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幾十元到上萬元，“接地府”的AI生意經

究竟是慰藉還是傷害？

撰文/孟會緣

編輯/陳鄧新

排版/Annalee

“AI的風還是吹到了太爺太奶”“賽博功德圓滿，我姥原地飛升上界”……清明將至，網絡上的相關話題熱鬧起來，各種調侃與討論交織，反映出公眾對于AI+祭祀相關服務的復雜態度。

一方面，不少人認為AI祭祀服務為緬懷逝者提供了全新的途徑，尤其是對于那些無法親自前往墓地祭拜的人來說，通過AI技術，他們可以在虛擬世界中與逝去的親人“重逢”，聽到熟悉的聲音，看到生動的面容，甚至跟數字人對話，這無疑是一種極大的心理慰藉。

另一方面，也有人對AI祭祀服務持保留態度，他們擔心過度依賴技術來緬懷逝者，可能會削弱人與人之間真實的情感聯系，畢竟，祭祀不僅僅是一種形式，更是一種情感的傳遞和延續，如果一切都通過冰冷的AI技術完成，那么祭祀活動就失去了其原有的溫度和意義。

關鍵是，數據授權缺失、家屬二次傷害、法律定性模糊等問題正逐漸浮出水面：在AI祭祀服務中，如何確保逝者的數據得到合法、合規地使用？如何避免家屬因過度沉浸于虛擬世界而受到二次傷害？相關服務在法律上應該如何定性，如何監管？

“AI復活”產業日漸做大

在網購平臺上，今年的賽博祭品又添一員“猛將”——涵蓋DeepSeek、ChatGPT、Gemini、Claude等眾多知名AI模型的“智能祭品紙扎套餐”悄然上線，引發不少網友的關注與訂購。

“冥界也在與時俱進啊！醒來馬上買了個龍蝦紙扎，過兩天燒給太爺太奶們用用看，我還沒用上agent，給老祖宗們先用上了”“刷到這款AI紙扎全家桶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愣住了，太爺太奶直接一步到位進入AI時代”“發現tb居然有AI紙扎賣，好神奇，太爺太奶我給你們拿下了！”……從一些嘗鮮者分享的獨特購物體驗來看，他們對于這種融合了傳統祭祀文化與現代科技元素的新方式表現出了極高的接受度。

這種熱情并非毫無緣由。實際上，自從AI技術開始滲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外界早就對科技與傳統文化的結合就有了更多的期待和探索，相關產品和服務的商業化落地隨之同步跟進。

價位在幾十到幾百元不等的AI影像修復服務，能通過AI技術將老照片復原為動態影像，讓泛黃模糊的舊照重新清晰、動起來，成為當下最普及的AI復活類消費服務。

在此基礎上，同類平價商業化應用已延伸至多個場景：AI語音復刻只需少量原聲素材，就能還原親人或經典人物的音色，制作成語音留言、對話音頻，收費同樣多在百元區間；可交互數字人服務則依托聊天記錄、生平資料訓練模型，實現與逝者或歷史人物的實時對話，中端定制價格集中在數百至數千元。

綜合來看，面向殯葬與紀念場景，動態遺像、AI紀念冊、語音告別視頻等輕量化產品已成為常規增值服務，價格親民且落地廣泛，常分布于淘寶、閑魚、抖音小店、獨立工作室等多個渠道。

不僅是這些創新產品和服務對應了市場需求，傳統的殯葬服務行業也在積極擁抱數字化轉型，力求在保留傳統儀式感的同時，融入更多科技元素，以滿足現代消費者日益多樣化的需求。

在傳統的殯葬服務行業的參與下，AI相關服務已經形成了從平價到中高端的完整產品體系，價位覆蓋幾十元至上萬元不等。

其中，幾十到幾百元的基礎服務最為常見，包括 AI 老照片修復、靜態遺像轉為動態影像、逝者語音片段合成與口型對齊視頻等，常作為告別儀式的配套紀念內容；

稍高價位的數百至數千元套餐，則包含完整的 AI 數字紀念冊、生平影像 AI 剪輯修復、專屬語音告別短片，部分機構還提供輕量化數字人形象，可在告別廳大屏循環呈現并播放寄語；

更高階的定制化服務則集中在數千元至萬元級別，涵蓋殯儀館與陵園推出的可對話緬懷數字人、全息投影數字人儀式、AI 智能墓碑（搭載動態影像與語音交互），以及線上云祭掃平臺的專屬虛擬追思空間等。

帶AI+服務的價格對比

例如，有殯葬服務機構就在其2026年的清明主題活動中，融入了“AI+”的互動體驗：“通過AI黑科技，將家里珍藏的老照片轉化成動態影像”“現場特設了親情電話亭，撥通那一頭，大屏上會同步播放專屬的時空對話視頻”“鮮花寄思、文創祈福卡，還有超方便的云上紀念館，真正實現了線下實景儀式+云端永久紀念的無縫銜接”……

顯然，“AI復活”不僅為殯葬服務產業帶來了新的發展機遇，更在深層次上日漸改變著人們緬懷逝者的方式。

技術狂歡下的三重隱憂

在溫情緬懷的表象之下，“AI復活”逝者的商業行為正暴露出日益嚴峻的倫理與法律困境。擅自合成公眾人物影像、用戶隱私數據泄露、心理二次傷害等問題頻繁發生，令這一新興領域蒙上陰影。

“茶界泰斗”張天福的AI視頻事件便是典型縮影。某茶企利用AI技術生成張天福的數字形象用于產品推廣，卻在其家屬內部引發嚴重分歧：一方主張此舉系傳承茶文化，且持有逝者生前授權的相關文件；另一方則強烈反對，認為在未經充分商議的情況下將逝者形象商業化，既是對逝者的不敬，也令親屬陷入情感困擾。

圖源：百度百科

這一案例直指核心爭議：在近親屬意見不一時，究竟誰有權決定“復活”逝者？AI數字形象又是否在傳統授權范疇之內？

現實中，普通消費者在購買AI紀念服務時，同樣面臨數據授權模糊的困境。聲紋、面部特征、生平經歷等敏感信息被平臺收集后，其存儲期限、使用范圍和刪除機制均缺乏統一規范，部分商家甚至擅自將用戶定制內容用作商業宣傳，致使逝者隱私淪為牟利工具。

此外，“AI復活”還在不少場景中變成對家屬的“揭傷疤”式折磨。多位公眾人物離世后，其AI合成影像在網絡平臺大量傳播，相關家屬均公開表達強烈不滿，痛斥此類行為無視親屬情感，制造二次傷害。

相關話題多次登上熱搜

普通用戶的情感困擾亦不容忽視，不少消費者在體驗后坦言，“每次和AI‘對話’完，反而更加想念，分不清這是安慰還是折磨”。心理學專家對此發出警示：過度沉溺于AI模擬的逝者形象，可能干擾正常的哀傷療愈進程，阻礙悼念活動的自然完成，甚至催生病態的情感依賴，使人長期困于虛擬世界而難以自拔。

當前，“AI復活”逝者的商業行為正面臨明顯的法律適用難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九百九十四條規定，逝者的姓名、肖像、名譽、榮譽等人格利益受法律保護，近親屬有權依法維權。但該條款針對傳統人格利益侵權，對AI深度合成內容的定性尚不明確，AI生成形象是否等同于肖像、聲音合成是否構成侵權，在實踐中仍存在爭議。

更深層次的風險在于，深度合成技術可能被不法分子利用。不法分子可利用非法獲取的聲紋、面容數據實施電信詐騙，偽造逝者言論造謠誹謗，此類行為取證難度大、追責鏈條長，進一步加劇治理難度。盡管國家已出臺相關深度合成管理規定，但針對逝者數字人格的專門規范仍不完善，監管多以事后處置為主，事前預防與平臺責任界定尚不清晰。

從平價工具到高端定制，“AI復活”相關產業規模持續擴張，但相關隱憂不容忽視。技術可以復刻影像，卻無法替代思念；商業可以開發服務，卻不能踐踏倫理與法律。唯有明確授權規則、壓實平臺責任、完善法律適用，或許才能讓AI技術真正服務于情感慰藉，而非成為消費傷痛、侵害權益的灰色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