%距離這一目標仍有較大空間。此外，人民幣匯率形成機制的市場化程度、資本賬戶的可兌換程度，以及離岸與在岸市場的聯動效率，都是決定人民幣能否真正成為全球性“安全錨”的關鍵變量。

中國金融網董事長何世紅指出，從離岸國債的持續擴容，到跨境人民幣結算的穩步增長，再到全球央行儲備配置的悄然轉向，人民幣作為安全資產的屬性正在多維度顯現。它不再是單純用于貿易結算的工具貨幣，而是正在向具備儲藏功能和避險屬性的“安全錨”角色演進。這一進程既有國際貨幣體系變革的外部契機，更有中國持續推進金融高水平開放、完善跨境金融基礎設施的內部驅動。人民幣能否從“貿易結算貨幣”真正躍升為“儲備貨幣”和“安全錨”，取決于制度開放、市場深度和風險管控等多重能力的持續提升。當前的政策組合已為此提供了清晰的框架和路徑，而能否把握住這個黃金窗口期，考驗的是制度改革的決心與執行的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