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行記④｜夜泊秦淮入畫里：燈影老門東，風月夫子廟

3月5日下午五點，暮色初臨金陵，我徑直奔赴老門東。初聽地名，本誤將“門東”認作“老東門”，心下暗忖這處街區或許藏著某位名門閨秀的故事，待走近才知，它因地處明城墻中華門城堡以東而得名，與“女狀元”的緣分，才是這里最動人的歷史注腳。

老門東的這份獨特，藏著一位傳奇女性的足跡——傅善祥。這位江寧上元女子，是中國科舉史上唯一一位女狀元。出身書香門第的她，早年家道中落，18歲守寡后險些被婆家變賣，幸得逃出虎口投身太平軍。太平天國定都天京后，開創性開設女科，傅善祥以策論《太平救世策》直指漕弊、詩作《詠針》鋒芒畢露，被洪秀全欽點為狀元，授“女丞相”之職參與機務，彼時民間盛傳“文有傅善祥，武有洪宣嬌” 。她的一生，是千年男權科舉史上的一抹亮色，也為老門東的煙火氣，添了幾分巾幗不讓須眉的豪邁與唏噓。

在街區內的“尋魏·金陵十二菜”用餐時，我笑著對服務員說：“你們老板真有創意，‘金陵十二釵’改一字成‘十二菜’，既貼合淮揚菜精致，又讓人聯想不斷，太懂金陵的浪漫了。”服務員笑而不語，只端上一道道擺盤雅致的淮揚佳肴。出品的確精致，每道菜都色澤鮮亮、層次豐富，讓人忍不住舉手機記錄，卻又因這份精致而稍顯局促，怕驚擾了這桌人間煙火。

飯后步入老門東，驚喜發現第40屆秦淮燈會雖已落幕，卻因燈飾保留至正月結束，得以免費賞燈。暮色中，街區瞬間被燈火點亮，光影與青磚黛瓦、飛檐翹角相融，成了金陵最動人的夜景。老門東展區以“馬”為核心主題，15米高的丙午巨型飛馬燈昂首佇立，赤焰流光、羽翼昂揚，盡顯馬年奔騰之勢；999盞福燈綴滿祈福樹，紅黃粉三色光影隨風搖曳，恰應了辛棄疾“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的千古意境，每一盞燈都藏著“長長久久”的祝愿；蜿蜒的花燈隧道光影流轉，行人穿梭其中，仿佛誤入流光秘境。

街巷里人潮涌動，卻不顯得擁擠。男女老少、漢服同袍、親子家庭，人人手持手機或相機，目光追著每一處燈影不停拍攝——有人蹲在飛馬燈下沉拍仰視角度，有人舉著自拍桿與花燈隧道同框，有人對著屋檐下的宮燈細細取景，連孩童都舉著小燈，追著光影奔跑。快門聲此起彼伏，與街邊小吃的香氣、街頭藝人的彈唱交織，成了老門東夜晚最鮮活的注腳。我混在人群中，看燈火映亮一張張笑臉，忽然懂得：這燈火不只是裝飾，更是金陵人對生活的熱忱，是跨越古今的浪漫共鳴。

離開老門東，步行片刻便到夫子廟。與老門東的雅致不同，這里已是人聲鼎沸、摩肩接踵。2026年春節，夫子廟以400萬+客流量登頂全國重點旅游景區榜首，核心區單日客流創2018年以來峰值 ，此刻雖非春節，卻依舊人氣爆棚。廟前人影瞳瞳，烏泱泱的人群擠在欞星門、大成殿前，舉著手機拍照的手此起彼伏，甚至能感受到身邊人潮的推搡，心里暗笑：只怕稍不留神，手機就會被擠掉。

夫子廟的燈火與老門東風格迥異，大成殿的瑞獸獻歲燈組小巧精致，卻透著濃郁的傳統年味；文德橋的燈影搖曳，與河面波光相映成趣；街邊的馬年燈籠、福字燈串，將街巷裝點得喜慶熱鬧。我擠在人群中，看紅男綠女穿梭，聽街頭小販的吆喝、游人的笑談，忽然明白：夫子廟的熱鬧，從來不是刻意營造，而是千年金陵市井生活的延續，是刻在南京人骨子里的年味記憶。

夜幕漸深，我登上秦淮畫舫，開啟船游秦淮河的旅程。秦淮河，這條被譽為“十里秦淮”的中國第一歷史文化名河，承載著六朝金粉、千年風雅。古時文人雅士常乘畫舫夜游，飲酒賦詩、留下無數千古絕唱——杜牧“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寫盡秦淮夜色的朦朧浪漫；劉禹錫“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道盡烏衣巷的滄桑變遷 ；李白“金陵夜寂涼風發，獨上高樓望吳越”，抒盡金陵月夜的悠遠情思。這些詩句，是秦淮河的靈魂，讓這條河不僅有風景，更有風骨。

畫舫緩緩駛離碼頭，兩岸燈火次第亮起，白墻黛瓦的古建筑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如流動的水墨畫卷。船行途中，依次掠過夫子廟、中華門城堡、烏衣巷、江南貢院、大報恩寺遺址等景點 。每一處景點，都藏著金陵的歷史印記：烏衣巷曾是東晉王謝世家的居所，如今雖只剩殘垣，卻因劉禹錫的詩句而名揚千古；江南貢院是中國古代最大的科舉考場，曾孕育無數狀元，見證了千年科舉的興衰；大報恩寺琉璃塔曾被譽為“天下第一塔”，如今遺址上的燈光，重現了當年的輝煌 。

船行至文德橋，燈光倒映河面，與橋上燈火連成一片，如星河倒懸。此時，耳畔仿佛響起杜牧的詩句，眼前浮現千年前文人乘舫夜游、把酒言歡的場景。畫舫搖曳，槳聲輕響，與兩岸的燈火、遠處的鐘聲交織，讓人恍若穿越時空——一邊是千年前的詩酒風雅、金粉繁華，一邊是當下的人間煙火、熙攘熱鬧。古今交融間，秦淮河不再只是一條河，而是一部流動的金陵史，藏著這座城市的興衰與榮光。

船至終點，依依不舍下船。回望秦淮河，燈火依舊璀璨，畫舫仍在穿梭。老門東的燈影、夫子廟的喧囂、秦淮河的詩韻，共同構成了金陵夜晚最動人的畫卷。這一夜，我不僅賞了燈、看了景，更讀懂了金陵的煙火與風雅——它既有老門東的歷史底蘊，又有夫子廟的熱鬧人氣，更有秦淮河的千年詩意。

——2026.3.12 南京行記

（2005 圖42 2026/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