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卡斯爾老城外頭有個荒廢的墓園,角落里六塊石碑朝東立著,英國人死了都沖著教堂,它們卻死盯著太平洋,像被釘在異鄉的念想,我去年秋天路過差點踩進墳堆,石碑碎了半截埋在土里,草從刻字的縫里長出來,英國游客拎著咖啡走過,當它是普通老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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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7年一個清晨,五個年輕人躺在這兒,穿著清朝水師的衣服,胸口別著黃銅領針,出發那天天津港擠滿了人送行,誰也沒想到,這趟去英國接軍艦的路,最后回來的是六口棺材,第一個倒下的是山東來的袁培福,船還沒出渤海灣他就病得渾身抽,臨死前攥著同鄉的手,說把俺臉朝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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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防腐手段有限,尸體撐不過半個月,船到蘇伊士運河就臭得人沒法待,清政府花了十五英鎊買下這塊地,契紙上寫的是“中國政府”四個字,英國人還問過是哪個朝代的使節,如今那塊地還刻著同樣的四個字,只是買主換成了一百四十年后的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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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紀末的外交檔案里,這筆交易像被抹掉的墨跡,沒人提,也沒人記得,直到二〇一六年,一個叫牟瑞迪的中國姑娘拿著張發黃的照片找上門,她老家丹東,就是甲午海戰打起來的地方,她說看到照片里那些整整齊齊的墓碑時,壓根沒想到地上草能長到沒過膝蓋,村里老人聽說中國人來尋墳,還問,這些石頭早該拉走鋪路了,怎么還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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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人沒想到的是2024年,杜倫大學一個博士生在一本發黃的賬本里翻到個名字,甘肇功,字跡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半,這人當年跟著船隊走,可軍艦要開那天他突然死了,英國人給他立了塊方尖碑,可沒人知道他是北洋水師最后一個當醫生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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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復后的墓地裝上了鐵藝圍欄,碑面是黑花崗巖,照著光,2019年修的時候挖出一塊殘缺的船徽,工匠按大清海軍旗的樣子補了紋路,發現銅銹底下還藏著咸豐年間的鑄造痕跡,當年接回來的“致遠艦”如今擱在國內博物館,六位水手的遺骸卻一直留在英國。
去年研討會那天,紐卡斯爾下著雨,冷,鄧世昌的后人把白菊花放在最東邊那塊碑前,皇家海軍的人說,他們是我們最不想接的單,我站在重新立起來的方尖碑旁邊,數了數,從袁培福到甘肇功,六塊碑占的地兒,還不到兩個車位大,可這兩邊隔了萬里,就這么對峙了十二個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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