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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底的河南許昌,胖東來的創始人于東來,見到了遠道而來的客人——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正是湖南步步高集團的創始人王填。
論年紀,于東來比王填要大上2歲,但跟只在許昌和新鄉開店的胖東來相比,步步高老板王填的手筆卻大的多。
巔峰時期,步步高擁有420家實體門店、年營收逼近200億元,更是“民營超市第一股”。
而此刻,王填卻不得不以一種近乎求救的姿態,向一家偏居中原地級市的同行討要一張生存的藥方。
這家被稱為“西南零售之王”的巨頭,在短短幾年間,將自己逼入資不抵債、甚至連6億元中期票據都無力兌付的絕境。
1
張海霞至今或許依然記得1995年湘潭街頭那個寒冷的冬夜。
作為當年湘潭市南北特產食品總公司的團委書記,這位端著鐵飯碗的城里姑娘,做出了一個讓周圍所有人錯愕的決定。。
她不僅嫁給了剛從農村分配來、一文不名的毛頭小子王填,還陪著他砸碎了體制內的飯碗,拿著東拼西湊的5萬元人民幣,一頭扎進了風雨飄搖的個體戶洪流。
那時的王填,常年穿著一件破舊的夾克,弓著背,死死踩著一輛裝滿貨物的倒騎驢三輪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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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借著極度的勤奮,王填的三輪車在短短6個月內,硬生生在湘潭的大街小巷跑出了800多個分銷終端。
從批發到零售,從單店到連鎖,步步高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湖南版圖上瘋狂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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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步步高以“民營連鎖超市第一股”的身份在深交所敲鐘上市。隨著開市鑼聲的蕩漾,王填夫婦以32億元的賬面財富,毫無懸念地登頂湘潭首富。
燈光璀璨的交易所大廳里,王填挺直了腰板,西裝筆挺,面帶微笑。他或許認為,只要自己足夠勤奮,這輛名為步步高的戰車就可以永遠在商業的平原上疾馳。
但他忽略了一個致命的潛規則,時代賜予的紅利,往往會在暗中標好高昂的價格。
2
2016年,長沙梅溪湖畔的一片巨大工地上,機器的轟鳴聲掩蓋了零售業即將到來的風暴。
此時的王填,做出了一個重塑步步高基因的戰略決策:全面進軍商業地產。
在傳統商超的邏輯里,零售商是輕資產運營,賺取的是商品進銷差價和通道費,場地全靠租賃。
但在經歷了早期的高速增長后,王填發現,超市辛辛苦苦賺來的微薄利潤,最終大半都交給了不斷漲價的房東。
既然房東賺走了大頭,為什么不自己做房東。
步步高梅溪新天地項目應運而生。這是一個占地300畝、總建筑面積高達70萬平方米的龐然大物,總投資額逼近50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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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高空俯瞰,那些尚未完工的鋼筋混凝土骨架,在鉛灰色的蒼穹下呈現出一種冰冷、壓抑且缺乏生機的工業灰調。它們像是一座座巨大的資金黑洞,安靜地吞噬著步步高主業輸送來的血液。
這是一個危險的跨界——商業地產的本質不是零售,而是極度依賴宏觀周期和信貸環境的金融游戲。
王填將步步高的命運,綁在了沉重的鋼筋水泥之上。為了支撐這種巨量投資,他開始頻繁質押股權,大規模從銀行抽調資金。
僅僅在三個大型購物中心項目上,步步高就沉淀了超過40億元的真金白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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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填試圖用零售業微薄且脆弱的短期現金流,去撬動需要十年甚至更久才能回本的重資產。
當金融環境寬松時,這場擊鼓傳花的游戲可以依靠不斷的借新還舊來維持表面的繁榮;可一旦信貸政策收緊,哪怕只是最微小的信貸停滯,都會讓這條緊繃的資金鏈瞬間崩斷。
重資產的圍城,就這樣在王填自己的圖紙上,一磚一瓦地建成了。
3
就在重資產的圍城悄然合攏之際,互聯網巨頭的陰影已經在2018年情人節這天,徹底籠罩了傳統零售的頭頂。
這一天的步步高總部大樓內,閃光燈交織成一片刺眼的白晝。王填站在舞臺中央,左右兩側分別是來自騰訊和京東的高管。
在一份總額高達16.3億元人民幣的股權轉讓協議上簽字后,騰訊和京東分別成為了步步高的第三和第四大股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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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電商摧枯拉朽的降維打擊,王填并非沒有掙扎。
早在2013年,他就斥巨資從阿里巴巴和IBM挖來技術高管,搭建了跨境電商平臺“云猴全球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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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充斥著PPT和狂熱概念的年代,步步高試圖打造一個全渠道的O2O閉環。然而,互聯網的燒錢邏輯與傳統零售的精打細算格格不入。
“那是迷失的五年。”
然而,高昂的燒錢并沒有換來用戶的忠誠,龐大的線上團隊最終在一地雞毛中解散。
情人節的這次聯姻,更像是王填在自主轉型失敗后,向互聯網資本遞交的一份投名狀。他試圖用騰訊的流量和京東的供應鏈,來為步步高線下沉重的實體門店引流。
2019年,在資本和流量的雙重加持下,步步高的營收規模攀升至197.3億元的歷史巔峰。表面上看,烈火烹油,繁花似錦。但在狂歡的背后,一個冰冷的商業悖論正在浮現。
線上流量從來都不是免費的解藥,它更像是一劑成癮的止痛藥。
騰訊和京東需要的是步步高在線下的支付場景和數據接口,而步步高期望的流量反哺,在龐大的實體運營成本面前顯得杯水車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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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聯網巨頭沒有耐心去填補重資產挖下的深坑,資本的邏輯永遠是趨利避害。
到了2022年,面對步步高持續惡化的財務數據,曾經在聚光燈下宣誓結盟的京東和騰訊,不惜以虧本的代價,開始大規模減持甚至清倉離場。
時代的列車呼嘯而過,沒有留下一片云彩。
4
2022年6月的湖南湘潭,空氣中彌漫著潮濕悶熱的氣息,一場由恐慌引發的擠兌,直接撕開了步步高最后的體面。
冷峻的白熾燈光打在超市的金屬貨架上,投下斑駁的陰影。平時秩序井然的賣場,此刻擠滿了神色惶恐的市民。他們推著購物車,瘋狂地將成箱的食用油、大米甚至是衛生紙掃入車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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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步步高即將倒閉的傳言在街頭巷尾迅速發酵,手里握著預付卡的消費者們,唯一的念頭就是在這些卡變成廢紙之前,換成看得見摸得著的實物。
這場近乎末日般的搶購狂潮,將步步高極度脆弱的財務底牌暴露無遺。
截至2022年6月末,步步高賬面上的貨幣資金僅剩可憐的10.81億元,而同期需要償還的短期借款卻高達71.62億元。
更為致命的是,其流動負債總額已經飆升至170.9億元,資產負債率突破7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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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冷冰冰的數字背后,都是一道催命的符咒。此時的王填,已經沒有了當年騎著三輪車時的那種從容。
銀行停貸,供應商催款,債權人申請重整,多米諾骨牌一旦推倒,便再也無法憑借個人的意志力去停止。
巨大的資金黑洞面前,任何商業技巧都顯得蒼白無力。
在這個關乎數萬名員工生計的危急存亡之秋,湖南地方國資不得不下場托底。湖南興湘集團與湖南麓谷發展集團聯手,意向性地向步步高注入20億元流動資金。
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國資的紓困,意味著控制權的徹底更迭。
2023年1月9日,步步高盤前突然發布停牌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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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后,王填默默地在股權轉讓和投票權委托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持股比例銳減,而湘潭國資平臺則正式接管了這家他傾注了27年心血的企業。
失去控制權的那一天,王填臉上的表情隱藏在背光處,顯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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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間來到2024年的春天,一場看似聲勢浩大的自救運動在長沙的步步高門店里展開。
3月底,一支由全國32家零售企業、200多名高管組成的“爆改”團隊,在胖東來創始人于東來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地開進了步步高梅溪湖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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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堪稱外科手術級別的商業調改。他們縮短了營業時間,給基層員工上調了近30%的薪資,強制下架了大量表現不佳的商品,甚至連賣場的動線和燈光色溫都進行了重新設計。
調改的效果立竿見影——重新開業后的門店,日均銷售額和客流量瞬間翻倍,甚至出現了久違的排隊限流盛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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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鎂光燈和自媒體的狂歡中,步步高似乎又一次煥發了生機。王填在隨后的行業峰會上,動情地分享著向胖東來學習的經驗,言辭中充滿了絕處逢生的喜悅。
但依靠一場持續幾個月的外部調改,真的能徹底治愈步步高沉疴已久的絕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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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市場的反應給出了殘酷的注腳——盡管調改門店的數據極其亮眼,但步步高整體的負債結構并未發生根本性的扭轉。
胖東來解決的是門店端“怎么賣”的戰術問題,而步步高面臨的,是資產端“債怎么還”的戰略死局。
巨大的重資產包袱依然靜靜地矗立在那里,沉淀的幾十億資金依然無法轉化為流動性。
一次成功的企業文化重塑至少需要三年的發酵期,而對于每天都在與債務利息賽跑的步步高而言,最奢侈的恰恰就是時間。
王填請來的這尊神,或許能照亮一間超市的貨架,卻很難照亮一張千瘡百孔的資產負債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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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步步高這近三十年的跌宕起伏,就像是觀看一部色調逐漸灰暗的時代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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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填的每一步,都精準地踩中了中國零售業演進的時代節拍,卻又在周期的劇烈轉換中,徹底迷失了航向。
他試圖用勤奮對抗周期的引力,試圖用互聯網的虛火去烤暖實體的嚴冬,試圖用別人的爆改去掩蓋自己戰略上的失重。
但商業的邏輯,從來都不會因為創始人的執念而發生絲毫的偏移。表面的潰敗,源于電商的沖擊和疫情的阻斷;而深層的坍塌,則是因為他在不知不覺中,背離了零售業最為樸素的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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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只能以一個被邊緣化的股東身份,看著別人在自己親手搭建的戲臺上,試圖唱完最后的一出救贖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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